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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宋史·瀛国公本纪》《元史》《明史》《心史》（南宋遗民郑思肖著）《闽书》（明·何乔远著）《泉州府志·拾遗》（清乾隆年间修）《清源金氏族谱·丽史》《璿源图谱》（元·赵由著）《南外天源族谱》《永春云台赵氏族谱》《蒲寿庚考》（日本·桑原骘藏著）《八闽通志》
公元1276年深秋，泉州城外，一支走投无路的队伍停在了城池的渡口边。
船上的人，是大宋皇族。护送他们的，是已经精疲力竭的数万将士。
这支队伍从临安一路向南，丢掉了都城，丢掉了半壁江山，如今只剩下最后一口气，需要有人拉一把。
而城里，坐着一个叫蒲寿庚的人。他手里有的是船，有的是兵，有的是钱，也有大宋皇帝亲自赐予的官职。
他没有开城门。
城门，就这样在皇族面前关上了。
然后，是刀光。是惨叫。是一场延续数日、波及整座城池的大屠杀。
南宋遗民郑思肖在《心史》里记下了这段历史："叛臣蒲受畊闭城三日，尽杀南外宗子数万人。"
宋室宗亲赵由馥在临终遗嘱中写道："叛臣招讨使蒲寿庚尽杀宗人三千余口，我亦刃刃。"
三千余口，或五千余口，或数万之众，不同史料，数字各有出入，但没有任何一本书否认那场杀戮的存在。
那不是三千头牲畜，是三千条活生生的人命，是从天子到庶民都认可的赵家子孙。
而操刀杀人的，是一个曾被大宋朝廷视为心腹、委以重任的富商——蒲寿庚。
一百年后，另一个人翻开了这段历史的旧账。那个人，叫朱元璋……
[一]【海上枭雄：一个阿拉伯家族的东方发迹史】
要读懂蒲寿庚这个人，得先把他的家底搞清楚。
蒲寿庚，号海云，其先世为阿拉伯人，祖上从阿拉伯地区辗转来到东南亚占城（今越南中南部）定居经商数代，是西域穆斯林商人集团的典型代表。
"蒲"这个汉姓，来源于阿拉伯语常见人名Abu（阿布）的音译，是这个家族入乡随俗、深入汉地生活的第一步。
约在十一世纪前后，蒲家北上来到广州，在那一带经营香料贸易，成为当时广州首屈一指的富豪。
南宋·岳飞之孙岳珂（1183—1234年），年轻时曾去广州蒲家拜访，里面的雕梁画栋、金碧辉煌，让他在多年以后仍然记忆犹新。
但蒲家在广州的好日子没有持续太久。
到了蒲开宗这一代，家业渐渐有些撑不下去，于南宋嘉定年间（约1208至1224年间）举家迁往福建泉州，定居在临近后渚港的法石乡云麓村，继续从事以运贩大宗香料为主的海外贸易，从此逐渐时来运转。
彼时的泉州，是整个东方世界最繁忙的港口之一，西域、波斯、阿拉伯、东南亚的商队在这里来来往往，泉州城外密密麻麻停满了船桅，被外国人称为"刺桐港"。
南宋朝廷失去半壁江山后，财政上更加依赖海外贸易，广州、泉州市舶司的净收入约占当时南宋小朝廷年收入的二十分之一，足以证明这条商路对整个国家的分量。
正是在这样的土壤里，蒲家落了地，生了根。
蒲开宗在泉州站稳脚跟后，政治地位也跟着提升。
南宋嘉泰四年（1204年），蒲开宗任安溪县主簿，南宋绍定六年（1233年），朝廷赐予其"承节郎"的官衔，虽是从九品低阶武职，却意味着蒲家正式踏进了官场的门槛。
蒲开宗去世后，家业由次子蒲寿庚接手。
他的兄长蒲寿宬性格内敛，偏爱诗书，对从商仕途并无太大兴趣；蒲寿庚则截然不同，性格外向，交游广阔，天生有一种把人情和利益全都收在手心里的本事。
他接手的时候，蒲家已经有些走下坡路，生意入不敷出，但经过蒲寿庚的一番精心打理，家族生意迅速振兴，走向鼎盛。
