六月的太阳把柏油路晒得冒泡,空气里全是柴油味。

我蹲在修车铺门口,看着女儿在屋里用那台老电脑查分。她输完考生号,突然转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带着笑。

我正想骂她别分心,屏幕上白光一闪。她的肩膀抖了一下,紧接着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心凉了半截,几步跨过去想安慰她。

可眼睛扫到屏幕时,我整只手僵在半空中。

不是因为她考砸了。是那个数字,正好卡在我三十七岁那年的一个坎上。

那年,她妈刚查出病。我卖掉了准备开面馆的铺子。

那个铺子,我算过,第一年能挣六万三千八百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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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高考完第三天,女儿从学校回来,书包甩在沙发上,低着头说了句“爸,估分了”。

我当时正在修车铺门口换轮胎,手上的扳手没停,问了句多少。

“大概380。”

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弯腰捡起来,心里头盘算了一下。380分,连专科线都够呛。县城一中的教学质量我知道,这成绩别说大学了,复读一年也没戏。

那就别等了。”我说,“你马叔那个修车铺缺人,我跟他说好了,下周一去报到。

女儿没说话。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门口,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瘦瘦小小的一个,跟她妈一个模样。

“爸,我想……”

“想啥?”我把扳手往工具箱里一扔,“咱家啥条件你不知道?供你读完高中,已经是把你妈那点积蓄全搭进去了。”

女儿张了张嘴,最后说了句“嗯”。

她转身进了屋,我听见她房间的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路过她房间门口,听到里面有很小的哭声。我本想敲门,手都抬起来了,最后还是放了下来。

有些坎儿,得她自个儿迈过去。

我坐在客厅里抽烟,一根接一根。电视开着,放的啥我也没看进去。墙上挂着她妈的遗照,笑得温温柔柔的。

她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说:“老刘,让晨曦好好读书,别像我一样,一辈子窝在县城里。”

我当时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可现实是啥呢?现实是我一个月跑货车挣四千多,除去油钱、修车钱,到手也就两千八。女儿的学费生活费一除,每个月剩不下几个子儿。

读书?我也想让她读。可拿啥读?

大学四年,光学费就得好几万。我这点能耐,连她生活费都供不起。

隔壁梁玉瑾的儿子估了680分,人家正准备报清华呢。梁玉瑾在楼下碰见我,笑得满脸褶子:“老刘呀,你家晨曦考得咋样?”

“一般。”我说,“估了380,打算去学门手艺。”

“哎哟,那也挺好。女孩子嘛,学个手艺稳当。”梁玉瑾嘴上说着好话,眼睛里的得意劲儿藏都藏不住。

我没接话,点了根烟走了。

回到家,女儿已经睡了。我站在她房门口,听见她在梦里叫了声“妈”。

我心里头酸得不行。

第二天一早,我打电话给马国兴。

马国兴是我发小,初中辍学后就开了个修车铺。这些年混得不错,在县城买了房,还雇了两个徒弟。

“老刘,你放心,孩子搁我这儿,亏待不了。”马国兴在电话那头拍着胸脯,“一个月一千五,管吃管住,三年出师。到时候我帮她开个分店,日子不比你那破货车强?”

我说行,就这么定了。

挂了电话,我看见女儿站在楼梯口,端着一碗稀饭。

“爸,我……”

“别说了。”我接过碗,“都安排好了,下周一你马叔来接你。”

女儿低下头,用筷子搅着碗里的稀饭,半天没动一口。

“赶紧吃。”我说,“吃完把课本收拾收拾,该卖的卖,该扔的扔。”

