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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转自微信公众号姬小琴 Studio
张翎《余震》(纪念版)
张翎/著 作家出版社2026.7
1976年7月28日,凌晨3时42分,唐山大地震撕裂大地,也撕裂了千万个家庭的命运。
2026年7月28日,整整五十年过去——砖瓦早已重建,城市拔地而起,而有些震波,仍在人心深处悄然延宕。
作家出版社推出张翎《余震》纪念版(电影《唐山大地震》原著小说)。这不仅是对一场浩劫的庄重回望,更是对“遗忘”这一隐形灾难的主动抵抗。
《唐山大地震》电影海报
小说里,七岁女孩王小灯在地震中面临母亲“只能救一个”的抉择,被放弃后幸存,却在此后三十余年的人生中陷入漫长的心理“余震”:亲情在愧疚中锈蚀,婚姻在疏离中失重,自我在沉默中不断坍缩又艰难拼合……
张翎以听力康复师特有的耐心与体恤,一笔一划描摹心理余震——耳鸣般的记忆回响、闪避拥抱的身体本能、对“被留下”的终生诘问。张翎的笔是克制的,却因此更锋利。她不替历史代言,只让一个女孩的声音穿过时间,在2026年的今天依然清晰可辨。
在信息奔涌、记忆加速稀释的今天,《余震》是一份沉静的抵抗:抵抗遗忘,抵抗简化,抵抗用“坚强”二字盖过未说出口的痛。它提醒我们俯身倾听那些几十年未曾平复的呼吸。
天灾来临时,人彼此相容;天灾过去后,每个人站起来的方式千姿百态。《余震》写的,正是那千姿百态中,艰难的一种站立。
张翎《余震》(纪念版)陆续上架中,敬请关注。
视频制作:张翎
《余震》纪念版出版之际,作家张翎就这部书的创作接受了简短采访。
问:地震发生的时候,你在做什么?
答:当年我在工厂里做车工。当时通讯很落后,消息只能从有线广播和报纸上获取。那时我都没有独自离家过,完全没有地理概念,感觉唐山离温州很远。
问:你不是唐山人,你为什么会想到写一部这样的书?
答:说起来很巧。2006年七月底,我在北京机场等飞机回多伦多。那天下暴雨,航班推迟了九个小时。等得无聊,我就去逛机场书店。那书店里最显眼的地方,摆的全是唐山大地震的书。我突然明白那是唐山大地震30周年的纪念日。
我买了一本《唐山大地震亲历记》,坐在候机厅里读了起来,心就被牵了进去。我和唐山的缘分,就从那开始。
回多伦多后我考察了很多关于地震的资料,也和住在多伦多的地震亲历者进行过多次交谈,接着就开始写《余震》。
《唐山大地震》电影海报
问:你为什么会选择这样一个角度写地震?
答:《余震》问世之后,有几位最知名的电影人不约而同地联系我,表示了改编电影的兴趣,最终由冯小刚执导为电影《唐山大地震》。我错过了电影在国内的首映,却有幸见证了当这部电影在多伦多国际电影节的公演,并在首映式上向多伦多的观众介绍了电影。当时我很担心影片中有些中国元素是否会由于文化隔阂而丢失,可是那天观众拍了长长的队,大剧场里几乎每个人都是红着眼睛离开的,哭和笑都似乎在节点上。
《余震》有过很多个版本,在唐山大地震五十周年纪念日里,作家出版社再版了《余震》。我借这个时机,回忆一段共同的历史。让我们记得1976年7月28日这个日子。
《余震》节选
张翎/著 作家出版社2026.7
1995年秋
河北 唐山
这年秋天李元妮搬进了新居。更确切的说法是:这年秋天李元妮搬进了新装修过的旧居。
元妮先是买下了旧居的产权,之后又大兴土木从里到外地把房子改造了一番。外墙贴了雪白一层的马赛克,又加盖了一个阳台,用栏杆圈围起来。栏杆也是雪白的,圆柱上雕着精致的花纹,远远看上去,像是一个又一个站立着的细瓷花瓶。门也换成了一扇锃亮的铁门,上方是一个镂花的扇面,正中贴了一张鲤鱼戏水的年画。
这不过是外人看得见的虚面子。进了门的光景,才是实打实的真时髦。地板是紫红色的实木地板,墙头和墙脚都装了白色镂花的压片。乳白色的组合家具,乳白色的沙发。大大小小的家电一应俱全,包括唐山城里那时还难得一见的微波炉。这样的装修,几年以后,将是所有城镇新居的模式,可是在那时,却是一条街上的奇景。
元妮在娘家住了一个多月,等着装修完工,才搬回家来。搬进新房的那一天,爆竹尖厉地响了半个时辰,鸟雀惊飞,满天都是红雨般落下的碎纸屑。一街的狗没见过这样的阵势,吓傻了,竟不知吠叫。新房前围了一圈又一圈的街坊,说什么的都有。
