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乌克兰议会于7月14日批准与土耳其的自由贸易协定，这项酝酿近20年的协议如今即将生效。该协定自2007年起开始谈判，并于2022年2月土耳其总统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访问基辅期间签署。
长期以来，这项协议在两国工商界都引发了支持与反对并存的反应。核心难点在于，如何平衡乌克兰希望进入土耳其高度保护的农业市场，与土耳其希望向乌克兰扩大工业品出口这两方面诉求。两国敏感行业的生产商都担心竞争加剧。
根据即将生效的协定，贸易自由化幅度较大，但将分阶段推进，以便让本国敏感行业有时间调整。土耳其将立即取消对93.4%的乌克兰工业品和7.6%的农产品征收关税，另有1.5%的工业品和28.5%的农产品关税将在未来3年至7年内取消。
乌克兰将首先取消对56%的土耳其工业品和11.5%的农产品征收关税，随后再在最长5年的工业品过渡期和最长10年的农产品过渡期内，逐步取消对另外43.2%工业品和53.7%农产品的关税。
不过，这项协定生效时所处的环境，是双方在谈判启动时都无法预料的。俄罗斯和乌克兰战争，彻底改变了该协定运行所依托的经济和地缘政治格局，也促使双方加入一项特别条款，允许在批准后重新审查部分条款。
这项自由贸易协定的直接目标，是推动双边贸易朝着弗拉基米尔·泽连斯基和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提出的100亿美元目标迈进。根据乌克兰经济部数据，2025年双边贸易额达到80亿美元，使土耳其成为乌克兰第三大贸易伙伴和第二大出口市场，乌克兰对土出口总额为27亿美元。
但这种贸易结构仍不平衡。乌克兰传统上对土耳其保持贸易顺差，但随着工业产能遭到破坏，以及农业地区被占领，这一局面已经逆转。乌克兰出口下降，而战时需求则推高了对土耳其机械、车辆、燃料、设备和建筑材料的进口。
目前，粮食和葵花籽油约占乌克兰对土耳其出口的77%。这些产品中有相当一部分由土耳其企业加工成面粉和消费食品等附加值更高的产品，用于本国销售或再出口到第三方市场。因此，大部分附加值实际上是在土耳其而不是乌克兰形成的。
自由贸易协定可能有助于改变这一格局。尽管许多乌克兰大宗商品本已以低税率或零关税进入土耳其市场，但新的框架改善了加工食品、饲料浓缩物和深加工油脂产品的市场准入条件。这将更有力地激励乌克兰在本国建设加工能力，而不是单纯出口原材料。
但这项协定也给乌克兰经济带来风险，同时让土耳其企业受益。土耳其的纺织、机械、水果和蔬菜生产商竞争力很强，而乌克兰同行则面临能源成本高、劳动力短缺、基础设施受损和融资渠道受限等问题。如果协定最终只是带来更多乌克兰大宗商品出口，以及更多土耳其制成品进口，这种失衡可能进一步加深。
从基辅的角度看，这项协定能否成功，最终取决于它是否能在乌克兰国内带来投资和附加值生产。对乌克兰重建而言，投资维度尤其重要。
土耳其—乌克兰商业协会主席布拉克·佩赫利万表示，过去5年土耳其对乌克兰投资已接近50亿美元，超过1100家土耳其企业活跃于建筑、制造、农业、能源等领域。值得注意的是，尽管俄乌战争激烈，2022年至2025年间仍有约3亿美元新增土耳其资本流入乌克兰。
土耳其企业对地缘政治风险有较高承受能力，这种能力是在伊拉克、阿富汗和叙利亚等复杂环境中长期经营过程中形成的。许多企业在乌克兰也已有良好业绩，因此有条件参与道路、桥梁、住房、港口、能源设施及其他关键基础设施的重建。
