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隔几年,A股总会出现一批非买不可的股票。

它们业绩最好,赛道最宽,机构持仓最多。上涨时,所有质疑会被一句话挡回来:公司这么好,现在贵一点有什么关系?

抱团往往起于一个正确判断。产业真的在发展,盈利真的在增长,龙头也真的比同行优秀。

只是走到后来,市场不再满足于给好公司合理价格,而是开始相信,好公司可以不问价格。

1999年的“5·19”行情,是老股民记忆里的第一场科技狂欢。

互联网浪潮席卷全球,网络、通信、软件成为最耀眼的方向。上证指数从1050点附近启动,两年后站上2245点,累计翻倍。

海虹控股一个月上涨126%,网络股被认为代表未来,至于利润什么时候兑现,似乎已经不重要。

产业方向没有完全错,价格却跑得太远。全球互联网泡沫破裂后,A股的科技叙事迅速降温。

2001年2245点之后,市场进入长达数年的熊市。很多当年的明星公司,从此再也没有回到舞台中央。

真正机构主导的抱团,从2003年的“五朵金花”算起。

钢铁、石化、电力、汽车、采掘,受益于加入WTO后的工业化、城市化和投资扩张,利润高速增长。

2003年初至2004年中,相关行业指数上涨约30%至60%,基金配置比例由32%升到46%。

其实这轮行情是有业绩支持的。企业盈利增长很快,估值也没有高到离谱,有些周期股甚至越涨市盈率越低。

可它还是崩了。

宏观调控收紧,需求放缓,前期扩张的产能开始释放。市场突然发现,周期股的利润不是一条永远向上的直线。

五朵金花没有死在高估值上,死在了盈利趋势的拐点上。

2006年至2007年,抱团走向了全民狂热。

股权分置改革、人民币升值、经济高增长,共同催生了金融地产和煤飞色舞。

2007年上证指数全年上涨96%,最高冲到6124点。那一年,开户数和基金发行不断刷新纪录,街头巷尾都在谈股票

上涨最猛烈的时候,人们相信中国资产将被长期重估,相信大盘蓝筹是稀缺资产,相信A股黄金十年刚刚开始。

随后,国内紧缩、经济下行和全球金融危机同时到来。2008年沪指最低跌至1664点。

企业盈利下滑,估值压缩,流动性收紧,三把刀一起落下。这也是历次抱团中最惨烈的一次,整个定价体系被推倒重来。

2011年至2012年,市场转向喝酒吃药。

经济增速放缓,周期股失去光环,白酒和医药因为需求稳定、现金流好、能够提价,成了机构眼中的避风港。

2011年4月至2012年7月,上证指数下跌28.2%,白酒指数却上涨超过46%,基金对白酒的配置比例从6.7%升至15.3%。

当时的白酒估值并不算疯狂,行业利润也在增长。问题出在需求结构。

限制“三公消费”、反腐推进,再加上塑化剂事件,迅速打破了高端白酒需求永远稳定的想象。

板块经历深度调整,直到政务消费退潮、商务和大众消费重新接棒,才慢慢走出低谷。

这轮行情留下一个重要提醒:估值不高,不代表不会跌。只要市场最相信的盈利逻辑变了,抱团一样会瓦解。

2013年至2015年,互联网又回来了,只是名字变成了“互联网+”。

智能手机、4G、手游、影视、在线教育,再加上宽松的并购环境,把创业板推上了历史高峰。

创业板指数从2012年末的585点升至2015年6月的4037点,接近涨了6倍。

2015年4月,创业板平均市盈率已经达到97倍,市场上出现了大量百倍甚至千倍市盈率公司。

那个阶段最流行的不是利润,而是用户、入口、生态和市值空间。“市梦率”虽是调侃,却准确说出了市场的定价方式。

当场外配资被清理,杠杆链条断裂,故事便失去了资金支撑。创业板后来最低跌到1184点,较高点回撤约七成。

部分真正有竞争力的公司活了下来,乐视网、暴风集团等明星却彻底退场。

2016年以后,资金重新拥抱确定性。

先是贵州茅台、中国平安、招商银行、美的集团等漂亮50,随后发展成2019年至2021年的“核心资产”。

各行业龙头被冠以“茅”的称号。爆款基金不断发行,新资金继续买入原有重仓股,净值上涨又吸引更多申购。

2021年初,茅指数在春节前一个多月上涨20%。贵州茅台最高达到2627.88元。那时市场最常听到的一句话,是“好公司可以用时间消化估值”。

春节后,美债收益率上升,拥挤交易开始松动。茅指数短期下跌约20%;到2022年5月,近半数茅指数成分股较此前高点回撤超过50%。

核心资产尚未完全退场,宁组合又接过了接力棒。

新能源车、动力电池、光伏的产业增长真实而猛烈,市场开始用2025年、2030年的需求给股票定价。“赛道”“渗透率”“长坡厚雪”,成了新的市场语言。

但2022年之后,全球利率上升,产业链大规模扩产,供需紧张逐渐变成价格竞争。不少新能源龙头从高点回撤接近或超过一半。

抱团中最大的坑就是:方向看对了,公司也没有倒下,投资仍然可能亏很多。

因为产业的增长,不等于股东可以用任何价格分享增长。

回头看这些历史,抱团的起点几乎都有基本面,终点却大多相似。

最初,人们比较利润、订单和估值;后来,人们只谈空间和信仰。

开始,股价由业绩推动;后来,新资金和上涨本身,成了上涨的理由。

真正危险的时刻,也不一定是估值最高的时候。

而是利好已经无法继续推高股价,持仓却越来越集中;所有人都知道价格不便宜,却相信总会有人出更高的价格。

现在,抱团又出现在AI算力、光模块、半导体设备和芯片上。

2026年二季度,主动偏股基金在电子和通信行业的持仓占比分别约为43%和17%,合计接近60%,均创2015年以来新高;主动权益基金前十大个股持仓集中度达到56.6%。

中际旭创以约1663亿元的公募持仓市值成为第一大重仓股,出现在1816只公募产品的重仓名单中。

这一轮与2015年不同。许多AI硬件公司已经有订单、有利润,全球资本开支也在增长。它不是凭空搭起的故事。

但抱团的瓦解,和故事的真假没关系。

当最好的公司被最多的基金持有,当所有人都在等待下一批资金接力,当市场开始说“供给长期不够”“传统估值已经失效”,风险就不再只来自产业是否向好,也来自预期是否已经走得太远。

过去每一轮抱团,最后都散了。有些公司后来又创新高,有些用了几年才恢复,也有些名字从市场上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