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持续关注杜小同的创作，能清晰感受到他画风明显的转变。早年他常画海景、人物，虽有大量留白，但画面内容饱满，带有完整的叙事氛围；近几年创作一直在做改变，形象慢慢淡化，构图越发简洁，大片单色调搭着淡雅轮廓线，安静悠远。笔墨少了，胆子大了，立体强了，意境高了。初见这个风格的新作，很自然会联想到东、西方艺术史中相关联的点，很有意思也很有意义。
我们顺着时间，聊聊西方这条持续做“减法”的艺术脉络。早在上世纪初，西方就有一批艺术家率先走上简化形式的道路。蒙德里安用横竖直线切割方块，追求画面理性平衡；马列维奇以极简几何挣脱写实束缚，彻底剥离画面多余物象。往后发展，马克·罗斯科以大面积交融色块直击人的精神感受，把简约形式里的情绪表达推到新的高度。同一时期色域绘画代表还有巴尼特·纽曼，他创造出标志性的“拉链”构图，以大面积单色画布搭配狭长纵向色条，依靠极简色块追寻崇高辽阔的精神体验。这条探索一路延续，到五六十年代，正式催生美国极简主义潮流。代表人物有唐纳德·贾德、罗伯特·赖曼、弗兰克·斯特拉。这些艺术家主动摒弃主观抒情、拒绝多余隐喻，主张艺术回归形体、材质、空间本身。
视线转回东方，脉络非常相似。远远早于西方各类简约风潮，中国文人画早已形成绵延千年“尚简”的审美。倪瓒寥寥几笔的山水，追求荒寒清寂；八大山人删繁就简，寥寥鱼鸟，以留白寄托心绪。讲究计白当黑、虚实相生。沿着这条文脉往下，后继者绵延不绝：清初四僧里的弘仁（渐江），取法倪瓒，以干净利落的线条写黄山，构图洗练、气息清寂；同为新安画派的查士标，毕生研习云林笔意，延续淡墨疏山的格调。清代中期，金农摆脱繁复描摹，以古拙简约的物象营造静穆意境；晚清虚谷另辟路径，用断续冷峭的笔法概括万物，删繁就简，画面自带空灵冷逸的气息。
东方的“尚简”，根源来自禅宗、道家思想，看重笔墨意境，寄托创作者内心的情绪与心境；西方早期简约探索、蒙德里安的几何抽象、罗斯科的色域绘画以及后来的极简主义，更多是研究画面本体、视觉结构。两条线索各自独立发展，互不影响，却在摒弃繁杂、克制表达这件事上，形成跨越时空的共鸣。
理清这段历史，再来谈论杜小同。杜小同用水墨进行创作，自然而然接续着中国笔墨传统，东方文脉就是他创作生长的土壤。站在观者的角度，我常常觉得，他如今空灵简约的面貌，和蒙德里安、罗斯科这类西方艺术家的探索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再观杜小同，哪怕物象再淡，画面依然隐约留存自然山川、滨海风物的气息，笔墨痕迹自带水墨独有的晕染、虚实，骨子里延续文人画人与自然精神对话的传统。外貌看上去相近，但是起心动念、精神落点并不一样。
近代中国美术史上，林风眠、常玉，还有专注戏曲人物创作的关良，都是融通东西方艺术的典范。他们不拘泥单一的绘画体系，主动吸纳域外的造型、构成理念，又牢牢守住东方独有的审美气质，寻找到了属于自己的表达方式。回看这几位前辈的探索，也能看到一条清晰的脉络：真正有生命力的艺术，从来不会自我封闭。而这条融合古今、贯通中西的创作路径，在杜小同近年的转型之中，也能够看到映照，尽管我不知道他在创作中有没有主动向西方艺术观念靠拢过。
传统水墨自古推崇简约，却缺少现代艺术里对于画面平面结构、纯粹视觉本体的思考。杜小同可贵的地方，就是把两种文明里“尚简”的思路放在一起互相印证。落笔依旧是水墨，笔墨气息、虚实意境延续东方特质；但物象取舍、构图提炼，又带着当代视觉艺术的思维特征。放眼当下的新水墨领域，这场实验有着很强的参考价值。
我把印象最深的一幅画放在插图里，我宁愿相信，那不是两块石头，是什么其实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打动了我。
（来源：“大颠的如果”微信公众号）
画家简介
杜小同，1972年生于陕西富平，1995年毕业于西安美术学院附中，1999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国画系水墨人物画室获学士学位，2009年毕业于中央美术学院中国画学院获艺术硕士学位，现就职于江苏省国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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