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日上午九点,某省机关某科室,57岁的处级调研员老张准时落座。第一件事是清洗那只白瓷茶杯,然后泡上一壶浓茶。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浏览新闻、刷短视频,偶尔对热点时政“指点江山”。十一点整,他起身下楼,当天再没有人见到他。

科室里的人对此视而不见。新来的年轻主任在周例会上敲打了一番,说“老同志经验丰富,可以多带带新人”,目光扫过老张,语气客气,意图明显。老张依然我行我素。

后来这件事上了热搜。再后来,“逍遥干部”就与“退而不休”形成了老干部群体的一体两面。

老张不是一个人。他是一个类型。

《半月谈》杂志曾将这类人命名为“我不会”干部——有的是真不会,有的是不愿会,遇到棘手工作,一句“我不会”就躲进避风港,落个轻松自在。中央党校教授汪玉凯的评价更直接:“我不会是不作为的一种非常重要的表现形式,是一种惰政。”

但问题在于,老张的“我不会”为什么能被全科室默许?

答案不复杂:一个57岁的处级调研员,职级到顶、晋升通道关闭、职务早已被免,组织没有给他定义新的岗位职责。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职级与职务分离后的制度产物——有级别,无岗位;有待遇,无职责。

“面对逍遥干部,并非不想管,而是不敢管、不好管。”某镇党委书记说得直白,“乡镇上一些所的负责人就只有一两人,大都是临近退休的老同志,有的还是关系户,人家甩担子,最后烂摊子还是我收拾。”

管他的成本,远高于让他逍遥的代价。走完一套处理程序需要的时间,可能比他的剩余工龄还长。于是大家算了算账,选择了沉默。

然而在同一时间,另一群“老干部”正在以完全相反的方式“发挥余热”。

2026年1月,电视专题片《一步不停歇 半步不退让》播出第二集《严惩政商勾连腐败》。镜头前,国家发改委原副主任徐宪平忏悔道:“认为船到码头车到站了,就没什么顾忌了,把请托办事谋取私利不当一回事。我说了一句话叫,世界真奇妙,退休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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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宪平2015年退居二线,2023年7月退休,2025年3月被查。退居二线后,他受邀担任高校特聘教授,频繁参加论坛讲座、课题研究、规划编制——这些本应是“发挥余热”的正当事务,被他变成了“保持影响力、勾兑政商关系、进而谋取私利的平台”。

更具戏剧性的是他的操作手法:早在2007年还在任时,他就安排亲属认购了某企业的原始股,直到退居二线后的2018至2019年才减持变现,获利数百万元。中央纪委工作人员的评价一针见血:“他这些权钱交易,有着期权化的特点,刻意在时间空间上将收钱跟办事割裂分开。”

徐宪平不是孤例。

2026年6月,河南省人大常委会原副主任刘满仓一审被判无期徒刑。通报显示,他在退休后利用昔日职务影响力敛财1.7亿余元,刷新了党的十八大以来退休干部利用影响力受贿金额纪录。他在岗期间受贿1.46亿余元,退休后的敛财数额反而超过在岗数十年所得。

2026年7月,中央宣传部原副部长蔡赴朝在退休8年后被查。同月,国务院国资委原副部长级干部潘良被开除党籍,69岁。还是7月,中华全国总工会原副主席张世平被开除党籍,同样是退休后被查。

数据更能说明问题:仅在2025年,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网站公开发布的落马中管干部就达65名,有的任上落马,有的退休后仍被查。2026年二十届中央纪委五次全会工作报告首次明确提出,要“纠治一些领导干部退而不休、利用余威谋取不正当利益行为”。

“逍遥干部”与“退而不休”——两个极端,一个不干事,一个太干事。但它们指向的是同一个病灶。

这个病灶是什么?