蒲寿庚经营的核心是香料生意。
那个年代，香料在东亚的价格是黄金的数倍，从东南亚、印度洋运来的沉香、胡椒、乳香，在泉州港靠岸卸货后，再通过陆路辗转销往内地，利润高得惊人。
蒲家凭借语言优势——能跟各国商人直接交流，又有多年积累的航海网络，很快把生意做成了泉州城里规模最大的海上贸易集团。
除了香料，蒲家还涉足瓷器出口、铜钱流通、布匹贩运，逐渐形成了一套贯通东西的贸易网络。
史书记载，蒲寿庚"以善贾往来海上，致产巨万，家僮数千"，单是家里的仆人就有几千号人，这已经不是一般富豪的规模，而是一个足以左右地方政治走向的势力集团。
淳祐十年（1250年），蒲寿庚出任提举泉州舶司，虽在淳祐十二年（1252年）卸任，但他凭借强大的私人网络，此后仍"擅番舶利者三十年"。
等于说，官位他有过，人脉他不缺，钱他更是一座都没漏过。
咸淳十年（1274年），海寇突袭泉州，官兵束手无策。
蒲寿庚与其兄蒲寿宬凭借私人船队击退海寇，因功被授福建安抚使兼沿海都置制使，统领福建一路海防，权力极大。
彼时的蒲家，亦官亦商，垄断泉州香料海外贸易长达三十年，一时显赫无两，在南宋末年算是名副其实的泉州第一家。
为了检阅船队，蒲寿庚与哥哥蒲寿宬还在东海法石建了一座"海云楼"，楼下设有"一碧万顷亭"，站在楼亭前，海天尽收眼底。单是这一座楼，便是一个家族鼎盛时期的最好注脚。
[二]【站在十字路口的人：蒲寿庚究竟在等什么】
公元1276年二月，元军攻占临安，年仅五岁的宋恭帝投降被俘。大宋，事实上已经亡了。
但还有人不认这个账。
陆秀夫、张世杰、陈宜中等一批南宋忠臣，带着宋度宗的杨淑妃，护着两个娃娃皇子——七岁的益王赵昰和四岁的广王赵昺，从临安出逃，辗转退到福州。
不久后，年仅七岁的赵昰在福州登基称帝，是为宋端宗，改元"景炎"。
朝廷封陈宜中为丞相，张世杰为大将，陆秀夫为签书枢密院事，文天祥为少保、信国公，由他组织抗元。
元军没有打算放这群人离去。南下的追兵紧随其后，1276年十一月，福州沦陷，宋端宗的流亡朝廷只得再一次启程，向南转移。这一次，他们选择了泉州。
原因并不复杂。泉州地处富庶，经济发达，海上交通便利。
更重要的是，早在南宋绍兴年间（1131年前后），朝廷便将南外宗正司迁入泉州，管辖驻泉宗室，此后一百多年间，泉州城里聚集了赵氏皇族的大量子孙。
明·阳思谦《泉州府志》记载，绍定年间（1228—1233年），南外宗室已有三千三百余人，到南宋末年更是繁衍至相当可观的规模。
再加上城里有蒲寿庚——有船有兵有钱，简直是流亡朝廷最需要的那种人。
所以当宋端宗的船队抵达泉州城南郊的法石村时，流亡朝廷是怀着很大期望的。
朝廷不仅抱有期望，还给足了蒲寿庚面子，正式任命他为福建广东招抚使兼主市舶。
在宋代，招抚使一职非同小可，出任这个职位的通常是高级将领，这是一个含金量极高的封赏。
朝廷给了他这么大的名分，无非是想借助他的力量，抗击南下的元军。
然而蒲寿庚并没有立刻打开城门。
事实上，在端宗船队抵达之前，元廷的使者也已经找上门来了。
元朝丞相伯颜派遣使者来到泉州，招抚蒲氏兄弟，开出了丰厚的条件。
蒲寿宬当场拒绝，拂袖而去。但蒲寿庚的态度，始终在模糊之间，没有明确表态。
他心里在盘算什么，外人难以知晓，但他的沉默本身，已经是一个信号。
小朝廷的将领张世杰对此早有察觉。有人劝张世杰干脆把蒲寿庚扣押下来，这样蒲家的船队就都归朝廷所用。
张世杰没有采纳，纵容蒲寿庚离去。这个决定，此后被许多人评价为一个关键的失误。