她“嗯”了一声,端着碗转身回了厨房。

我听见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的。

02

接下来的几天,女儿变得特别安静。

每天早上我出车的时候,她已经起来了,坐在客厅里看书。我以为她在看小说,也没在意。反正都快去技校了,爱看啥看啥吧。

有天晚上我回来得早,想帮她把书桌收拾一下。

她的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墙上贴着她妈的照片,还有几张奖状。

奖状都是初中的,三好学生啥的。上了高中之后,就没见她拿过。

我拉开书桌抽屉,发现中间那个抽屉上了锁。

奇怪。以前没见她锁过抽屉。

我没多想,继续收拾别的。收拾到床底下的时候,发现有个纸箱子,里面装着旧课本和练习册。

我随手翻了翻,掉出一张纸。

纸被揉得很皱,像是攥在手心里很久的那种。我展开一看,上面印着一行字:XX大学,2023年分省录取分数线。

旁边有一行小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画很轻,像是怕被人看见。

“妈,我答应你的,会做到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脏像是被人攥了一下。

女儿的字迹,我认得。

可这大学啥意思?是哪个学校?我翻过来看了看,是一张打印的宣传单,上面印着校门照片,气派得很。

我心里一阵发酸。

这丫头,怕是魔怔了。380分想这个,不是做梦吗?

我把纸重新揉成一团,放回纸箱里。想了想,又拿出来,塞进了自己的裤兜。

晚上吃饭的时候,女儿坐在我对面,低头扒饭。

“爸,你翻我东西了?”

“翻啥翻,收拾收拾。”我夹了口菜,“你那个抽屉,锁啥玩意儿?”

女儿筷子顿了一下。

“没啥,就是一些女孩子的东西。”

哦。

我没再问。她也不说话,两人就这么闷头吃完了饭。

洗碗的时候,我站在厨房窗户边抽烟。看见女儿在院子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张老师,他又提技校的事了……嗯……我晓得……你别告诉他……”

张老师?班主任张桂兰?

我心想,这老师怕是还想动员女儿复读。上次她打过电话来,说女儿成绩还行。

“还行?”我当时就笑了,“老师你别安慰我,我闺女啥水平我心里有数。”

张桂兰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刘先生,您要多相信孩子。”

我挂了电话,没当回事。

现在想想,她说的“相信”,到底是啥意思?

第二天出车,我拉了一趟货去隔壁县。回来的路上,脑子里老想着那张纸。

还有女儿打电话那句话。“你别告诉他。”

别告诉我啥?

我越想越不对劲,方向盘一打,拐到了学校门口。

正是下课时间,学生们三三两两往外走。我站在门口抽了根烟,看见张桂兰从教学楼出来。

“张老师。”

张桂兰看见我,愣了一下:“刘先生?您怎么来了?”

没啥,路过。”我把烟掐了,“我想问问,晨曦最近在学校咋样?

张桂兰推了推眼镜,看着我:“她没跟您说吗?”

“说啥?”

“她……”张桂兰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刘先生,这个问题我重复过很多次了。您多跟孩子沟通沟通,多听听她怎么说。”

“她有啥好说的?估了380分,能有啥可说的?”

张桂兰看着我,那眼神里带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刘先生,有时候分数不代表一切。”

我听着这话,总觉得她话里有话。但具体是啥,又说不清楚。

回到家,女儿已经放学了。她看见我,叫了声爸,转身就要上楼。

“等一下。”我叫住她。

她站在楼梯上,回头看我。

你那个班主任,是不是动员你复读?

女儿低下头,没说话。

“我跟你说,别听她的。复读一年又是一年的钱,咱家花不起。你马叔那边……”

“爸。”女儿突然打断我,“你为啥就觉得我不行?”

她问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带着点颤抖。

我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为啥?

因为这五年,我看到的都是她平平无奇的成绩。

因为她妈走的时候,她成绩就不算好。

因为在这个县城里,能让女儿安安稳稳学门手艺,已经是我能给她最好的路了。

“不是我觉得你不行。”我说,“是咱家条件不行。”

女儿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转身上了楼。

我站在楼道里,听见楼上传来关门的声音,重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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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接下来一个多星期,女儿跟我说话越来越少。

每天早上我出门的时候,她已经吃好早饭走了。晚上我回来,她房间的灯亮着,但门关着。

我敲门问她吃没吃饭,她说吃了。

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什么东西。

我有时候故意找话说,问她今天在学校咋样。她就一句“还行”,然后没了下文。

我知道她在生我的气。可我能咋办?

我也想让她读大学,可这世道,没钱啥都干不了。

有天晚上,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女儿房间的灯还亮着。

凌晨一点半了。

我走过去,想敲门让她早点睡。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里面有声音。

她在说话。声音很小,我听不清说的是啥。

我凑近门缝,看见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一道数学题,旁边有个老师在讲。

她在看教学视频。

我心里“咯噔”一下。这丫头,大半夜不睡觉,看这玩意儿干啥?

