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是小说的基础,但小说仅仅有故事是不行的。还必须要有一定深度和高度的主题,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思想内容。当然,故事也有主题,比如我们通常看到的故事中的善恶有报等。但是,故事的主题往往是比较浅显和单一的。小说的主题往往要复杂得多,深刻得多。
我先给大家讲两个故事。这两个故事,有的朋友可能听过,或者读过,也请您不要打断我,让我讲完。
故事一:新娘在新婚之夜,被发现不是处女,第二天被送回了娘家,两个哥哥觉得很丢人,家族荣誉受到了伤害,于是就去将夺去妹妹贞操的男子杀死了。
故事二:女主人公S业余喜欢写诗,在一次作家聚会上备受冷落。聚会主人的女婿男A对她很关照,并开车送她回家。随后,女S竟无可救药地暗恋上了男A。可是,她当时并没有留下男A的联系方式。后来,她终于知道男A是一家报纸的专栏作家。女S的丈夫工程师男B要到很远的地方去做一个项目,却无法带着妻子和女儿一起去。恰好女S的一个远方的女友与丈夫要外出旅游一个月,女友邀请女S到她家去住一个月,可以顺便度假。女S带着女儿坐上了去远方的火车。临行前,她给男A写了几句诗,下边没有写名字,却写上了她乘坐的火车到达远方的日期和具体时间。在火车上,女S遇到了一个很会哄小孩子的男C,两人竟然很谈得来,然后在女儿熟睡后,她就跟着男C去了男C的房间。等她从男C的房间出来后,却发现女儿不见了。然后是焦虑、自责和寻找,最后终于找到了女儿。等她和女儿到站后,他曾经暗恋的男A来接她了。
故事到这儿就结束了。大家感觉这两个故事怎么样?是不是很普通?甚至还有点低俗?这样的故事,在网上几乎每天都能看到。
但是,我告诉你,讲这两个故事的是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你会怎么想?是不是有点难以置信?但是,这是真的。
第一个故事的作者是1982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哥伦比亚作家加西亚·马尔克斯。他的这部小说是《一桩事先张扬的凶杀案》。
小镇的大多居民都在那个清晨直接或间接地被透露了杀人的消息,但却并未使任何人最终夺下兄弟俩手上的屠刀。维卡里奥兄弟秉性温良,即使在等待圣地亚哥从家里出来的复仇途中,兄弟俩都曾对他们是否要杀人雪耻这件事犹疑不决。凶案发生前谁也不相信他们竟会杀人,这也直接导致了人们对兄弟俩张扬杀人之事并未重视,人们以为他们俩只是醉酒闹事。兄弟俩想要表现的其实只是不堪其辱,他们的大肆张扬实质上是希望有人能站出来阻止他们,然而由于大家都抱着一副看客的心态,并没有一个人及时告知圣地亚哥·纳萨尔这件事。直到圣地亚哥路过未婚妻家,未婚妻的父亲找到并告诉他有人要杀他,让他“要么带上我的来复枪出去迎战,要么就躲在这儿”,圣地亚哥茫然而又恐慌地冲出未婚妻的家,在自己的家门口被新娘的两位哥哥杀害。
这部小说的重点不是如何杀人和如何破案,作者关注的重点是杀人者并不真心想杀人,故意放出风去,结果确实不想杀人只想表演一下以维护尊严的维卡里奥兄弟最后却不得不杀人。而杀死的圣地亚哥·纳萨尔的表面上看是维卡里奥兄弟,其实是人们对他人生命的漠视。
第二个故事的作者是2013年诺贝尔文学奖获得者、加拿大著名女作家艾丽丝·门罗。她的这篇小说题目是《漂流到日本》。女主人公叫格丽塔,她的丈夫叫彼得,她的女儿叫凯蒂,他遇到的那个专栏作家男A叫哈里斯,他在火车上偶遇的男C叫格雷格。我之所以把名字隐去,是怕大家猜到这是一个出自名家的故事。即便是没读过这篇小说的朋友也会想到,门罗的小说决不应该是我讲的那个面目。你猜对了。
