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推开家门的时候，低着头，平时一进门就喊饿的嗓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不安的死寂。他换鞋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拖延面对我。
我正坐在沙发上看新闻，察觉到不对劲，转头叫他：“林小凡，过来。”
他身体僵了一下，磨蹭着走到我面前，头依然垂得很低。我伸手抬起他的下巴，心脏在看清他脸的那一瞬间，猛地收缩了一下。
他左边的脸颊明显红肿，上面清晰地印着几道指痕。那不是小孩子打闹能留下的痕迹，那是成年人用了十足的力气，狠狠扇下去才会有的结果。更刺痛我的是他的眼睛，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充满了委屈和不解。
“谁打的？”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双手已经忍不住握成了拳头。
“班主任，王老师。”他终于绷不住了，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声音带着变调的抽噎。
我深吸了一口气，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去冰箱里拿了冰袋，用毛巾包好敷在他的脸上。“慢慢说，爸爸听着。不管发生什么，爸爸在。”
林小凡抽泣了好一会儿，才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出来。
下午自习课，班里的纪律委员刘浩在收作业时，故意把一个女同学的作业本撕坏了，还嘲笑那个女孩字写得丑。女孩哭了，刘浩却变本加厉。林小凡看不过去，站起来指责刘浩，让他道歉。两人发生了争执，推搡之间，刘浩摔倒了。
正好这时，班主任王倩走进了教室。她甚至没有询问事情的经过，看到躺在地上的刘浩，直接就认定是林小凡在欺负人。因为刘浩的父亲是学校家委会的主任，平时没少给班级“做贡献”，而刘浩也是王倩眼里的“乖孩子”。
“我跟她解释，说是刘浩先欺负人的。可是王老师根本不听，她说我顶撞老师，破坏纪律，还撒谎。”林小凡的肩膀剧烈地耸动着，“我没撒谎，我真的没撒谎！我大声说她不公平，她就走过来，直接扇了我两巴掌，让我滚出去罚站。”
我太了解我的儿子了，他成绩虽然不是最拔尖的，偶尔也调皮捣蛋，但他骨子里有一种很轴的正义感，从来不屑于撒谎。
“脸还疼吗？”我轻轻摸了摸他的头。
“疼，但心里更难受。”林小凡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对成人世界的迷茫，“爸爸，做对的事情，为什么会被打？”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地扎进了我的心里。我不能让一个十一岁的孩子，在这个年纪就对公平和正义失去信心。我告诉他，他没有做错，错的是那个没有弄清事实就滥用暴力的成年人。
安抚好儿子，我拍下他脸上的伤痕作为证据。那一晚，我没有在家长群里发飙，也没有立刻给老师打电话。我只是静静地坐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在脑海里梳理着明天要做的事情。
第二天上午，我请了假，直接去了学校。我没有直接去教室找王倩，而是敲开了校长的办公室。张校长是个圆滑的人，快退休了，平时最怕学校出事。看到我来，他笑呵呵地给我倒茶，问我是不是为了孩子升学的事情。
“张校长，我今天来，是因为我儿子昨天在学校被他的班主任王倩扇了两个耳光。”我没有接他的茶，直截了当地说明了来意。
张校长的手抖了一下，茶水洒在了桌子上。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随后又强行挤出一个尴尬的表情：“林先生，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王老师虽然年轻，平时对学生要求严格了一些，但体罚这种事，应该是不会发生的。”
“是不是误会，把王老师叫过来，当面对质就知道了。顺便，我希望能看一下昨天下午五年级三班教室里的监控。”我的语气没有丝毫退让的余地。
张校长见我态度坚决，犹豫了一下，还是让教务处把王倩叫了过来。几分钟后，王倩推门走了进来。她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穿着入时，脸上带着一丝被打扰的不耐烦。当她看到我时，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被一种莫名的底气掩盖了过去。
“你就是林小凡的家长吧？”她没有等我开口，先发制人，“我正想找你呢。你家孩子在学校不仅欺负同学，还公然辱骂顶撞老师，这脾气你们在家里是怎么教育的？”
我看着她那副居高临下的嘴脸，强压着怒火问：“王老师，我儿子说他没有欺负同学，是他在阻止别人欺负同学。而且，你没有调查事实，就直接扇了他两巴掌，有这回事吗？”
“我那是教育他！”王倩拔高了音量，理直气壮地说，“他把同学推倒在地，我还不能管了？他那种态度，我不给他点教训，以后谁还能管得了他？我是为了他好！”
“教育？用扇耳光来教育？国家哪条法律、教育局哪项规定赋予了你殴打学生的权利？”我逼近了一步，盯着她的眼睛。
王倩被我的气势震慑了一下，下意识地退半步，然后转头看向张校长，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和告状的意味：“校长，您看这家长什么态度！我这班主任还怎么当？”
张校长赶紧出来打圆场，他把我拉到一边，压低声音说：“林先生，消消气。王老师确实冲动了，我代表学校向您道歉。这样，我让她私下给孩子赔个不是，孩子的医药费我们学校出了，这事儿咱们就在内部解决，您看行吗？”
“内部解决？”我冷笑了一声，“校长，这不是孩子之间打闹磕碰，这是成年人对未成年人的暴力伤害。”
张校长见我不肯妥协，脸色也难看起来，他叹了口气，凑得更近了一些，声音压得极低：“林先生，我跟您交个底吧。王倩老师……她是咱们市教育局王建国局长的亲侄女。
她当初能进咱们学校，也是王局长打过招呼的。您说，您非要把事情闹大，对孩子以后在学校的发展也没好处，对不对？大家都退一步，海阔天空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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