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前

成都靠“八仙”做起全城大生意

王亦歌

最近,动画电影《八仙》热映。电影里,八位神仙还没成仙,和普通人一样,要谋生、要奔波、要为生活发愁。不少观众笑称:“原来神仙也得搞钱。”

但如果电影里的吕洞宾、韩湘子来到晚清成都,他们恐怕会恼火地发现:

成仙以后,也未必轻松。

神仙也得谋生

当然,并非神仙要再去亲自摆摊卖货,而是在成都人的经营下,他们早已从神坛上的神仙,变成了一座城市最具号召力的文化资源。

翻开《成都通览》,里面有一篇《吕祖文》。全文几乎全由《诗经》语句编织而成:“……爰居爰处,劳人草草。旨酒欣欣,工祝致告,君子是则是效。杨柳依依,穆如清风,公尸来燕来潨。谨告。”

其辞采典雅,足见吕祖在成都民间信仰中的崇高地位,但成都的神仙生活在凡间,二仙庵,就是最好的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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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仙庵吕祖殿 图片来源:青羊宫老庄书院

今天人们熟悉二仙庵,多半因为它与青羊宫相邻。但它最初,不过是青羊宫东侧的一座花园。

康熙三十四年(1696年),四川按察使赵良璧游园时结识了来自青城山的道士陈清觉,两人一见如故。赵良璧不仅出资建庵,还购置田产、兴建静室、客堂、养老堂,为道众建立起一套能够长期运转的生活保障,并立下“来不拒,去不追,一体供养”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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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羊宫二仙庵内供奉的韩祖与吕祖 图片来源:青羊宫老庄书院

后来康熙赐额,嘉庆又将吕洞宾列入国家祀典,四川遂将供奉吕洞宾和韩湘子的二仙庵定为全省祭祀吕祖的专祠。一座原本不起眼的小道观,在地方官的擘画与国家礼制的共同推动下,逐渐成长为西南道教重镇。

如果吕洞宾、韩湘子真能翻开二仙庵的账本,恐怕也会十分意外。

供奉自己的道观,拥有四百余亩田地,其主要收入来自门前的花会、法事、传戒,此外还有中药铺、刻书等产业,比不少晚清商号的经营还要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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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二仙庵花会 图片来源:青羊宫老庄书院

今天我们讲“多元经营”“可持续发展”,二仙庵三百多年前便已经实践着这样的生存智慧。

电影里的八仙,是成仙之前为生活奔波;而到了晚清成都,吕洞宾和韩湘子支撑起了一整套可以长久运行的道观、花会、庙产、出版和慈善体系。

当然,真正创造价值的,从来不是神仙本身,而是围绕神仙不断聚集的人,以及会动脑筋的晚清四川官府。

借神聚人,以会兴业

《成都通览》记载,每年农历二月十五,青羊宫、二仙庵花会举行,最初只是香客的宗教庙会,后来却逐渐发展成为四川最大的农具市场。到了光绪三十一年,四川推行新政,劝工局借助花会的人气,将传统庙会扩建为劝工会,每年提前通知全川各府州县送展,把四川各地物产、农具、工艺品和工业产品集中展示、交易,展期一直持续到三月二十日。

云集

《成都通览》记载:“凡通省之物产及工业成品,无不齐备,游人如织,实成都第一热闹会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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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二仙庵花会 图片来源:青羊宫老庄书院

这一变化,堪称神来之笔。

官府并没有另办展览,也没有削弱原有的宗教活动,而是顺势借用了已经形成规模的花会,把原本属于宗教和民俗的空间,转化为推动实业发展的公共平台。

今天,我们熟悉西博会、糖酒会等大型展会,而一百多年前,成都已经借助二仙庵花会,把信仰、人流、商流和物流巧妙结合,让传统庙会承担起新的公共功能。这正是晚清新政“劝工兴业”在地方最具创造性的一次实践。

与其说仙人在“搞钱”,不如说成都人在借仙人“聚人”,而官府则进一步借人“兴业”。

神仙没有变,变的是成都人利用文化、经营城市的智慧。

神仙入市,烟火生趣

《成都通览》中,还有许多这样的细节。

端午节,大慈寺前,“医人鬻艾,道人卖符”,一个治身体,一个安人心。

戏台上,《果老配》《群仙会》《八仙上寿》等剧目轮番上演,神仙早已成为成都人最熟悉的舞台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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川剧《吕洞宾戏牡丹》 图片来源:威远融媒

而在街头巷尾,他们甚至连神坛都不用待了。

傅崇榘在书中还专门收录了一串与神仙有关的谜语言子:

张果老骑驴——倒好!

张果老倒骑驴——不见畜牲面!

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天师过海不用船——自有法度!

张天师下海——莫怪!

张天师走把了——没法可治!

张天师被鬼迷——说也不信!

当神仙进入歇后语,他们便真正离开了神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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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仙》海报 图片来源:电影八仙官方

人们敬神,也调侃神;祭拜神,也拿神说笑。这样的神仙,不再只是冷冰冰的神祇,而是成都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成都通览》记下的,并不仅仅是道观和花会,更是一座城市与神仙相处的方式。

可以想象,如果电影里的八仙真的来到晚清成都,他们大概会觉得很好耍——先随着成都人去升仙山踏青,再到二仙庵赶花会;看看劝工会里的四川物产,翻翻丹台碧洞书房新刻的《道藏》,最后走进一家茶馆,听见邻桌笑着说一句:“狗咬吕洞宾——好人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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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师钟离权(左)与吕洞宾(右) 图片来源:青羊宫老庄书院

那时,他们或许会诧异地发现,一座城市竟懂得如何经营神仙!

不供神坛,而兴人间

从赵良璧为二仙庵置办田产,到二仙庵以花会、刻书、中药铺维持运转;从吕洞宾进入国家祀典,到劝工局借花会发展实业,成都始终没有把神仙锁进道观,而是让他们走进了城市的经济、文化和日常生活。

今天,我们谈文化IP、节会经济、文旅融合,这些概念听起来十分现代。然而,一百多年前,《成都通览》其实早已记录下了一个鲜活的答案。

真正有生命力的文化,从来不是供在神坛上的,而是能够不断聚人、兴业,并融入一座城市日常生活的人间烟火。

所谓“张天师下海——莫怪!”

来源:成都方志

作者:王亦歌 (成都大学高端外籍专家兼特聘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