对土耳其而言，商业机会更为可观。自由贸易协定让其具有竞争力的工业生产商能够更广泛进入邻近市场，而在重建过程中，乌克兰对机械、车辆、建筑材料、设备和消费品的需求很可能大幅增长。
此外，许多重建项目预计将由欧洲复兴开发银行等国际机构，以及欧盟和日本等捐助国政府提供资金支持。因此，土耳其企业将能够竞标这些利润可观、由外部融资支持的合同，而安卡拉本身无须承担大部分资本投入。
这项协定提供了一个更可预期的商业框架，可能鼓励这些企业不再局限于短期承包，而是在乌克兰建立长期合作关系和生产设施。合资企业可将土耳其的融资、机械和商业网络，与乌克兰的工程能力、资源、劳动力以及不断扩大的欧洲市场准入结合起来。
该协定还具有更广泛的欧洲意义，因为它纳入了修订后的泛欧—地中海原产地规则。乌克兰制造商将能够进口土耳其零部件，并在向欧盟出口成品时继续享受优惠关税待遇。
这一框架补上了乌克兰、土耳其和欧盟市场之间缺失的制度衔接。它一方面让乌克兰在加入欧盟之前更深地融入欧洲供应链，另一方面也鼓励土耳其制造商在乌克兰采纳欧洲标准的过程中将生产布局落在当地。即便欧盟—土耳其关税同盟的现代化仍陷于停滞，这项双边协定仍可通过投资、制造和物流，把三方经济连接起来。
这项自由贸易协定也应被视为乌克兰—土耳其更广泛战略伙伴关系的一部分。过去10年，两国在无人机、航空发动机、海军平台和其他技术领域建立了重要的国防工业联系。土耳其无人机曾是乌克兰抵抗的早期象征之一，而乌克兰发动机则为包括“阿金哲”无人机在内的土耳其先进系统提供动力。
土耳其外交部长哈坎·菲丹7月访问基辅期间，双方强调，在中断3年后恢复乌土国防工业合作联合委员会工作十分重要。尽管国防合作不在该协定的正式范围内，但协定获批释放出更广泛的互信信号，也为投资、零部件供应链、联合生产以及进入第三国市场创造了更可预期的环境。
安卡拉还表示，愿意为乌克兰未来的安全保障作出贡献，并与北约盟友一道，在其中的海上部分发挥主导作用。保护航行自由、港口、关键基础设施和地区供应链，对重建和贸易都至关重要。因此，黑海安全、国防生产和经济一体化，构成了这一伙伴关系中相互强化的支柱。
对土耳其来说，在俄罗斯一再将贸易武器化的背景下，加强与乌克兰的关系也有助于实现战略多元化。就在菲丹结束基辅会谈后不久，俄罗斯以植物检疫为由禁止从土耳其进口核果类水果。但这一时机令人想起2015年土耳其击落俄罗斯苏-24战机危机后，莫斯科也曾禁止进口土耳其农产品。
乌克兰无法在经济上取代俄罗斯，但更强的地区伙伴关系可以降低土耳其在俄罗斯压力面前的脆弱性。这并不意味着乌克兰和土耳其的利益始终一致。基辅希望伙伴国加大对俄罗斯的经济压力，防止规避制裁，限制俄罗斯“影子船队”，并阻止来自被占乌克兰领土的被盗粮食出口。
安卡拉则担心黑海局势进一步军事升级，尤其担心乌克兰攻击受到制裁的俄罗斯船只，可能使敌对行动更接近土耳其海岸。尽管存在这些分歧，两国的战略利益仍有重合之处，维护航行自由，再到加强超出欧盟边界的欧洲安全架构。
自由贸易协定的批准，标志着基辅与安卡拉关系进一步拉近。如果执行得当，它可以形成一个超过1.2亿人口的共同市场，扩大双边贸易，支持乌克兰重建，让该地区更深地融入欧洲供应链，并帮助两国扩大国防生产规模。
更根本地说，这项协定为日益多维的双边伙伴关系增添了一个持久的经济支柱，把贸易和投资与国防工业合作、重建、海上安全和区域互联联系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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