这个故事,让我这么一讲,大家觉得很俗,简直是拿不上台面。我们来看看门罗是怎么讲的。
开篇就是离别场景,现代小说通常都是以一个突兀的场景开始的,目的是为了抓住读者的注意力。你看,当代的一些作家嘴里说着作品是写给自己的内心的,并说不会去迎合读者,可是他们的作品却没有表现的那么高冷,他们其实是很在乎读者的,也是很想让读者喜欢他们的作品的。
“彼得把她的旅行箱拿上火车后,似乎急于下车。但不是要离开。他对她解释说,他只是担心火车会开。他站在月台上,抬头看着车窗,挥着手。微笑着,挥手。他对凯蒂绽开灿烂的笑容,笑容里没有一丝疑虑,仿佛他相信她在他眼里一直是个奇迹,而他在她眼里也是,永远如此。他对妻子的笑则似乎充满希望和信任,带着某种坚定。某种难以付诸言辞也许永远也不能付诸言辞的东西。如果格丽塔提到这种东西,他会说,别犯傻。而她会赞同他,认为两个人既然每天见面,每时见面,他们之间不需要任何解释,那样不自然。”
从这个开头我们读出了什么?
丈夫对妻子的信任和对女儿的喜爱?
但是,好像又不仅仅如此,好像还有什么信息要透漏给我们。读过后面的故事,我们再回过头来看这个开头,才明白,丈夫是工程师,现实,没变化,没激情;妻子是诗人,幻想,敏感,愤世嫉俗。婚后几年的平淡生活,夫妻俩在感情上已经不能交流。
有了这个开头,是不是就觉得我刚才给大家讲的那个故事有点意味了?不那么低俗了?
接下来再读,就会有更多的思考。而最令人震撼的是小说的结尾:
“而现在也有人接过了她们的箱子。接过箱子,搂住格丽塔,第一次吻了她,坚定的吻,仿佛在庆贺什么。
哈里斯。
先是震惊,接着格丽塔心里一阵翻腾,然后是极度的平静。
她试图抓紧凯蒂,但就在这时孩子挣脱了她的手,走开了。
她没有试图逃开。她只是站在那里,等着接下来一定会发生的任何事。”
故事到这儿戛然而止,故事结束了,小说呢?在形式上也结束了。但是,其实并没有结束。格丽塔是要逃离生活,抛弃孩子呢,还是为了孩子,继续待在原来的生活里呢?或者说,格丽塔是要为了家庭责任牺牲自我呢?还是为了突破平淡生活的桎梏选择反抗与挣扎呢?可能还会引发对人身自由的边界的思考和讨论等等。
故事的结尾是句号,而小说的结尾是省略号。故事结束的地方,小说才刚刚开始。
故事和小说最本质的区别,我觉得是小说背后的主题意蕴和主旨阐释。因此,小说作者在写作时应该具有主题意识。传统的故事虽然也有主题,但是,讲故事的人讲述的重点在故事本身,也就是“情节”,即事情的主要发展和变化。从而导致故事的主题一般比较浅显、单一。小说则不同,小说要比故事有深度,想要达到一定的深度就需要有一个深刻的主题,一个内在的含义。“所谓主题是指小说要告诉读者什么,或者提到更高的高度上说,作者为什么要写这样一本小说。”(鲍温《小说家的技巧》)作者为什么要写小说呢?严肃的作者是为了通过写作来揭示对世界、人生、命运等概念的哲学思考。这就是小说家的主题意识。正是因为有了主题意识,我们才会根据这一主题去选择情节,去设计人物,也正是因为有了主题,人物才会变得复杂起来。就拿前边提到的门罗的小说来说,因为有了主题,格丽塔才是一个有血有肉的人,我们也无法简单地对她进行道德的评判。
我并不是在兜售主题先行论,但是,我们在写小说之前,应该考虑表现什么主题,通过对生活的积累提炼主题,并根据主题的需要从中选择材料。一篇小说,有了主题,也即是有了思想内容,才有了深度,才有了让人阅读的价值。正如托马斯·福斯特所说“故事让小说向前推进,让我们聚精会神,但主题让小说值得一读。”(托马斯·福斯特《如何阅读一本小说》)