就在蒲寿庚举棋不定的时候，形势被另一件事推向了不可挽回的方向。
张世杰麾下的宋军，因为船只严重不足，军队无法有效转移，于是直接强行扣押了蒲家的船只。
被没收的船只从四百余艘到两千余艘不等，财产损失极为惨重。
蒲寿庚经营海贸三十年，这些船就是他全部的身家和命根子，被人这样抢走，换谁都是难以接受的。
这一扣押，彻底击碎了蒲寿庚对南宋朝廷残存的那点念想。
他做出了选择。
他命人封闭泉州城门，拒绝宋端宗的队伍进城，禁止任何人给流亡朝廷提供援助。
流亡朝廷的大臣们站在城外，看着那扇紧闭的城门，已经明白了：蒲寿庚，打算投靠元朝了。
没有城可以驻守，没有人愿意接收，宋端宗一行只能带着残存的兵力，掉头继续向南逃去。
泉州城，就这样成了南宋流亡朝廷最后一次上岸的尝试，也是彻底失败的一次尝试。
这还不是最坏的结果。
[三]【刀光入城：那场持续三日的血腥清洗】
宋端宗的船队离开了泉州，但泉州城内的赵氏宗室，走不了。
这些人在泉州生活了一百多年，有的在这里娶妻生子、置办家业，有的在城里读书做官，有的只是普通百姓，他们的根在泉州，不是说走就能走的。
而更重要的是，他们是大宋的血脉，是蒲寿庚刚刚背叛的那个朝廷的子孙。
对于一个刚刚下定决心投靠元朝的人来说，城里存在这么一大批宗室，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一旦张世杰回师，这些人随时可能揭竿而起，从内部配合城外的宋军，把泉州重新夺回去。
事情的发展，正是沿着这个方向走的。
根据《闽书》（明·何乔远著）的记载，景炎二年（1277年）七月，张世杰自潮州从海上回师，率兵围攻泉州城。
城内的赵氏宗室得知张世杰大军归来，一时群情振奋，准备与城外的宋军里应外合。
《心史》记载，当时"宗子纠集万余人出迎王师"，这批人在城内聚集，准备策应张世杰的进攻。
蒲寿庚的反应快得出人意料。
明·阳思谦《泉州府志》中记载了一种说法：蒲寿庚"置酒延宗室欲与议城守事，酒中尽杀之"——也就是说，他设下酒宴，邀请宗室代表前来共商守城大计，然后在酒席间动了手。
另一种说法见于清·乾隆《泉州府志·拾遗》：蒲寿庚怒于船只被没收一事，"怒杀诸宗室及士大夫与淮兵之在泉者"，是公开的武力屠杀。
两种说法细节有出入，但结果是一样的——屠杀发生了，并且持续了三天。
三天。整整三天。
《心史》说"闭城三日，尽杀南外宗子"。《璿源图谱》（元·赵由著）记载，"南外宗室三千余人，悉为其害"。
《永春云台赵氏族谱》记为五千余人，《宋史》记为二千三百余人，《泉州府志·纪兵》说"尽害宗室千余人及士大夫与淮兵之在泉者，备极惨毒"。
日本学者桑原骘藏在《蒲寿庚考》中认为，千余人的数字可能仅为"男子能执武器者"，并未包括妇孺。
后世学者王寒枫考证，蒲寿庚大概屠杀了六七千人，其中南外宗室三千余人、淮兵两千五百人，另有士大夫若干人，数字难以精确统计。
不管哪个版本，这是一场系统性的、有组织的屠杀。
被杀的，不只是拿武器的男丁，而是城内但凡能被查到的赵氏子孙，男女老少，一并清除。
行刑的手段"备极惨毒"，四肢俱断，惨不忍睹。
屠杀结束后，蒲寿庚还下令挖开泉州城内的赵宋宗室祖陵，掘坟取财，斩草除根。
城中的泉州许氏家族，因为带头抗击蒲寿庚、掩护宋军南逃，被蒲寿庚几近灭族。
陈氏家族、曾氏家族，也因为忠心于宋室，同样遭到株连。
泉州清源少林寺的僧众因反对蒲寿庚降元，遭到元军万人冲入寺院，千余僧众被杀，只有数十人侥幸逃出。
