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养殖场出来之后,我们就在劳务市场住了下来。因为那个地方不仅是我们民工找活干的地方,最重要的是,那里的旅馆最便宜,就是那种专门给打零工的人准备的廉价住处。

我们住的是多人间。一张床铺五块钱,一个人睡正好。我们两个人就是十块钱。

可我每天晚上,都不睡自己的床,而总是去他的床上睡,和他挤在一张床上。他睡里面,我睡外面。有时候翻个身都觉得挤,但我们谁也没嫌挤。

而且,有时候我还会抱着他睡。

在那个全是糙汉子的多人间里,我们这样的两个人,确实显得扎眼。

别人都是一人一张床,各睡各的。只有我们俩,像一对分不开的连体婴,天天挤在一块儿。有人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我搂着他,大概心里就犯嘀咕了。

终于有人忍不住开了口。

那天晚上,一个常住的工友看着我们俩,半开玩笑地说:“你们俩这样,还不如去住个单间。反正你们俩睡一张床是十块钱,两个人住一个单间也是十块钱,何苦在这儿挤着?”

他说的是实话。单间也是十块钱,但至少是个独立的小屋子,不用被一屋子人看着。

我没有接话。他也没有。

我们没有去住单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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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没有搬,只是因为……说不上来为什么。

也许是因为在多人间里,虽然有人看、有人议论,但那种“我们都一样是出来讨生活的人”的氛围,反而让我们觉得安全。单间太私密了,私密到好像全世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我们还没准备好面对那样的世界。

又也许,是因为我们已经习惯了挤在一起。从养殖场开始,就是一张床、一床被子。换了地方,换了床,但人没换。挤一点没关系,他在就行。

现在回想起来,那个人的心肠真好。在那个满是汗味和鼾声的多人间里,别人都各睡各的,只有我们俩,明明有两张床,偏要挤在一张床上。他看在眼里,没有说“你们两个大男人恶不恶心”,没有说“有病吧”,没有用任何伤人的话。他只是算了一笔账:我们俩现在花十块钱,睡一张床,还得挤着,还得顾及着旁边有人;住单间也是十块钱,但有一扇门,关上了就是自己的世界。干嘛不让自己舒服点?

他的言外之意,我听懂了——

“你们不用这样偷偷摸摸的。”

“你们可以光明正大地抱着睡。”

“你们需要一个只属于两个人的地方。”

在那个年代,在那个粗糙的、全是底层讨生活的人的劳务市场里,一个普通的工友,能说出这样的话,不是因为他懂什么是同性恋,不是因为他思想开放,而是因为他心地善良。他看懂了我们之间的关系,看到了两个我们之间的那份深情,不忍心看我们挤在别人的目光里。

他没有说破,但什么都懂了。

他没有评判,只是给了一个建议。

这种人,心肠是真的好。我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后来也没再见过他。

但我记住了他。

一个人被别人记住,有时候不是因为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就是在恰当的时候,说了一句带着善意的话。

那句话,我记了十几年。

还有在劳务市场的那段日子,那间拥挤的、嘈杂的、满是汗味和鼾声的多人间,那张我们两个人挤着睡的窄床,我也一直记得。

因为那可能是我们在外人面前最“不遮掩”的一段时光。

可我们那时候,好像并不觉得不舒服。别人看见了就看见了,我们不在乎。

挤着睡,抱着睡,被人在暗地里议论——这些在当时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每天晚上闭上眼之前,能感觉到他在身边;每天早上睁开眼之后,他还是在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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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我们终于还是从多人间搬了出来,住进了一个单间。十块钱一天,和两个人睡一张床铺的价钱一样,但区别大了。最大的区别是——终于有了一扇可以关上的门。那扇门一关,这个小小的房间就是我们两个人的世界。没有人看,没有人说,没有人用好奇或者异样的眼光打量我们。我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抱着他睡了,想怎么抱就怎么抱。那个工友的一句话,成全了我们在那段艰难日子里最自在的一段时光。在多人间的时候,虽然我们也挤在一张床上,有时候我也会抱着他睡,但那种“被人看着”的感觉一直都在。我永远不知道半夜谁起来上厕所会看见什么,也不知道第二天会不会有人拿这个当谈资。我们不在乎是一回事,但总归是不自在的。

住进单间之后,一切都不同了。

不用再顾忌什么,不用再半夜醒来下意识地松开手。想抱就抱,想怎么抱就怎么抱。他也一样。

他第一次把我抱紧的时候,我跟他说,你知不知道,我在养殖场没做两天就走了,走了之后没过两天就想你了,想得我流泪了?他说他知道,他知道思念一个人是很痛苦的,然后就把我抱得更紧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紧。那种紧,不是用力的紧,是那种“我想把你揉进我身体里”的紧。好像他也在告诉我:你说的那种痛苦,我懂。你受过的那些委屈,我都知道。

那年早春,我去了那个偏僻的养殖场,认识了他。只相处了几天,我因为有别的事就走了。走了之后,我以为那就是一段普通的小插曲,过去了就过去了。可是没过两天,我开始想他。不是那种偶尔想起的“哦,那个人还不错”——是真真切切的、抓心挠肝的想。

想得我流泪了。

一个大老爷们,躺在床上,因为想一个才认识几天的男人,哭了。

这件事我一直没跟他说。觉得丢人,也觉得没必要。后来我们在一起了,朝夕相处,我就更没机会说了——日子过得那么满,谁还去翻那些旧账?

