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五年七月,天气热得像是在下火。我拎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帆布包,胳膊弯里夹着一卷铺盖,手里还提着一个网兜,网兜里装着搪瓷脸盆和几个日用品,脸盆随着我的步伐时不时磕在腿骨上,发出沉闷的当当声。

从省城的师范专科学校坐了五个小时的长途大巴,又换乘了一辆满是柴油味的小巴车,我终于站在了那座陌生小县城的十字街头。柏油路面被晒得有些发软,空气里弥漫着灰尘和沥青混合的味道。根据学校发的报到证,我得先去县教育局人事股报到。

县政府的各个局办大都集中在一条老街上,那是一个很大的家属院式的建筑群。没有高楼,多是些两三层的红砖小楼,院子里长着几棵粗壮的老槐树,知了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大门口挂着好几块白底黑字的木牌子,历经风吹日晒,上面的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我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走进院子。按照门口大爷的指点,我直奔右手边那栋红砖楼。一楼的走廊有些阴暗,空气里有一股陈旧纸张和霉味混合的气息。我看到一扇半开着的木门,门框上钉着一块小铜牌,上面的字看不太清。当时心里既紧张又激动,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敲了敲敞开的门板,便迈步走了进去。

办公室不大,靠墙排着几个高大的铁皮文件柜。屋里没有风扇,一个穿着的确良白衬衫、齐耳短发的年轻女孩正背对着我,踮着脚尖往文件柜顶层塞一摞厚厚的牛皮纸档案袋。听到动静,她转过身来。

我赶紧放下手里的网兜,双手把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皱的报到证递了过去,微微弯着腰,语气十分拘谨:“领导您好,我是今年省师专毕业的林涛,来咱们教育局报到的。”

女孩愣了一下,目光在我的帆布包和网兜上扫过,最后落在我那张紧张得有些涨红的脸上。她没有接那张报到证,而是突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笑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特别清脆,像是一阵凉风吹散了屋里的闷热。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有些不知所措,手僵在半空中,心里直打鼓,暗想是不是自己哪里做错了规矩。

女孩走上前,并没有摆出领导的架子,而是伸手指了指窗外对面的那栋楼,语气温和地说:“你走错门啦。这里是县档案局,不是教育局。教育局人事股在对面那栋楼的二楼最东头。”

我的脸瞬间红到了脖子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连连鞠躬道歉,手忙脚乱地提起地上的网兜准备往外退。因为太慌乱,网兜里的搪瓷茶缸哐当一声掉了出来,骨碌碌滚到了她的脚边。

她弯腰把茶缸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上面的灰,递给我的时候,眼睛里带着盈盈的笑意:“别紧张,新分配来的吧?这院子里的牌子挂得乱,走错门的人多了。你这满头大汗的,先喝口水再过去吧。”

她走到角落的木桌旁,拿起暖水瓶,在一个干净的玻璃杯里倒了一杯温水递给我。我当时渴得嗓子冒烟,也顾不上客气,接过来一饮而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