这场屠杀，让整座泉州城血流成河。
德祐二年（1276年）十二月初八，元军由浙江南下抵达泉州，蒲寿庚与州司马田真子献城投降。
他把自己多年积累的庞大船队，全部交给元军，用于追击残余宋师。
元军将领董文炳率部抵泉时，当场解下自己身上佩带的金虎符，赠予蒲寿庚——这是元朝对他的正式认可与褒奖。
蒲寿庚，彻底站到了另一边。
[四]【张世杰围城九十日，宋末三杰的最后一搏】
张世杰没有就此放弃。
1277年七月，他从潮州经海路回师，率兵直逼泉州城，发起围攻。
围城之战，持续了整整九十天。这九十天里，城内的蒲寿庚一面遣亲信孙胜夫赶往杭州，向元军统帅唆都求援；一面联合尤永贤、王与、金泳等人协同守城，誓死不开城门。
城外的张世杰日夜猛攻，却始终无法攻克。元军援兵一到，宋军腹背受敌，张世杰被迫撤军。
九十天，攻不下来。
宋军撤退后，蒲寿庚以其整个东亚规模最大的各族船队，配合元军一路南下，直追宋室残余势力。
与此同时，宋端宗赵昰因在泉州城外落水受惊，一路颠沛流离，景炎三年（1278年）四月，年仅十岁的他在舟中病逝。
群臣悲恸，一时间人心惶惶，几乎要就此散去，是陆秀夫一番慷慨陈词，才稳住了局面。
他们随后在冈州（今广东湛江硇洲岛）拥立年仅七岁的广王赵昺登基，改元"祥兴"，迁往广东新会崖山，设立行宫军营，继续抗元。
而文天祥，已经于1278年被元军将领王惟义在广东海丰五坡岭生擒，关押在元军船上，目睹了此后所有的一切。
祥兴二年（1279年）正月，元将张弘范率水陆两路元军直逼崖山。
崖山背山面海，地势险峻，张世杰下令焚毁岛上的行宫和军屋，人马全部登船，将一千多条战船排成长蛇阵，用绳索连接在一起，四周筑起城楼，船上涂满湿泥，将幼帝赵昺的座船置于中央，誓与舰船共存亡。
祥兴二年二月初六（1279年3月19日），双方进行了最后的决战。
元军以奏乐为信号，发动总攻。宋军猝不及防，箭如暴雨，激战从中午持续到傍晚，海上的水被染成了暗红色。
眼见大势已去，左丞相陆秀夫先逼自己的妻儿跳海，然后换上朝服，回到幼帝赵昺所在的大船，跪拜行礼，将那个年仅八岁的小皇帝背在身上，纵身一跃，沉入大海，以身殉国。
七天后，据《宋史》记载，海面上浮尸十余万。
大宋，就此灭亡。
一个曾经在海上叱咤风云的帝国，就这样在崖山的海浪里画上了句号。
而蒲寿庚的那些船，正是跟在元军身后，追杀这最后一支宋室血脉的力量之一。
然而，蒲家的故事，并没有就此结束。
在元朝的庇护下，蒲寿庚官至福建行省中书左丞，儿子蒲师文出任海外诸藩宣慰使，蒲家垄断南海香料贸易，"一时子孙贵显冠天下，泉人被其熏炎者九十年"。
蒲氏在泉州城南的府邸，占地三百多亩，内有花园、棋盘园、驿馆、私塾、练兵场，何等气派。
蒲寿庚大约在1290年前后以约八十六岁高龄去世，入土为安，风光大葬。
他以为，这一页就这样翻过去了。
可是他不知道，在他死后六十多年，泉州城里会发生一场足以让整个蒲氏家族陷入万劫不复之地的血腥浩劫。
而那场浩劫的烟火还没散尽，朱元璋的兵马，已经从北方的战场一路打来。
当朱元璋在南京登上皇位，翻开那卷记载着蒲寿庚的史册时，他的眼神在那一刻凝固了——而那道随后被颁布的圣旨里究竟写了什么，让整个蒲氏家族从此在历史上销声匿迹，让无数蒲姓人连夜出逃、改名换姓，再不敢以真名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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