我本想推门进去问问,但手搭在门把手上,又缩了回来。

算了吧。说不定就是睡不着,随便看看。

第二天一早,我在客厅吃早饭的时候,女儿从楼上下来,背著书包。

昨晚几点睡的?”我问。

“十一点多。”她没看我,低头穿鞋。

“我咋听你房间一点多还有声音?”

她的动作顿了一下。

可能是我翻身的声音。

她穿好鞋,拉开门走了。

我端着碗,看着关上的门,脑子里乱糟糟的。

这丫头,到底在搞啥名堂?

又过了两天,我下班回来的时候,在楼下碰见梁玉瑾。她正跟几个老太太聊天,看见我,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老刘呀,你们家晨曦不是要去技校了吗?咋我儿子说,看见她在学校图书馆待到晚上九点多?

不可能。”我说,“她五点就放学了。

“那我就不清楚了。”梁玉瑾摆摆手,“可能是我儿子看错了。”

她嘴上说看错了,可那语气,分明是在暗示啥。

我回到家,坐在沙发上抽烟。

女儿不在家。我看了一眼时间,六点半了,她还没回来。

我等了半个小时,她还没回来。七点的时候,我听见楼下的脚步声。

我站起来,走到门口。

女儿背着书包,低着头往上走。看见我站在门口,她愣了一下。

“爸。”

“咋回来这么晚?”

“在学校写作业。”

“写作业?”我看着她,“梁阿姨说你天天在图书馆待到九点多。”

女儿的脸色变了一下。

“我去图书馆借书。”

“借啥书?”

她没说话。

我走过去,伸手要翻她的书包。她本能地往后退了一步,书包抱在怀里。

“你给我。”我说。

“爸,你别……”

“拿来!”

我一把夺过她的书包,拉开拉链。

里面除了课本,还有一本课外书。我拿出来一看,封面印着几个字:高等数学基础。

我愣住了。

高等数学?她一个高中生,看这个干啥?

“你……”我抬头看着她,“这是啥玩意儿?”

女儿低着头,声音很小:“我……我随便看看。”

“随便看看?你一个高中学这个干啥?你又不是大学生!”

“爸!”女儿突然抬起头,眼眶红了,“你能不能别管我?你管我干啥?反正你都已经给我安排好了,我去技校就是了,你还管我看啥书干啥?”

她说完,一把抢过书包,跑上楼,“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我站在楼道里,手里还拿着那本书。

翻开看了看,里面密密麻麻的笔记,字迹工整,每一页都有批注。

这不是随便看看。这是认认真真在学。

我合上书,心里头像是打翻了五味瓶。

这丫头,到底瞒了我多少事?

04

那本书的事,我没再提。

不是不想提,是不敢。

我怕一问,问出来的答案我接受不了。

女儿也不提,就像那件事没发生过一样。她依然每天晚上回来,吃完饭就回房,灯亮到很晚。

我偶尔半夜起来,会忍不住往她房间的方向看一眼。

灯亮着。每天都亮着。

有次我实在忍不住,偷偷走到她门口,听见里面传来很小很小的声音。

是英语听力。

她戴着耳机,跟着念。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

我在门口站了足足五分钟,最后悄悄回了自己房间。

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

脑子里乱得很。一会儿是她妈临终前那句话,一会儿是张桂兰说的“要多相信孩子”,一会儿是那本高等数学,一会儿是她半夜的英语听力。

第二天,我故意没出车。等女儿上学之后,我偷偷进了她房间。

房间收拾得整整齐齐。被子叠成豆腐块,书桌上的书摆得整整齐齐。

我拉开那个锁着的抽屉。

锁着呢。我试了试,打不开。

我蹲下来,想看看抽屉下面有没有空隙。伸手一摸,摸到一张纸条。

纸条是从抽屉底下塞出来的,像是夹得不好,掉了下来。

我展开一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爸,等我考上大学,你就不用开货车了。”

字很小,笔画很用力,后面还画了一个笑脸。

我盯着那行字,眼眶突然就热了。

这傻丫头。

我攥着纸条,在房间里站了很久。墙上贴着她妈的照片,照片里的人笑得温柔。

“你说,我是不是错了?”我看着那张照片,自言自语。

照片里的人当然不会回答我。

我叹了口气,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自己兜里。

下午,我去了马国兴的修车铺。

马国兴正在修一辆面包车,满手油污。看见我来了,招呼我坐下。

“咋了老刘?有啥事?”