即便是被许多人认为是通俗文学的推理小说、武侠小说等类型文学,其实也是能够展现深刻主题的。
比如《水浒传》,我们按照类型文学分类,它完全可以归属于武侠小说,但是它的“逼上梁山”这一主题,却有着很深刻的批判现实主义精神。关于这一点,在下一个关于人物的话题中,我再结合林冲、武松这两个人物的塑造具体谈一谈。
再比如,东野圭吾的推理小说,让读者在欣赏他缜密推理的同时,更深刻地揭示着人性的复杂和人心的最大的善与恶。他的小说与很多推理作家的小说不同,他的作品的主角常常不是侦探,而是罪犯,他的一些作品的重心不是侦探如何破案,而是探讨人们为何会以犯罪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从而引起读者对法律、制度等社会问题的深度思考,以及对人性的复杂的审视。因此,我们读东野圭吾的小说,常常会发出一种令人非常无奈的喟叹:比推理小说更复杂的是人心。
《嫌疑人X的献身》:百年一遇的数学天才石神,每天唯一的乐趣,便是去固定的便当店买午餐,只为看一眼在便当店做事的邻居靖子。靖子与女儿相依为命,失手杀了前来纠缠的前夫。为救靖子,石神提出由他料理善后。石神以数学家缜密的逻辑和思考布设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局,为靖子提供了天衣无缝的不在场证据,令警方始终只能在外围敲敲打打,根本无法与案子的真相沾边。当他精心设计和准备的计划最终被打乱、无法再保护自己心仪之人的时候,他内心的感情终于爆发,在小说的最后,石神的失态让读者感到震撼,也为他的献身精神及爱的分量所折服。传统的侦探小说多是黑白分明,对正义进行赞颂,对罪恶进行批判,或者说法理和情感是对立的。而东野圭吾的小说多处于这两者的中间地带。如为女儿甘愿背上罪名的靖子、在法理和友情之间纠结的汤川、为心中单纯的爱恋而触犯法律的石神。这些人物的情感表现或动机都可以说和传统的正义是不相符的,但是读者看完小说后也很难做出明确的定义,究竟他们是属于善还是属于恶,取而代之的是痛心、同情、惋惜等交织在一起的复杂感受。
当然,在文学史上,不同的时代、不同的流派、甚至是不同的作家,对主题都有不同的看法,也有过很多的论争,但是,当前比较被世界各国作家所认可的是小说要写人性。写人性的作品几乎在古今中外都有,只不过是在不同时期、不同地域和国度所占据的地位不同,我们有理由相信,写人性,是文学更是小说的一个永恒主题。
有一些作品看似具有主题多义性,狄更斯《双城记》既否定了统治者的暴力,也否定了革命者的暴力。一方面谴责统治者的荒淫无耻和残暴,同时又反对革命者的滥杀。肖洛霍夫《静静的顿河》采用了“双重话语”写作策略,始终贯穿着“关于真理的话语”和“关于人的魅力的话语”的对话,前者使用的是历史伦理标准,即凡是符合历史进步的,就是值得肯定的,后者则显然使用的是人性的标准,凡是人性中透露出来的悲剧性意义,同样也是值得肯定的。其实,归根结底,他们还是宣扬了人道主义,是写人性的。从这一个方面来看,我觉得《李自成》是有类似的倾向,可惜被很多评论家和读者给低估了。
作者英霆,本名刘英亭,中国作协会员,出版有长篇小说《暗斗》《薄冰》《大荒洼》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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