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京杭大运河沿线城市中,宿迁并不算明星城市,远不如扬州、杭州那般璀璨,但是与运河的牵绊却最深。
隋唐的汴河、元明的黄河故道、清代的京杭大运河,三条不同时代的运河河道在同一片土地上交错留存,这在全国绝无仅有。大运河与淮河在此交汇,南北贯通,东西纵横,宿迁天生便是水运的十字路口。这样的禀赋曾让这座江淮小城在漕运时代桅帆林立、商贾云集。
运河给过宿迁荣光,也给过它磨难。元明之际,黄河夺淮。一代代宿迁人不得不在洪水的缝隙里讨生活。反复的失去与重建,也磨出了这座城市坚毅、拼搏,不服输的精神。
今天的宿迁,早已不是当年那座倚河而生的小城。随着宿连航道贯通,156公里直抵连云港,千年水道终于在自己的土地上真正苏醒,实现“通江达海”。宿迁也正在向着活力新城、产业强市大步前行。
宿迁与大运河之间,是真正意义上的“彼此成全”。
京杭大运河宿迁城区段。刘丽芳 摄
大运河的三次“相逢”
一座城,一条河,相逢千年,便再也没有分开过。
宿迁很年轻,满打满算今年不过才三十岁。可这座江苏省最年轻的城市,却有着沉甸甸的厚度。她是西楚霸王项羽的故乡,是“中国白酒之都”,更是江苏的生态大花园。
宿迁地处淮河与沂沭泗流域中下游,南临洪泽湖,北接骆马湖,自古便有“北望齐鲁、南接江淮,居两水中道、扼二京咽喉”之称。中国南北地理分界线从这里划过,于是这座城市既有北方的豪迈,也有南方的温润。包容的性格,离不开水的滋养。
大运河从宿迁穿境而过,全长110.16公里。作为京杭大运河由北进入江苏的第二站,宿迁是国家漕运命脉的重要枢纽。独特的地理位置,让她在千年运河史中始终占据着不可替代的位置。
其实,缘分早在西周时期便已种下。《水经注疏》记载:“偃王治国,仁义著闻,羽欲舟行上国,乃通沟陈蔡之间。”徐国国君徐偃王开挖陈蔡之间的运河,使沙水、汝水相通。那时的宿迁先辈,已经站在了南北水运的起点上。
真正让河与城亲密无间的,是一段绵延千年的“相遇、相知、相守”缘分。
相遇,在隋唐的汴水之上。隋大业元年,隋炀帝举百万之众开通济渠,这条运河从泗州(今泗洪县)境内穿过,注入淮河。彼时“六路之粟,自淮入汴至京”,岁运额高达八百万石,创造了中国漕运史上的巅峰。今天的泗洪大地上,老汴河遗迹犹存,河床静默,仿佛仍能听见千年前桨声悠悠。
相知,在宋元明的黄河之畔。随着国家政治与经济中心分离,京杭大运河应运而生,宿迁境内的泗水河道被黄河所夺用作运道。黄河与运河合二为一,漕船借黄河而行,虽成就了南北通航的便利,却也带来了黄河泛滥的苦痛。那段“借河为漕”的岁月,是宿迁与运河相依相搏的写照。
相守,在清代的中运河之滨。康熙年间,河道总督靳辅提出“避黄行运”,开凿中运河。这是京杭大运河的收官之笔,世界第一人工河完成了最后一锨土。中运河的开通,让宿迁成为水路交通与陆路通京大道的交会之地,“南船”与“北马”在此相遇,南来北往的货物在这里交汇。
像某种命中注定,三条不同时代的运河,在同一座城市同时留存。宿迁也成为独一无二的“时空全覆盖”的运河遗产城市。
宿迁大运河研究专家张福贵表示,大运河极大提升了宿迁的交通区位,对地方经济发展起到了重要的促进作用。自明朝嘉靖年间准许漕船捎带货物沿途贩卖之后,宿迁沿线的码头、集镇日益繁盛。据《宿迁运河史》记载,南方的竹木家具、绸缎瓷器、茶叶,北方的陶器山货、烤烟等大宗货物,经运河往来贸易,在宿迁集散流转,商业兴旺,一时无两。
运河之于宿迁,早已不只是一条河流,更是一种流淌在血脉里的文化基因。治河的坚韧、通商的包容、南北交融的气度,都随着一河碧波,浸润着城市的每一寸土地。
京杭大运河宿豫段。朱波 摄
相依相守
赭红色的长条砖石层层交错,垒成几面厚实斑驳的砖墙;墙缝间浮着苔痕,人字形斜顶覆着青瓦,远远望去,恍若上世纪的老粮仓。红色的大门紧闭,门缝里隐约透出旧日的光影,仿佛一推门,柴油机的轰鸣便会迎面扑来。一侧石碑上,赫然刻着六个大字:“井头泵站遗址”。
红色的大门里,掩着的是陈卫兵的过去。
55岁的陈卫兵,是宿迁井头翻水站站长。从19岁到现在,他陪着大运河走了整整半生。运河在这里拐了一个近90度的弯,从东西向骤然转向南北,水面豁然开阔,从高空俯瞰,像大地从容地侧了侧身。
大运河是他最亲密的朋友,他们每天都要相见。翻水站建于上个世纪80年代。1989年,陈卫兵成为了翻水站的一名水利技术工人,负责柴油机的操作。夏天,机房热如蒸笼,柴油机轰鸣着,恨不得将全身力气都倾注,把水奋力抽向另一侧。
“80台机器同时运转,一天便要消耗40吨柴油。”陈卫兵说。工人们光着膀子,汗如雨下。走出机房,运河就在几步之外,翻滚的水流携着水汽扑面而来,瞬间冲散了一整天的疲惫。对他们来说,大运河不仅关乎千万亩农田灌溉,更是日日陪伴的好友。
