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声明:本文为虚构小说故事,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请知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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账单是曾珍亲自递过来的。

她没有用托盘,直接用两只手捧着,走到我面前,表情很平静,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刻。

黑色的账单夹,烫金的店名,我打开,看见最下面那行数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

58万4千整。

我重新看了一遍,以为自己看错了,没有。

我站在走廊里,身后是三个包厢敞开的门,人声和酒气一起涌出来,烟味熏得顶上的灯都有点模糊。我把账单夹合上,问曾珍,是不是搞错了。

曾珍摇了摇头,压低声音说,"没搞错,就是这个数。"

她顿了一下,往大厅方向抬了抬下巴,说:"你姐夫把他工厂里六十个工人都叫来了,说今天你请客。"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大厅的主桌,我姐夫江建平正端着白酒杯,和一个我从来没见过的中年男人碰杯,仰头喝干,笑声大得能盖过整个房间的嘈杂。

他穿着过年的新夹克,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红光满面,像是今晚世界上最高兴的人。

他根本没看我这边。

我握着账单夹,站在那条走廊里,背后是九年,七百万,和一顿我以为会让全家高兴的年夜饭。

那个问题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这六十个人,是从哪里来的,这五十八万,是怎么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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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不是那种习惯说钱的人。

说准确一点,是在钱真正到账之前,我从来不提它。做了九年销售,我见过太多人在项目没落定的时候就开始算自己能分多少,最后一分没拿到,还把关系搞坏了。所以我养成了一个习惯,嘴上不说,心里也不算,等钱进了账,对着转账短信看一遍,然后关上手机,继续上班。

今年那笔是在十一月底到的。

一个私募项目,我跟了两年半,中间差点黄了三次,每一次都是我重新找到了突破口。最终落地,我拿到提成七百零三万,税后到手六百九十一万。

钱到账那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看了一会儿手机,然后把手机扣过去,继续做了两个小时的项目收尾材料。同事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有点累。

我没有发朋友圈,没有截图,没有给任何人打电话。

下班之后我一个人去了公司附近的面馆,要了一碗素面,加一个卤蛋,吃完结账,十三块,我扫码付的,拿了小票,走出来,站在路边,城市的夜风吹过来,我才慢慢想起来,原来今年挣了这么多钱。

想起小时候,父亲做了一辈子工厂保安,每个月工资两千出头,逢年过节还要担心厂子会不会发奖金。母亲在镇上摆摊卖早点,冬天三点多就要起来和面,手冻得有裂口,抹了药,第二天继续。

那时候家里有一本账本,父亲用来记出入,每一笔都记得很仔细,几块钱也不放过。我记得有一次我偷偷翻那本账本,看见某个月的支出里有一行:给晴晴买毛笔,4元2角。

我当时觉得这辈子要让他们过上不用记那本账本的日子。

后来我考上大学,毕业进了金融公司,从月薪四千的实习生做起,做到今年,九年。

七百万这个数字,对我来说不是一夜暴富,是九年里所有的深夜电话、被拒绝的方案、重新修改的材料、和客户坐在谈判桌上对峙的那些小时,一点一点叠出来的。

所以那天晚上,我站在路边,想了一会儿,决定回家过年,请全家吃一顿好的。

02

我上一次回家过年,是三年前。

那顿饭吃得不好。

饭桌上,我姐夫江建平端着酒杯,眼睛看着我,说了一句话:"做销售的,靠嘴皮子糊弄人,有什么出息,不踏实。"

我当时没有反驳。我只是放下筷子,喝了口水,笑了笑,把话题转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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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心里记着这句话。

不是因为生气——我那时候已经过了和人置气的年纪——而是因为这句话说出来的方式,太熟练了,熟练得像是他在心里排练过很多次,专门找了个合适的场合说出来。

我提前买了票,除夕当天傍晚就离开了,说公司有事。父亲没有问,母亲送我到门口,小声说"下次早点回来",眼睛有点红。我说好,上了车。

后来的三年,我和家里的联系变少了,逢年过节发个微信,偶尔打个电话。母亲给我发消息,大多是问我最近吃没吃好,有没有休息好。父亲基本不发消息,有一次发了一张图,是他在院子里种的一盆花开了,没有文字,就是那张图。

我把那张图收藏起来了。

今年提成到手之后,我想了很久,决定回去。

不是因为七百万让我有底气了,是因为我忽然觉得,这件事拖不能一直拖下去,家还是那个家,总要面对的。

我在网上查了本地口碑最好的餐厅,选了市里一家叫华盛记的私房菜馆,老板娘叫钟燕,据说菜是真的好,食材讲究,环境也雅,适合家宴。

我提前一个月订了两个大包厢,定金付了三万。

我想着,家里这边,父亲母亲,姐姐,姐夫,加上可能来的几个近亲,两桌足够了,菜单我亲自选,每道菜我提前看过评价,饭后我去超市买了两条好烟,打算到时候作见面礼用。

我把这顿饭计划得很仔细,仔细到订座的时候和钟燕确认了三次菜单。

我以为这顿饭会很顺利。

03

腊月二十八,我开车从上海出发,傍晚到家。

父亲站在院子里,见我提着东西进来,接过去看了看,看见茅台的那一刻,眼睛亮了。他不是爱喝酒的人,但他喜欢茅台,那是一种和酒没什么关系的喜欢,更像是喜欢那个牌子代表的某种意思。他托着那两瓶酒,小声说了句,"破费了。"

