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月我去了一趟加拿大,原因有二。
首先,加拿大是世界上面积第二大的国家,我居然还没有去过,这好像有点说不过去!
其次,我的加拿大签证快到期了,如果不去,以后就要重新办签证。十年加签真不算贵,只要100加币(不到500元人民币),但现在加拿大出了一个幺蛾子,增加了生物识别(录指纹),收费85加币(约430元人民币)。不仅价格高,时间成本更高,我还得挤出一天去杭州,费时又费力。
掐指一算,刚好有时间,就去一趟。
机场印象
落地加拿大,温哥华机场给我的印象很好。这个机场年旅客吞吐量大约2600万,有三条跑道,也算一个大机场。
但风格与国内主流机场差异很大,我们追求高大上,无柱大厅,大面积的钢构和玻璃,通常冷色调,虽然看起来雄伟开阔,但缺点也不少:一方面,给人一种冷清的空洞感;另一方面,冬季浪费暖气,夏季浪费空调,费电!
温哥华机场内部空间拿捏到位,既不太大而显得空洞,也不太小而显得局促。虽然也采用钢构,但尺寸不大,没有压迫感,整体暖色调,旅客动线设计合理,步行距离短,不像国内一些大型机场可以让你走断腿,比如说广州白云与上海浦东。
机场租车
在北美自由行,下飞机第一件事情就是租车,无车寸步难行。
十年前,我几乎每年来北美自驾,原因之一就是他们的车好,选择多。当年,我们的国产车水平不高,市场被欧美日垄断,尤其是一些全尺寸SUV,几乎是美系日系的天下,动辄过百万人民币售价,比如雪佛兰Tahoe、丰田红杉、福特Expedition、日产途乐、林肯领航员,在国内不仅很贵,也很难租到。而在北美,全尺寸SUV是租车行的常见车型,租金也不太贵。
我记得疫情前有一年暑假,我带我儿子去美西自驾,租了一辆雪佛兰Tahoe,结果车行免费升级成英菲尼迪QX80。这车当年在国内要卖150万左右,算顶级豪车,但在美国,租金只要每天三百多人民币,当时美国油价也便宜,不到5元人民币/升。
当年的北美,就是自驾的天堂。然而,短短十年过去,世界汽车格局已经天翻地覆。
如今,在国内租车,过半车型都是新能源,稍微高端一点的车,冰箱、彩电、大沙发和智驾都是标配,开长途那是真省力。
相比中国,加拿大的租车市场,简直就是汽车工业的一块活化石。
首先,依然是油车的天下。站在温哥华机场的租车大厅,周围100%的油车,有一种非常强烈的“异域风情”。其次,价格贵了!同样的钱,以前可以租豪华越野车,如今只能租普通轿车。
这次加拿大之行,我租了一辆标准轿车——雪佛兰迈锐宝(Malibu)。
以前来北美自驾,廉价豪车,体验消费升级;如今来北美自驾,高价烂车,忍受消费降级,简直就是“自讨苦吃”。但这就是旅行最大的乐趣,不一定是追求更美好的生活,而是体验不同的人生。如果只求稳妥生活,毫无疑问,中国是全世界最安全、方便、廉价的地方,坐在沙发里刷手机,风险系数最低。
到了AVIS柜台,不出所料,接待我的又是印度人。北美车行的白人也会推销保险,但他们脸皮薄,只要你拒绝一次,也就过了。但印度裔不同,就算你拒绝三次,他们依然锲而不舍,如果你最后坚持不买,他们还会阴阳怪气讽刺你。
而这次温哥华AVIS的印度人,态度很好,根本没有推销保险。难道三哥到了加拿大,也变厚道了?
他说:车行目前没有迈锐宝,但可以给你升级成宝马X3。
我问:是免费升级?
小哥点点头。
我故作镇定,内心窃喜。
办完手续,我随口问他:你是印度人?