一条街的人都知道,这房子是元妮的儿子小达寄钱买了再装修的。
其实把钱花在唐山的房子上并不是小达原来的计划。小达原来的设想是带着母亲去南方定居。小达和母亲为这件事讨价还价了两年。元妮不去南方的托辞有好几个版本,比如故土难离,比如适应不了广州的暑热,又比如不想妨碍年轻人的生活。这些托辞都没有让小达死心,最后让小达死心的是另一句话。元妮说我们都走了,你爸你姐的魂回来,就找不着家了。这句话让小达沉默无语。
街坊里关于元妮的儿子有许多的猜测。有人说小达在深圳买卖股票挣了一点小钱,也有人说小达认了一个有钱的女人做干妈,也有人说小达在广州办服装贸易公司发了几笔大财。对于所有诸如此类的猜测元妮始终微笑不语,她神秘莫测的表情其实仅仅是为了遮掩她对儿子行踪的一无所知。
其实这条街早已是重建过的,也不在当年的旧址上,邻居不用说都不是从前的人了,可是在地震发生多年之后,李元妮在一条街上依旧招着人恨。
元妮在地震中死了丈夫和女儿,剩下一个儿子,也是个独臂的残疾人。可是这都不是元妮招人怜或招人恨的原因。地震中失去亲人的家庭到处都是。一场地震把人的心磨得很是粗糙,细致温婉的情绪已经很难在上面附着。人在天灾面前是无能为力的,既然不能找老天爷算账,人就只能选择认命。就像是一个暗夜赶路的庄稼汉,踩到一块恶石上摔得头破血流,伤疤是永远地留下了,他还不能记恨石头,他只能裹了伤口继续赶路。
天灾来临的时候,人是彼此相容的,因为天灾平等地击倒了每一个人。人们倒下去的方式,都是大同小异的。可是天灾过去之后,每一个人站起来的方式,却是千姿百态的。平等均衡的状态一旦被打破,人跟人之间就有了缝隙,缝隙之间就生出了嫉恨的稗草。
元妮招人恨的原因,是因为她永远是站起来走在最前面的那个人。
地震过后没几年,元妮就扔了单位的铁饭碗回到家里,开了一片小小的裁缝铺子维生。谁也没想到,这家小小的店铺竟然在周围这些街区里赢了点小小的名气。元妮心里最明白,顾客走进她的小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她的衣装样式,就像是客人走进发廊,第一个看的就是理发师傅的发型。在所有的广告中,她自己才是最有效最直接的那一个,所以她给自己剪裁的衣服,总比给别人剪裁的更为上心,从面料色彩到样式,季季都赶在风口浪尖的新潮上。
《唐山大地震》电影剧照
元妮不仅小心地选择衣服,元妮也小心地选择着发型。头发有时就留得长长的,在脑后盘一个横爱斯型的髻,像个贵夫人。有时却剪短了,直直地齐着肩,像一个清纯的大学生。地震那年猝然花白了的头发,又渐渐地黑转了。虽然不再年轻,永远干净整洁新潮的元妮领着儿子小达行走在街面上的时候,依旧是一道亮丽的风景。元妮早已习惯了在浑身贴满了目光的状态下走路,尽管地震里留下的后遗症使她的一只脚略微有些跛。其实,一条街上的人,无非是想在元妮的身上找到一缕劫后余生的惊惶,一丝寡妇应有的低眉敛目,可是他们没有找到,一丝一缕也没有。这个女人在人后的样子,众人自然无处得知,但在人前,她高抬着头,把微跛的步子走得如同京剧台步,将每一个日子都过得如同过年。
在不同的阶段里,元妮的家里自然也有不同的男人出现。街面上关于这个女人的情史有很多的传言和猜测,其中传得最有鼻子有眼的是关于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那个男人据说是她丈夫生前的同事,家里有一个残疾老婆。有人看见那男人隔三岔五地提着一网兜肉食进了元妮的门,出来时身上穿的就是另外一套衣服,是元妮给做的新衣。有嘴巴阴损的,暗下里说元妮是“以肉换肉”。
可是这些有影没影的传言和猜测,最终还都停留在了传言和猜测的阶段,元妮一直没有再婚。
当年元妮胆敢扔了单位的铁饭碗,不是胆识,也不是眼界,纯粹是为了守住她唯一的儿子小达。可是当她终于可以安安心心一日三餐地照顾好儿子的时候,儿子却没有按照她的意愿成长。小达在她的眼皮底下走了一条她完全没有想到的路。对于老实巴交的唐山人来说,广东也就是一个时常出现在广播和报纸上的名字。唐山人知道那里有很多精彩,可是唐山人在过足了耳目之瘾后,就把那份精彩存留在广播和报纸上,而不会带进自己的生活中。可是小达不。小达非得在那份精彩里插上他自己的一脚。
这七八年里,小达总共回过三趟家。第一次回来,是走了三年之后的事。那次小达只在家里住了六天,除夕到,正月初六就走了。小达替家里买了一台冰箱,并置换了原先的那台九英寸黑白小电视,最后给元妮留下了一个两千元的存折。元妮多次追问小达这钱是怎么挣的,小达只是笑,说妈你放心,肯定是正路来的,我跟我爸一样挣钱有道。