但那天晚上,他把我抱在怀里,那个姿势太安静了,安静到让我觉得,有些话再不说,就永远烂在肚子里了。

说完之后,我有一点点后悔。怕他觉得我矫情,怕他觉得我太黏糊,怕他用那种“至于吗”的眼神看我。

他没有。

他说:“我知道。”

不是“真的假的”,不是“你怎么不早说”,不是“你别想那么多”。他只是说了“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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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刻我突然觉得,那些年我独自咽下去的思念,那些我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流泪的夜晚,那些“我是不是有病”的自我怀疑——它们都没有白费。

因为他知道。

他甚至可能比我自己更早地知道。在我还不知道自己有多喜欢他的时候,他也许就已经看穿了我。

“我知道思念一个人是很痛苦的。”

这句话,他可能不只是替我说。也许他自己也尝过那种滋味。在我不知道的某个时刻,在我离开养殖场的那几天里,在我还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爱上他的时候——他也许就已经想我了。

只是他没说。

那天晚上,他把我抱在怀里。不是那种短暂的、试探性的靠一下,而是真真正正地抱着——整个人放松下来,头搁在我胸口,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我的脖子。

那种姿势,就像老公把老婆抱在怀里一样。他抱着的时候,整个人是放松的,头搁在我胸口或者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我脖子上。那种时刻,我觉得我们之间什么都不缺了。

那天晚上之后,我觉得我们之间又近了一层。不是因为我说了什么惊天动地的话,而是因为我说完之后,他没有躲,没有敷衍,没有假装没听见。

他抱紧了我。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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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就是在那样的时候,我说出了那句憋了很久的话。

“我不想跟你做兄弟,不想做你兄弟。”

他问:“那你想做什么?”

我说:“我想跟你做夫妻,想做你老婆。”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有点疯。两个大老爷们,说什么夫妻,说什么老婆。可那就是我最真实的想法,我不想骗他,也不想骗自己。

他没有说话。

但他把我抱得更紧了。比之前任何时候都紧。那种力度不是敷衍,不是客气,是那种“我听到了,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但我不想松手”的力度。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要是个女的就好了,”他说,“我的个人问题就解决了。”

这句话我记到现在。

他不是在拒绝我。他是在说:你已经好到一个妻子的程度了,你解决了我所有对亲密、对陪伴、对被爱的需要。你不是女的,这不是你的错,也不是我的错。但如果你是啊,那该多好。

一个钢铁直男,能说出这样的话,我知道他已经尽力了。

他给不了我“老公”这个称呼,给不了我一纸婚书,给不了我在阳光下牵手的资格。但他给了我能给的一切——抱紧我,不松手,然后说出那句带着遗憾也带着深情的“你要是个女的就好了”。

那天晚上,我们在那个十块钱的单间里,抱着睡了。没有更多的对话,也不需要了。

该说的,都说了。说不出口的,都在那个拥抱里了。

我希望自己是个女的,不是因为我想当女人,而是因为我想光明正大地跟他过一辈子。我想的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做他老婆,可以不用被议论,可以不用藏着掖着,可以跟他一起变老,而不需要在心里反复折磨自己“我们这到底算什么”。

我想要的,也从来不是“变成女人”,我想要的,是一份能被世界承认的爱。因为,我虽然有几个哥哥,但是他们却对我一点都不好,他们只会欺负我,我从他们身上,从来就没有得到过爱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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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身体刚刚从那一场大病中缓过来,加上那段时间天特别热,我也不着急让他去找工作。说是找工作,其实就是每天早上出门,到劳务市场站着,等雇主来挑人。搬砖、卸货、打扫、杂活,什么都有。身体好的人一天能挣几十块,身体不好的就只能等着。

我跟他说:“就当是休息,不急。”

他听了,也没多说什么。每天早上他还是会出去,到劳务市场转一圈,看看有没有轻便一点的活。有就干,没有就回来。我不跟着去,就躺在旅馆里看书。

那段时间我看了很多书。旅馆的房间很小,除了一张床、一张桌子,什么都没有。窗户朝北,白天有光,但不晒。我就靠在床头,一页一页地翻。有时候看得入了迷,连他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到了吃饭的时候,他会叫我。

“走了,吃饭去。”

我就放下书,跟他一起出去。劳务市场附近有很多小餐馆,几块钱一份的饭,量大,油水足,专门做我们这种人的生意。

那种日子,现在回想起来,竟然觉得很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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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还有一个习惯——买彩票。

不是那种着了魔似的买,就是每天买一两注,花不了几块钱。但他每次要去买的时候,都会先问我。

“我去买个彩票啊。”

不是通知,是商量。因为他一定要我点一下头,他才会去;如果我当时没吭声,或者说了句“今天别买了”,他就真的不去了。

其实我从不拦他。几块钱的事,买一个念想,没什么不好。但他每次都要问过我,这让我觉得——在他心里,这件事是需要我同意的。不是因为他怕我,是因为他在意我的态度。

一个人连买彩票这种小事都要先问你一声,说明他真的把你放在了心上。

后来我想,那段时间大概是我们之间最安静的一段日子。没有养殖场的鹅粪味,没有半夜起来看小鹅的折腾,没有多人间里被人盯着看的别扭。就是一个单间,一张床,他出去转悠,我躺着看书,到点了一起吃饭,他买彩票问我一声。

平淡得像白开水。

但白开水也有白开水的好。不烫嘴,不解渴,但喝下去,是润的。

那段时间我们没有挣到什么钱,但他身体慢慢养好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在那种日复一日的平淡里,又深了一层。

不是所有感情都需要轰轰烈烈。

有时候,一个人在旅馆看书,另一个人在劳务市场转悠,到了饭点,有人推门进来说一句“走了,吃饭去”——这样的日子,也值得记住。

那段日子,我们都没有挣到什么钱。但他身体慢慢养好了,我们之间的关系,也在那种日复一日的平淡里,又深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