我说没什么,放着过年喝。

母亲在厨房,听见动静出来,拉住我的手,上下看了看,说,"瘦了。"

我说没有,就是累。

她把我拉进厨房,让我坐着,自己去切了一盘水果,放在我面前,然后低声说,"你姐夫最近生意不太好做,你别和他计较,他那个人,嘴上没把门的,心里不是坏的。"

我点了头,没多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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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我应该多问的,但我没有,因为我当时以为这不过是母亲一贯的说法,她总是这样,提前替所有人打招呼,生怕我们在饭桌上吵起来。

当天晚上,我姐陈美玲打来电话。

她的声音很平静,轻描淡写地说,"明天吃饭,建平说可能带几个朋友来,你不介意吧,都是他的生意伙伴,来了不好拒绝。"

我说不介意。

我在心里估了一下人数,最多七八个人,多备几桌就是了。我挂了电话,给钟燕发消息,说可能要加一桌,让她备着,对方回复好的。

我那晚睡得很踏实。

我不知道的是,就在我睡着的同一个晚上,有另一条消息,已经悄悄发出去了,发进了一个我完全不知道存在的群。

只是当时我不知道那条消息写了什么。

04

除夕下午五点,我比预定时间早半个小时到了华盛记。

停好车,推门进去,迎面碰上钟燕,她站在门口,见到我,神情有些不对。

不是那种服务上的紧张,是一种憋着话没处说的表情。

我问怎么了,她说,"你们家来了很多人,我们临时加了餐具,走廊里也摆了桌。"

我当时没反应过来,以为是亲戚来得早。

我跟着她往里走,转过那道屏风,看见大厅的时候,我脚步顿了一下。

三个包厢全开着,走廊里摆了两排临时桌,塑料凳,白色台布,每张桌上已经落座了人,全是我没见过的面孔,大多是中年男人,穿着随意,有人已经在喝酒,有人聚在一起说话,说的是外省口音,我完全听不懂。

人声嘈杂,烟雾已经开始在顶上积着,我数了一下临时桌的数量,加上包厢,保守估计已经超过八十个座位,坐了七八成了。

我站在走廊里,没有动。

这不是七八个生意伙伴。

就在这时,里间走出来一个人,是江建平。

他见到我,脸上没有一点慌,表情自然,甚至有点高兴,大步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晴晴来了,今天你大方一回,哥哥给你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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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语气里有什么东西,轻巧的,像是一件早就说好了的事。

我问他这些人是谁。

他说,"工厂的,过年了,大家出来聚聚,不然那些工人大老远来打工,过年连顿好饭都没得吃。"

我说,"这个安排你跟我说过吗?"

他笑了笑,没正面回答,转身叫了一声,把父亲从里间招呼出来,说,"爸,晴晴到了。"

05

父亲从包厢里出来,穿着新买的棉袄,看见我,脸上带着笑,说了句,"来了,来了。"

他没有注意到走廊里那些陌生的人,或者注意到了,没当回事。

我想在他面前把这件事说清楚,但来不及,江建平已经拉着他往里走,说,"爸,今天晴晴请客,咱好好吃,"那些陌生男人里有几个人听见,举起杯子笑着附和。

我转过头找陈美玲,在角落里的一张桌子边看见了她。

她低着头,手机拿在手里,没有看我。

我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小声问她,"这些人是怎么回事,你昨晚打电话,不是说几个生意伙伴吗?"

她没有立刻说话,用手指划了一下手机屏幕,然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你别那么小气,就是一顿饭,你这点钱请得起。"

我没有说话。

"请得起"这三个字,不是陈美玲发明的,我听出来了,是江建平的逻辑,被她照单全收,再转述给我。

席间我喝了几杯,被几个我完全不认识的人拉着敬酒,那些人都知道我叫什么,都知道"今天是东家请客",说了很多很流利的感谢的话,感谢得很真诚,真诚得像是提前准备过。

我坐在那里,看着这一屋子人,看着满桌的菜,看着被叫开的一瓶瓶好酒,只是坐着。

晚上九点,钟燕把账单递到我面前,两只手捧着,走廊上,她的表情平静。

我打开,五十八万四千整。

我合上账单夹,问她有没有搞错。

她摇了摇头,然后往大厅方向看了一眼,说,"没搞错,你姐夫把他工厂里六十个工人都叫来了,说今天你请客。"

她说完,没有走,就站在那里,看着我,像是还有话没有说完。

我抬起头,和她对视了一秒。

然后她把手机从口袋里取出来,屏幕侧过来,推到我眼前,没有说话。

我低头,看见了那条截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