沂蒙山的夏天,是被蝉鸣一针一针缝在大地上的。
那些年,傍晚的风裹着白天的余热,黏在皮肤上,像一层揭不掉的旧时光。吃过晚饭,母亲在灶台收拾碗筷,我们便趁夜色初浓,拎着手电筒,赤脚往村边的小树林跑。脚底踩过湿润的泥土,凉意从脚心一直漫到头顶,那是大地在夏天唯一的慷慨。
雨后的夜最好。土壤松软得像刚蒸好的馒头,散着泥土和腐叶混在一起的气息。知了猴就是在这时候从地下爬出来的,它们在黑暗里走了不知多少年的路,终于摸到了地面。我常想,一只知了猴在土里要等多久?三年?五年?它在地底下听见过什么?是庄稼根吸水的声音,还是蚯蚓翻身的动静?我们不知道。我们只知道,该去抓它了。
手电筒的光在夜色里划出一道白痕,照在树干上,照在草叶上,也照见我们一张张被兴奋烧红的脸。蛙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整片田野都在说话。萤火虫提着小灯笼在草丛间巡逻,仿佛也在替我们找。找到一只知了猴,心跳就快了。
不是怕,是那种纯粹的、孩子才有的欢喜。有人胆大,直接伸手去抓;有人胆小,拿树枝轻轻引它上来。更绝的是找到洞口,手指伸进去,知了猴本能地抓住,像握住了一只从黑暗里递过来的手。也有人往洞里灌水,甚至撒尿。那些粗野的笑声,至今还挂在某棵老槐树的枝丫上。
我们也看过蝉蜕壳。那是夜里最安静的时刻。一只知了猴慢慢从旧壳里挣脱出来,全身雪白,翅膀湿漉漉地贴着身子,像一个刚出生的婴儿。它要用很长的时间,把翅膀一点一点展开。那一刻你会觉得,它不是在蜕皮,是在把过去的自己活埋,然后重新活一次。
后来我们把知了猴烤得焦黄,满屋子都是香。把蝉壳攒起来,卖给收药材的,换几毛零花钱,揣在兜里,觉得自己富得很。
再后来,我们都走了。搬进了城里的楼房,窗外也有蝉叫,却总觉得隔了什么。
今年夏天回老家,村子空了大半。小树林还在,蝉声却格外响,一浪盖过一浪,像是在喊,终于没有人来抓我们了。
我站在树下听了很久。忽然明白,那些年,不是我们在抓蝉,是蝉在用整个夏天陪我们长大。而我们走了,蝉还在。它们替我们守着那片土地,用一声一声的鸣叫,把我们漏掉的童年,一遍遍喊回来。
只是再也喊不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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