“没啥事,就是过来看看。”

马国兴擦擦手,递给我一根烟:“你闺女那事,我跟她说了,下周一过来报到。”

“嗯。”

“咋了?”马国兴看我脸色不对,“有啥问题?”

“没有。”我吸了口烟,“老马,你说,我是不是不该让晨曦来你这儿?”

马国兴愣了一下:“咋说这话?”

“我就是觉得……”我顿了顿,“这丫头,好像挺想读书的。”

马国兴看着我,也不说话。半天,他才开口:“老刘,我跟你说句实话。我闺女今年也高考,估了四百多,我让她去读大专。”

“真的?”

“真的。”马国兴靠在椅子上,“我也想让她来我这儿,可她妈不让。说女孩子,多读点书不吃亏。我寻思着也是,反正咱挣钱不就是为了孩子嘛。”

他看着我:“你闺女要真想读,你就让她读。钱的事,咱们一起想办法。

我没说话。

“再说了,”马国兴拍拍我肩膀,“你闺女估了380分,说不定高考发挥得好,能上个专科呢。”

“能上吗?”

那得看运气。”马国兴笑了,“你是不知道,我老婆他外甥女,平时模拟考三百多,高考愣是考了四百五。

我听着,心里头有点动摇了。

回到家,女儿已经放学了。她正在厨房做饭,看见我进来,头也没抬。

“爸,晚上吃面条行不?”

行。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

“晨曦。”我喊了一声。

“咋了?”

“你……”我张了张嘴,“你是不是真的很想上大学?”

厨房里的声音停了。

过了好一会儿,女儿才开口。

“爸,你为啥这么问?”

“没为啥。”我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我就是想,你要真想读,爹供你。”

女儿背对着我,手里拿着菜刀,半天没动。

我听见她吸了吸鼻子。

“行了。”我说,“别切到手,赶紧做饭。”

我转身走回客厅,听见她在厨房里哭了。

压抑的,不敢出声的那种哭。

我没过去。我知道,她需要自己消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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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查分前那几天,日子过得特别慢。

女儿越来越沉默,几乎不怎么跟我说话。她每天放学回来就钻进房间,连饭都吃得少了。

我心里头七上八下的。既盼着查分那天早点来,又怕那天真的来了。

万一考砸了咋办?

我自己都说不清,到底是怕她考砸了,还是怕她考好了我供不起。

查分前一天的晚上,我收车回来得早。

女儿已经在家了。她坐在客厅里,面前放着一碗糖鸡蛋。

那是我以前最爱吃的。她妈还在的时候,隔三差五就给我做一碗。

“爸。”女儿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我给你煮了糖鸡蛋。”

我看着那碗鸡蛋,喉咙有点发紧。

“你做的?”

“嗯。”她点点头,“以前妈教过我。说爸最爱吃这个。”

我没说话,坐下来,一口一口地吃。

鸡蛋煮得有点老了,糖放得也有点多。但我吃得很慢,像是在嚼什么珍贵的东西。

女儿坐在对面,看着我吃。

“爸。”她突然开口,“明天就查分了。”

“不管看到啥,你都要记住,我是你闺女。”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啥意思?”

“没啥意思。”她笑了笑,笑得有点苦,“就是让你别太担心。不管考多少分,我都会好好的。”

我没接话,低头继续吃鸡蛋。

女儿站起来,上楼去了。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房间的门开了。我抬起头,看见她抱着一个相框下来。

是她妈的照片。

她把照片放在茶几上,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

“爸,我想带妈的照片去查分。”

我看着她,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为啥?”

女儿低下头:“因为妈走的时候跟我说,让我一定要考上大学。”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她说,我考上了,她就放心了。”

我别过脸去,不敢看她。

“爸,其实我一直没跟你说。”她的声音有点发抖,“我高二下学期,成绩就上来了。可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对我期望太高,万一高考砸了,你会比我还难过。”

我猛地转过头,看着她。

“你说啥?”

