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陈浩认识的第二十年,他从我的生命里彻彻底底地消失了。这个时间节点非常讽刺,因为那一天,是我们女儿出生的第十五天,也是我剖腹产伤口疼得最厉害,堵奶堵到发高烧的时候。在此之前,如果你问我这个世界上最信任的人是谁,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说出陈浩的名字。

我们住在同一个家属院里长大,上同一所小学、初中和高中。从五岁起,我的记忆里就全是他。他会在我被院子里大狗吓哭时挡在我前面,会在高考前偷偷往我桌膛里塞温热的牛奶,也会在大学异地恋时,坐十几个小时的硬座只为了陪我过一个生日。

我们顺理成章地恋爱、结婚,所有人,包括我自己,都以为这就是最圆满的爱情。发小变伴侣,知根知底,连双方父母都熟稔得像一家人。

可是,也就是这个知根知底、发誓要照顾我一辈子的人,在我最脆弱、最需要依靠的时候,用一种最懦弱也最决绝的方式,给了我致命一击。

月子里的每一天都像是打仗,女儿黄疸偏高,每天晚上哭闹不止,我的身体极度虚弱,连翻身都需要咬紧牙关。陈浩一开始还表现得像个新手爸爸,笨手笨脚地换尿布、冲奶粉。

但没过几天,他就开始借口公司最近有个大项目,频繁地加班,甚至整夜不回家。我心疼他工作辛苦,毕竟有了孩子开销大,我还叮嘱他要注意身体,别太拼命。

直到那天下午,我发烧到三十九度,胸口胀痛得像塞了两块石头,女儿在旁边声嘶力竭地哭。我给陈浩打电话,想让他请半天假回来帮帮我。

电话里传来的是冰冷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我以为他手机没电了,强撑着身子给他的同事发微信,想让同事转告他一声。那个平时和陈浩关系不错的同事,过了一会儿回了一条让我如坠冰窟的消息:“嫂子,浩哥没跟你说吗?他一个星期前就辞职了啊,说是家里有事,要回老家休养一段时间。”

辞职?回老家?他明明每天早上都穿着西装出门,晚上带着一身疲惫回来,甚至昨天还跟我抱怨客户有多难缠。

我的脑子“嗡”地一声,身体止不住地发抖。我开始翻找家里的抽屉,打开他的衣柜。我才发现,他平时常用的那个黑色双肩包不见了,他最喜欢穿的几套衣服、护照,甚至连他平时放在抽屉深处的几张银行卡,全都不翼而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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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陈浩。邮件的内容很长,开头第一句就是:“夏夏,对不起,我实在受不了了。”

他在信里说,孩子出生后的这半个月,他每天都觉得喘不过气来。孩子的哭声、没完没了的账单、两边父母的唠叨,还有我因为疼痛和疲惫变得暴躁的脾气,都让他觉得生活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牢笼。

他说他很怀念以前无忧无虑的日子,他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准备好做一个父亲,甚至没有准备好做一个承担家庭重任的丈夫。

而在信的后半段,他终于坦白了真相。他说在这段让他窒息的日子里,他遇到了一个能懂他、能让他感到轻松的女孩。那个女孩喜欢旅游,喜欢自由,没有家庭的羁绊。女孩准备去云南大理开一家民宿,问他要不要一起去。

“夏夏,我想为自己活一次。钱我都留给你了,我对不起你和孩子,别找我了,就当我死了吧。”

我盯着手机屏幕,每一个字都认识,拼凑在一起却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我的心上反复拉扯。没有华丽的借口,没有激烈的争吵,二十年的感情,就因为一句“受不了了”和所谓的“为自己活一次”,被他像扔垃圾一样抛弃了。

眼泪突然就流不出来了。那种极度的荒谬和震惊,让我的情绪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停滞。我就那么呆呆地坐在床边,听着女儿的哭声,感觉整个世界都在崩塌。

卧室的门被推开,我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鲫鱼汤走了进来。她看着我惨白的脸和散落一地的衣柜,又看了看旁边哭得满脸通红的孩子,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怎么了这是?怎么不哄孩子?”我妈把汤放下,快步走过来抱起外孙女,熟练地拍着。

我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机递给了她。我妈单手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滑动着屏幕。我看着她的脸色从平静变得铁青,然后又恢复了那种经历过大风大浪后的冷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