冬天,运河两岸的居民肩扛扁担,挑着两桶水,步履沉沉地走在回家的土路上。水桶晃动,洒出的水滴在身后蜿蜒成一条湿漉漉的印记,那是家与河之间最朴素的生命连线。
陈卫兵的家就坐落在运河边上。夏日傍晚,他经常会和同事们一起在运河里嬉戏畅游,“那时的生活真是无比的惬意!”儿子年幼时,他带着孩子在河边散步,指着河水转弯的地方,讲黄河夺淮的沧桑,讲靳辅治水的智慧。儿子长大后,他也会时常回到童年生活嬉闹的家属大院看看,站在曾经居住的“家”的地方,指着流淌的运河给爱人讲他小时候的故事。
大运河,早已不只是一条河。她是生活的力量,是宿迁人坚定的信念。
如今,老翻水站已改建为水利遗址公园,新式翻水站在另一侧拔地而起。全自动设备取代了轰鸣的柴油机,陈卫兵说:“按一个键,就能顶得上当年80台机器的抽水力量。”
去运河边走一走,早已成了陈卫兵的习惯。运河两岸早已绿意葱茏,对岸是半岛公园的草坪与网红桥。从翻水站再向前几百米,便立着“运河第一湾”的标识牌。遇到外地游客,陈卫兵熟练切换到“讲解员”模式,说说运河的走向、宿迁的治水往事,还有这片土地与大运河的深情。
千年来,大运河静静流淌。宿迁早已从曾经的经济洼地,到如今的活力强市。运河见证了每一代人在这片土地上拼搏的清晨与黄昏。
“她像我们的守护神。”陈卫兵说。
宿迁市千里运河第一湾。刘春雨 摄
通江达海
一个不靠海的内陆城市,如何“通江达海”,让货轮直通世界?靠的是千年大运河的馈赠,更靠宿迁人敢闯敢干的开拓精神。
历史上,宿迁因运河而兴,曾是漕运要道上“桅帆林立、商贾云集”的繁华重镇。然而岁月流转,这份水运荣光一度蒙尘。京杭大运河宿迁段虽是全线水面最宽、航运最繁忙的区段之一,年货运量超3亿吨,但因缺少规模化码头和畅通的出海航道,本地货物运输占比微乎其微。宿迁虽守着黄金水道,却难享其利。
作为典型的以外向型经济为主导的城市,宿迁企业对水运出海的需求极为迫切。但距离最近的连云港,却长期不是企业的首选出海口。
宿迁航道项目办的乔星告诉记者,在宿连航道通航前,宿迁企业水路运输需要绕行灌河、盐河后到达连云港,且有枯水期,运输时间长。
宿连航道正式通航。张堃 摄
转机在2025年12月。全长102.2公里的宿连航道宿迁段按三级航道标准建成通航,成为江苏省干线航道网最北“一横”。同步开通的连云港至宿迁集装箱航线,将出海航程压缩至156公里;运河宿迁港铁路专用线同期投用,货物40小时即可抵达宁波舟山港。航道“南下北上”全面提速,宿迁真正拥有了港口城市的硬件底气。
当然,这条航道的战略价值远不止于宿迁。淮河与京杭大运河在此交汇,让宿迁成为天然的水运十字路口。宿连航道通过淮河和京杭大运河,可辐射服务苏鲁豫皖区域26个地级市,数千万人口,过去这些地区的货物需经淮河入洪泽湖再转运河,路径迂回、效率有限。如今航道贯通,周边20多个城市货物以宿迁为最优中转站自动汇聚,水路运输成本大幅降低。宿迁由此从过境通道跃升为区域性水运枢纽,成为辐射淮海经济区的出海新起点。
从现实来看,不少企业早就看到了宿迁的水上枢纽功能。乔星说,盛虹石化、恒力、桐昆三大百亿级项目相继落户宿迁,核心考量正是这条航道的落成。“他们全部选址于高等级航道沿线,可以充分利用内河水运价格低、运量大的优势。”
对于当地而言,这样的大企业可带动三四万工人就业,薪资高于本地平均水平,不仅吸引大量宿迁人回流,甚至引来外地务工人员,为城市注入新鲜血液。
从更大格局看,货轮走宿连航道比过去绕行盐河缩短80公里、少过三座船闸,这无疑打通了徐州、宿迁乃至鲁西南、皖北等地便捷的内外贸水上出海通道,也为连云港港开辟了向西部腹地的集疏运新通道。连云港至宿迁集装箱航线开通后,运输时间节省约2/3,综合物流成本降低约1/3,宿迁“东入海、南达江、北拓展、西联通”的内河枢纽港布局逐渐成为现实。
据宿迁市交通运输局测算,待2029年二级航道整治工程建成,2000吨级船舶可全天候直达连云港徐圩港区,综合物流成本将在现有基础上再降至少1/3。
一条航道,不仅补上了宿迁水运“洼地”的短板,更结束了徐宿连地区高等级航道横向沟通的空白,在苏北形成江河湖海联运的网络化体系。依托这条黄金水道,宿迁正因地制宜发展现代物流、航运服务、绿色建材等产业,带动沿河港口群、产业经济带和城市生态走廊协同崛起,走出一条“以水兴产、以水兴城”的外向型发展之路。
航道重构的不仅是物流版图,更是苏北及皖北、鲁南腹地城市的“出海权”。“苏皖鲁豫朋友圈”更亲近了。
千年运河的桨声帆影,正以全新的方式,在这座城市重新响起。
澎湃新闻记者 王奕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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