是一个社会对“职级”的定义,远远超越了“岗位”本身。在中国的科层体系里,职级不只是一种管理工具,更是一种近乎终身附着的社会身份。一个人当到了处级,他就不再只是“某个处室的负责人”,而是“一个处级干部”。这种身份与岗位的分离,产生了两个后果:

第一,身份一旦授予,很难收回。哪怕从岗位上退下来,“处长”“厅长”的标签依然在,别人依然叫你“某处长”“某厅长”。第二,身份自带资源吸附力。别人对你的敬畏、巴结,不是因为你此刻在做什么,而是因为你曾经是“什么级别”。

于是,两种人用了两种方式利用同一个漏洞:

老张们选择“消极兑现”——反正职级到顶了,干与不干待遇一样,不如用最少的时间成本换取全部待遇。

徐宪平们选择“积极套现”——既然身份在市场上有人买单,为什么不在它彻底失效前折现成真金白银?

他们看似相反,实则同谋。

更值得玩味的是公众的反应。

“57岁处级干部每天11点消失”登上热搜后,舆论并没有一边倒地批判老张。相当一部分声音在说:

一个57岁的老同志,不指手画脚、不倚老卖老、不干涉年轻人,每天还能坚持坐到11点——这已经很不错了。

这是基层的生存逻辑在说话。

在一个运转正常的组织里,“躺平”和“让位”往往是一体两面的。一个人选择躺平,意味着他放弃了竞争,把机会让给了别人。他的“消失”本身就是一种贡献——不制造额外工作,不消耗同事情绪,不给年轻人添乱。

一位自称“躺了两年”的干部描述了这样一个场景:今年要提拔一个干部,最合适的人选比他年轻一岁,功绩能力都差不多。他摆明了躺平,主动让位。组织先是派人探口风,又让老干部沟通,最后让当事人亲自来确认。“其实我觉得完全没必要搞这么复杂(当然他们愿意搞这么复杂我还是非常开心的)。”

这段话的精髓在最后一句——“当然他们愿意搞这么复杂我还是非常开心的。”他知道组织在“过度礼貌”,但他享受这种礼貌。因为这种礼貌证明了他的价值被看见了——哪怕这种价值只是不添乱。

而这恰恰是“逍遥干部”现象的吊诡之处:一个57岁的老同志每天11点消失,全科室视而不见,不是因为大家瞎,而是因为大家算过账——容忍他的逍遥,比逼迫他在岗更划算。逼迫一个职级到头、晋升无望的人坐在工位上,换来的可能不是他的产出,而是他的怨气和麻烦。

2026年7月28日,就在这篇报道发酵的同时,有人发表评论:“所谓逍遥干部,顾名思义就是那些占着位子、领着薪水,却不干事、不履职、不守纪的临退休人员。”

同一天,另有评论称:“这类准点消失式逍遥干部就是隐形懒政。”

舆论场在收紧。信号是明确的:不管你是逍遥还是退而不休,都在被重新审视。

但审视归审视,制度层面的答案依然模糊。“能上能下”的文件发了不少,但实践中“思想有顾虑、标准不清晰、渠道不畅通、管理跟不上等堵点”依然存在。对逍遥干部的处分,很难找到精准的制度依据——考勤记录可以解释为“外出调研”,岗位职责本就不明确,法无禁止即可为。对退而不休的整治同样面临难题——“发挥余热”与“违规营利”的边界在哪里?正常的学术活动与利用影响力谋利的界线在哪里?

这些问题,一篇热搜报道回答不了。

老张还在每天11点消失。徐宪平们还在接受审查调查。

他们是同一个制度逻辑的两面——当职级成为一种脱离岗位而存在的个人资产,有人选择闲置它,有人选择变卖它。区别只在于选择,根源却在同一个地方。

《中国纪检监察》杂志在一篇署名文章中写道:“退而不休是当前比较典型的一种腐败形式。此类腐败隐蔽性强、潜伏期长、危害性大,不仅破坏公平竞争的市场秩序,而且侵蚀党的执政根基,是必须铲除的毒瘤。”

如果把“退而不休”换成“逍遥干部”,这段话同样成立。只不过前者的危害是显性的、量化的、可追诉的;后者的危害是隐性的、累积的、难以定性的。

而公众之所以对“57岁处级干部11点消失”如此敏感,恰恰是因为——在一个动辄上亿的“退而不休”腐败频频曝光的时代,不去深挖余威变现的制度漏洞,却把热搜留给了一个每天少上半天班的老张。

这种选择性监督本身,是另一种逍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