他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说:born here(出生在这里)。
他年龄大约40岁,口音依然有比较浓烈的印度腔,我推测,他大概率不是二代移民。
我在国外旅行久了,总结出南亚人(印度、巴基斯坦、孟加拉、尼泊尔)的一个特点:只要他们出了国,就会尽全力撇清与母国的关系,要么强调自己出生在国外、要么强调自己生活在国外、要么强调自己的国籍(一般都是欧美国家),这一点很有意思。
这是一台2025款第四代宝马X3,算得上是德国汽车产业尴尬现状的缩影:经典的“大鸡腿”挡把被切成微型拨钮,实体按键全塞进繁琐的次级菜单,连钥匙都换成了得像刷公交卡一样贴感应区的 NFC 卡片。明明是一台油车,却盲目追捧“无实体键+多屏”,既想保留德系机械逻辑,又想模仿智能手机,画虎不成反类犬。
更离谱的是,这台充满“数字极简”科技感的宝马,我连车门都关不上。AVIS 的机械师折腾半天无果,摇摇头,只能给我换车。
印度小哥说:现在只有日产 Sentra(北美版轩逸)。
从迈锐宝升级到宝马X3,再降级为轩逸,这就是人生无常。我赶时间与朋友会面,也只能无奈接受。
只有亲身体验过,才能明白为什么中国汽车能横扫世界。这台日产Sentra展现了传统廉价燃油车与国内新能源车的巨大代差。
全车塑料感极强,后备箱线束用黑胶布简易缠绕,机舱管线裸露;车机系统更是停留在“石器时代”,导航老旧,没有语音控制,实用性被手机映射完爆。相比国内如丝般顺滑的智能座舱,它落后了整整一个时代。
最离谱的是价格,这样一台配置差、做工烂的入门车,在温哥华起步价居然要 15 万人民币,几乎是国产轩逸的 3 倍。在现在的中国市场,15 万已经能买到配置“大沙发与智驾”的新能源车,而在北美,这依然是廉价烂车垄断的区间。
图书馆
熟悉我的读者都知道,我每到一个国家,最喜欢探索的地方就是菜市场和图书馆。加拿大也不例外,在温哥华,我去了列治文社区图书馆。
在西方的语境里,没有“清廉”一说,只有所谓的“透明”,一切都可以查,对我这种好奇心重的人来说,这一点非常好。
根据列治文市政府(City of Richmond)最新的运营预算报告,列治文公共图书馆的年度运营预算为1200万加元(约6000万人民币)。
员工人数100~120名,其中部分为兼职,全职等效编制(FTE, Full-Time Equivalent)为95.3人。
6000万人民币的总预算,看似不高,仅相当于国内发达县级市(如昆山、义乌)的图书馆投入,但考虑到列治文只有23万人口,换算成“人均数据”后,就相当震撼:
列治文的人均图书馆经费 = 6000万元人民币 ÷ 23万人口 ≈ 260元/人。
而国内一线城市(北上广深),以公共文化投入极高的深圳为例,全市公共图书馆的经费为7.45亿元,而常住人口约为1800万。
深圳的人均图书馆经费 = 7.45亿元 ÷ 1800万人口 ≈ 41元/人。
从这组数据看得出来,列治文的人均图书馆预算是深圳的6倍。
列治文的人均GDP约为55000美元,乍一看很高,但不到深圳人均GDP的2倍。
也就是说,列治文对文化事业的投入,无论是人均费用还是GDP占比,都远高于深圳。
国内发达沿海区县(如宁波鄞州、深圳南山、苏州昆山),人口在80万到150万之间,区级图书馆年运营预算通常在2000万~4000万元,人均预算约 20~40 元。至于全国平均水平,我们公共图书馆的人均公共财政拨款通常在10元左右。更远不如列治文。
再看人员配备。
列治文23万人口,图书馆约100名全职等效员工(FTE),相当于每2300名市民配有1名全职图书馆员。
国内一个服务 50~100万人口的区级图书馆,在编的正式事业编制人员通常在15~30人(其余为外包的保洁、安保和基础桌台人员)。换算下来,大约是每2万到4万名居民才配有1名正式馆员。
列治文拥有接近国内 10 倍的人员配置密度。
国内区级图书馆的资金往往呈现“重基建、重硬件”的特点——拥有上万甚至数万平方米的宏伟单体建筑、极为气派的自动化采编与24小时自助借还书亭,硬件设施全球领先。
列治文社区图书馆的硬件建筑往往偏向实用、温馨,但它把极高的预算砸在了“人”和“社区服务”上:提供大量新移民适应讲座、多语种儿童故事会、免费数字版权服务,还有高密度的专业咨询服务。
我去过美国和加拿大上百个图书馆,列治文的图书馆不是个例,而是一种常态。如果只看抖音,你可能会觉得北美的基础建设不如中国,但在文化基础建设这一块,北美依然遥遥领先。
治安堪忧
就在这么温馨祥和的气氛下,我从大厅进入一间阅览室,一个告示牌让我大吃一惊。
告示文字:“WATCH YOUR BELONGINGS – THIEVES USE THE LIBRARY TOO。”(管好您的个人物品——小偷也在图书馆上班。)
没多久,耳边传来一段广播,分别用英语、汉语、粤语播报,内容和告示文字差不多。
管理员告诉我,有一些盗贼伪装成寻找座位的读者,趁旁人专注看书或邻座离席的几分钟窗口期,迅速拿走桌上的高价值物品并离开大楼,等失主发现时,早就无影无踪了。
在温哥华,针对这类没有现场抓获嫌疑人、没有暴力重伤的“小偷小摸”,就算报警也没有用,警察几乎不会到现场,而是会指引你在线填写一份“失窃报告”,千万不要奢望他们帮你追回东西。
他还说,中国人习惯了几乎零犯罪的环境,警惕心早就松弛,一旦出国,就很容易被犯罪分子盯上,让我一定小心。
听完他的话,我心头一紧,马上把背包转到胸前。钱被偷了事小,手机护照被偷,那就麻烦了!
