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下了三天的大雨,牛角湾的河水已经涨到了警戒线。我穿着沾满黄泥的雨靴,站在村头那段残破的防洪堤上,心里的火气比那浑浊的河水还要翻腾得厉害。
我是牛角湾村的村主任,退伍回乡已经快十年了。那段防洪堤,是我们全村一千两百多口人的命脉。堤坝后面,就是大片的农田和村小学。可是现在,堤坝根部已经被挖得千疮百孔,随时都有决堤的危险。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是河道上那三艘日夜轰鸣的非法采砂船。
过去的一个月里,我往县水务局跑了不下十趟,每一次都被各种理由搪塞回来。眼看着雨季到了,河水一天天逼近,采砂船非但没有收敛,反而趁着水大,直接把作业面推进到了距离堤坝不足五十米的地方。我心想不能再等了,无论如何也得让水务局的孙局长下达停工执法的命令。
县水务局的大楼很气派,玻璃幕墙在阴郁的天气里透着一股冷漠的光。我顾不上清理裤腿上的泥巴,大步流星地走进大厅,直接上了三楼局长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我刚要敲门,就听到里面传出一阵肆无忌惮的笑声。
“孙局,这次牛角湾那边的河段,利润可比去年翻了一番。全靠您老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这规矩我懂,过两天我让司机把‘土特产’送到您弟妹那去。”说话的声音很粗犷,我听得出来,这是那几艘采砂船的老板,外号叫“刘大刀”。
紧接着是孙局长那慢条斯理、拖着长音的动静:“大刀啊,你做事就是太毛躁。牛角湾那个新上任的村主任,叫什么林强的,跟个刺猬一样,天天往我这儿跑,烦得很。你们采砂也稍微避着点人,别搞得堤坝塌了,到时候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嗨,一个退伍的大头兵,能翻出什么浪花来?您孙局长在县里什么根基,他还敢去告状不成?”刘大刀谄媚地附和着。
听到这里,我再也压不住心里的怒火,一把推开了办公室的门。
厚重的木门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宽大的真皮沙发上,刘大刀正叼着雪茄,一条腿架在茶几上。办公桌后,孙局长端着紫砂壶,原本满是笑意的肥脸瞬间阴沉了下来。
“谁让你进来的?懂不懂规矩!”孙局长重重地把紫砂壶顿在桌子上,茶水溅出来几滴。
我没有理会他的质问,径直走到办公桌前,盯着他的眼睛说:“孙局长,牛角湾的堤坝已经出现管涌了,村小学就在堤坝后面,里面有两百多个孩子!我今天来,就是求您立刻下令,扣押刘大刀的采砂船,马上派人去修补堤坝。要是今晚再下暴雨,整个村子就完了!”
孙局长皱了皱眉头,显然对我的当面顶撞感到极度不悦。他往后靠在老板椅上,打量着我身上的泥水,眼中闪过一丝嫌恶。
“林主任是吧?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采砂船的手续问题,局里正在核查。防洪堤老化,那是自然现象,你们村里自己要组织人手加固,不要什么事都往局里推。我很忙,你先出去。”他的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官腔。
刘大刀在旁边阴阳怪气地插嘴:“就是啊林主任,水火无情,堤坝塌了那是天灾。你在这儿逼孙局长有什么用?赶紧回去挖土去吧。”
我转过头,冷冷地看着刘大刀:“你那三艘船连个合法手续都没有,越界疯狂盗采,把河床挖空了,这是人祸!孙局长,他今天就在这儿,您作为执法部门的一把手,为什么不抓人?”
“砰”的一声,孙局长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猛地站了起来。他那肥胖的身躯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
“林强,你算个什么东西,跑到我的办公室来教我做事?”孙局长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老子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十几年,轮得到你一个泥腿子来指手画脚?”
我站直了身体,像当年在部队里跨立一样,毫不退缩地迎着他的目光:“我是一个村主任,也是一个退伍军人。我只知道,老百姓的命比什么都大。你不作为,就是拿牛角湾一千多条人命在赌!”
这句话似乎踩到了孙局长的痛脚。在刘大刀面前被我这样训斥,让他觉得颜面扫地。他彻底撕破了那层伪善的面具,指着我破口大骂:“你他妈算老几?少拿老百姓来压我!我告诉你林强,别以为你当过几年兵就敢在县里横着走。我姐夫是市里的副书记,老子在这儿有绝对的靠山!你去告啊,我看你能把我怎么样!今天就算牛角湾淹了,那也是你们命该如此!滚出去!”
一句极其刺耳的脏话,加上那副草菅人命的嚣张嘴脸,让整个办公室的空气都凝固了。刘大刀在一旁得意地笑着,仿佛在看一个小丑。
我的双手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指甲深深地陷进掌心。在部队的时候,如果遇到这种兵痞,我早就一拳挥上去了。但我知道,我现在不能动手。我是一个村主任,我背着全村人的安危。如果我在这里打了局长,不仅解决不了问题,反而会把自己搭进去,牛角湾的堤坝就真的没人管了。
深吸了一口气,我松开拳头。我没有反驳他的脏话,也没有对他的“靠山”发表任何意见。我只是异常冷静地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打开了相机。
孙局长愣了一下,随即冷笑:“怎么?还想录像?你拍,你随便拍!我看哪个媒体敢报我的料!”
我不动声色。我的镜头没有对准他个人的脸来个大特写,那没意义。我后退半步,调整好角度。
“咔嚓。”第一张照片,我拍下了孙局长办公桌侧下方虚掩的柜门。那里原本应该放文件,但此刻,半箱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飞天茅台,以及一个撑得鼓鼓囊囊、露出半沓红色大钞的牛皮纸信封,清清楚楚地留在了画面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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