“我每次模拟考都进了年级前十。”她咬着嘴唇,“可我一直瞒着你。我怕你知道了,会让我报更好的学校,会拿我跟别人比。我怕,我做不到你期待的样子。”

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你别生气。”她看着我,“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好。可我......我真的怕。妈走的时候,你说过,让我好好读书。我怕我做不到,让你失望。

我还是没说话。

“明天就查分了。”她站起来,“爸,不管考多少分,都是你闺女。我答应妈的事,一定会做到。”

她抱着照片上了楼。

我坐在客厅里,面前还剩半碗糖鸡蛋。

凉了。

我端起碗,一口一口吃完。碗底的白糖化成了糖水,甜得发苦。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早早起来,在客厅里等着。

天刚亮,女儿就下来了。她穿着一件白衬衫,扎着马尾辫。

她妈还在的时候,最喜欢她扎马尾辫。

“爸,走吧。”

“去学校查?”

“嗯。学校有电脑。”

我们俩走在街上,谁都没说话。天还没完全亮透,路上没什么人。

学校大门开着,保安认识我,点了点头。

女儿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她的背影瘦瘦小小的,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教学楼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两个人的脚步声。女儿推开教室的门,里面并排放着几台电脑。

她坐在其中一台前面,我站在门口。

“爸,你站我后头,我紧张。”

我退到门外,叼了根烟没点。

女儿深吸一口气,伸手按下了电源键。

06

电脑启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响亮。

我站在门口,烟叼在嘴上没点。女儿背对着我,上半身僵直着。

她输入考生号的时候,手在抖。

我看见了。

我想说你别紧张,考砸了咱也认。可话到嘴边,没说出口。

因为她昨天晚上说的那番话,一直在脑子里转。

“我高二下学期,成绩就上来了。”

“我每次模拟考都进了年级前十。”

我不敢信。可又不敢不信。

屏幕白光闪了一下,页面上跳出了什么。

我看见女儿的肩膀猛地一抖。

紧接着,她整个人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考砸了。

我掐了烟,几步走过去,想拍拍她的肩膀,安慰几句。

可我的余光扫到屏幕上的时候,手僵在半空中。

638分。

三个数字,整整齐齐地排列在那里。

我眨了眨眼睛,又看了一下。

是638。不是380。

“晨曦?”我的声音发抖,“这是……这是真的?”

女儿没抬头,肩膀还在抖。

系统出错了吧?”我伸手想拍屏幕,“这不对啊,你估的不是380吗?

女儿抬起头,满脸都是眼泪,可她却在笑。

“爸,我骗你的。”

“啥?”

“我估的不是380。”她擦了擦眼泪,“我怕你知道了真实分数,会期望太高。我怕......我怕万一高考真的考砸了,你会比我更难接受。”

她喘了口气:“所以我每次都故意少估分。每次模拟考,我都故意少做一道大题,把分数压下来。我不想让你失望。”

我看着那张泪流满面的脸,整个人像是被人打了一拳。

“那……那这个分数……”我指着屏幕,“是真的?”

“嗯。”她点点头,“北大去年在我们省的录取线是635。爸,我……我能上了。”

北大。

我听见这两个字,脑子里“嗡”的一声。

北大。清华隔壁的那个北大。

我女儿,考了638分。

我能上北大。

我靠在墙上,腿有点软。

“爸。”女儿站起来,走到我面前,“你别生气,我知道我骗了你。可我真的没办法。我不敢告诉你。我怕你知道了,反而会有压力。我怕......我怕你对我说,算了,咱家供不起。”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啥。

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女儿站在我面前,眼泪一直往下掉。可她笑着,笑得特别开心。

爸,我答应妈的事,我做到了。

我抬起手,想摸摸她的头。

手在半空中抖得厉害。

最后我没摸她的头。我转过身去,靠墙站着。

眼泪掉下来了。

我刘建平,活了四十五年,从她妈走之后,就没哭过。

可这会儿,我站在教室里,哭得像个孩子。

“你这丫头……”我背对着她,声音发颤,“你……你咋不早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