LGBT
加拿大列治文是华人比例最高的北美城市,华人也是相对保守的群体,但在列治文社区图书馆,儿童阅览室最显眼的位置,居然摆放着LGBT内容的书籍。
我个人的观点,并不强烈反对LGBT,成年人可以在不影响他人的情况下,选择自己的生活,并自己承担后果。但我的底线是,不能向心智不成熟的儿童宣传这一类内容。如果我住在列治文,绝不会让自己的小孩去这个图书馆。
华人管理员私下告诉我,如今,政治正确在加拿大是最高优先级。
一方面,保守的华人社区对此相当反感。过去几年,列治文当局在学校推行SOGI 123(性取向与性别认同),又在图书馆增加 LGBTQ+ 书籍,多次引发过华裔家长集会游行抗议。
另一方面,图书馆是政府资助的公共机构,必须配合国家政策。至于工作人员,要么默默接受,要么辞职离开,但铁饭碗来之不易,多数人还是选择沉默。
卫生间
如果说阅览室的警告牌让我心头一紧,那么卫生间里的东西,则让我心灵震撼。
锐器处置盒:黄色的生物危害废弃物盒(Biohazard / Sharps Container),标有“DANGER / Biohazardous Infectious Waste”。专门用于安全收集使用过的针头、注射器、采血针等锐利废弃物。
社区援助告示:上方黄纸的告示写明“本卫生间定期巡检,如有顾虑请联系工作人员”(This washroom is checked regularly. Please let us know if you have any concerns)。下方蓝纸写着列治文日间临时庇护/援助中心的海报,为面临住房困难、心理健康问题或药物滥用的人群提供帮助。
免费生理用品分配机:上面贴有标语:“Free menstrual products to promote gender equity”(提供免费经期用品以促进性别平等),下方带有“free”按钮,无需投币即可按压取用卫生巾或卫生棉条。
问题是,我去的是男卫生间,男人也需要卫生巾吗?
一查资料才知道,这体现了加拿大的全性别包容性!
在加拿大,除了女人之外,还有其他性别也可能需要卫生巾,比如说:
跨性别男性(Transgender Men):出生时被指派为女性、但自我认同为男性的人,如果他们尚未进行性别重置手术,仍然会有生理期,需要使用卫生巾或棉条。
非二元性别/性别流动者(Non-binary / Genderfluid):他们不完全认同自己是“男性”或“女性”,但可能拥有生理期,并且可能会选择使用男卫生间。
总而言之,按照他们的官方说辞,在男卫生间放置生理用品分配机,体现了加拿大的多元文化与性别包容,旨在确保所有市民——无论其性别认同如何——都能在公共设施中尊严地获取基础卫生保障。
Homeless(流浪汉)
有心的读者,应该记得我写过一篇关于迈阿密图书馆的文章,里面提到,美国图书馆已经成了流浪汉的天下。
但在列治文图书馆,我待了半小时,居然没有看到流浪汉。就在我感到欣慰的时候,突然闻到一股汗液发酵的味道,也就是人类长期没洗澡的味道。
我转头一看,一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子,提着大背包从我身边走过,可以断定,他就是一个流浪汉。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图书馆,每次都能看到流浪汉,粗粗估算,大约占全部读者的10%。
华人工作人员告诉我:如果你在十多年前去列治文的中心图书馆,几乎很少能看到明显的流浪汉。但到了近几年(尤其是疫情之后),这一现象变得越来越严重。
2015年以前:基本隐形
列治文是温哥华相对富裕、治安较好的郊区城市。历史上,流浪汉高度集中在温哥华市中心东区(DTES),列治文由于公共交通不便、缺少庇护所和救济设施,很少有流浪汉聚集。
2018—2020年:争议与初现
随着大温地区整体房价暴涨,房屋危机开始向外围蔓延。卑诗省政府和列治文市政府,开始尝试在列治文建设组合屋(Modular Housing),用来安置无家可归人群。这在列治文华裔社区引发强烈的反对,并导致多次社区签名与集会。
2020年至今(疫情后):快速恶化
疫情爆发后,通货膨胀、房租飞涨、毒品危机加剧,导致整个温哥华地区的无家可归人口创下历史新高。官方统计数据显示,列治文地区的流浪汉人数,在近年出现了高达 80%以上的急剧增长。
列治文图书馆的 homeless 问题,恰恰是近年大温地区生活成本危机与社会治理困境的一个缩影。
结语
走出列治文社区图书馆,阳光依然很好,公园里绿草如茵,甚至远处的雪山也清晰可见。这大概就是今天加拿大最真实、也最令人唏嘘的地方:
一方面,它依然保留着发达国家丰厚的社会福利与文明底色——高昂的人均文化投入、对弱势群体的细致关怀、对多元身份的“过度”包容。
另一方面,制度的沉疴与社会的撕裂,也早已渗入社会的每一个角落——通胀高企、效率低下、毒品泛滥、治安退化,以及“移民社区”与“现代理念”的冲突。
许多年前,我们习惯将西方视为某种一劳永逸的“终极理想国”;而今天,当你带着在中国生活惯了的便利、安全、效率,重新打量这里,你就会发现,它既不是天堂,也不是地狱,而是一个在辉煌遗产与现实阵痛中缓慢履步、现状一言难尽的复杂社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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