小达第二次回家,又隔了两年。那次他只住了半个月,给他爸和他姐买了墓地,当然是衣冠冢。走的时候,他带走了母亲元妮。小达原本计划让元妮在广州住上个一年半载的,可是元妮只住了一个月,就回来了。
小达第三次回家,是在元妮搬回新装修的房子之后。
小达那日是坐了一辆皇冠小汽车回来的。司机一路按着喇叭,在狭小的街道上穿越大小食摊的重围,最终停在万家门前时,已经吸引了众多的围观之人。小达身穿一套极是合体的深蓝色毛料西服,头发乌黑油亮地梳向脑后,露出宽阔的额角和整齐的发际。小达的衣服里处处都是充实的内容,露在袖口的右手上,戴了一只薄皮手套。看惯了小达独臂螳螂的样子,众人一时竟认不出他来。
小达并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小达的身后还跟着一个女人。女人看上去比小达略大几岁,留着一头极长的直发,在脑后用一只红色的发卡别成粗粗的一束马尾巴。女人穿了一件橘红色的薄皮夹克和一条洗得发白的牛仔裤,脚上蹬了一双深褐色的高腰皮靴。女人衣着的颜色和样式瞬间照亮了灰秃秃的街景。
小达站在门外几步远的地方,细细地看了那个新阳台几眼,才拉着女人走上了台阶。
“这房子是地震之后盖的,半新不旧的,最难改建,也只能是这个格局了。”小达轻轻地对女人说。
门没关,小达轻轻一推就进去了。刚从屋外明灿灿的日头里走进来,小达一时还不习惯屋里的昏暗。小达睁了会儿眼睛,才看清屋里有一个身材开始丰盈起来的女人,正背对着他们伏在桌子上裁剪衣服。女人剪得很是投入,整个上半身像一块柔软的面团一样黏在了桌面上。小达叫了一声“妈”,女人吃了一惊,手里的剪刀咣啷一声掉在了地上。
“妈,这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阿雅。”小达说。
元妮缓慢地抬起身来,发现门口有一团红色的云雾正在慢慢地朝她飘移过来。她取下老花镜,目光渐渐丈量出一个瘦长的轮廓。一双点漆一样深黑的眸子,朝她闪了一闪。
“就是那个,教书先生吗?”元妮问。
“妈,阿雅不在中山大学教书了,现在在我公司里帮忙。”小灯说。
红云漫过来,停在了桌子旁边。桌上摊的是一套黑色绫缎面料的衣服,中式的,对襟立领,前襟上缝着一对一对的盘花布扣。
“做工真细呢。这里的人,时兴这个样式吗?”那个叫阿雅的女人问。
阿雅的声音细细的,句尾微微地扬起,仿佛带着一丝被骤然切断的惊讶。现在元妮终于彻底地看清楚了儿子带来的这个女人,她只觉得这个女人似乎和曾经的教书先生相去甚远。这个女人使她想起了自己尚未来得及全部开放就僵在了枝头上的青春岁月,她的心情就有些复杂起来。她顿了一顿,冷冷地说:“是个活人都不会喜欢这个样式,所以它只能是寿衣。”
阿雅有些尴尬。小达把阿雅推到元妮面前,指着元妮说:“这就是我妈,也是你妈。你可以对我不好,你可绝对不能对我妈不好。我妈是一指头一指头地把我从土里刨出来的,地震那年。”
阿雅拉起元妮的手,摊开来细细地察看。手掌很薄,粘了一层黏黏的画粉。掌纹如瓷器上的裂痕,细致而凌乱地爬满了一掌。食指和中指上少了半截指甲,裸露出来的那团肉是青黑硬实的,仿佛沾满了泥土。阿雅用自己的手指抠了一抠,却什么也抠不下去。
“我现在知道了,小达是从哪里学会吃苦的。”阿雅说。
元妮觉得心里有一堵墙,正在一砖一瓦地倒塌,有一线水迹正蜿蜒地爬过废墟,在干涸龟裂的地上流过,发出嗤嗤的声响。她转过头去,狠命地吞下了喉咙口那团堆积起来的柔软。
“吃了吗,你们?”她清了清嗓子,问他们。
那晚他们三人去城里最贵的那家餐馆吃了一顿饭。阿雅神情恹恹的,吃得很少,却一趟一趟地往洗手间跑。
“几个月了?是男是女?”趁阿雅又去了洗手间,元妮悄声问小达。
小达忍不住笑:“妈,你的眼睛真够毒的。是双胞胎。三个半月。”
元妮的眼睛像灯笼似的亮了起来,照得一屋生光:“老万家的媳妇,就是有生双胞胎的本事。”
“而且是,龙凤胎。”小达说。
元妮的眼神,又亮了一亮,这回,是灯芯结了灯花的那种爆亮:“达,你说会不会是你姐投胎来了?她做不成我闺女,就投胎做了我外孙女?”
小达一愣,半晌才说:“妈,你可别当着阿雅的面,说这样的话。人家是个知识分子,要笑话咱们无知。”
元妮哼了一声,脸就紧了:“知识分子又怎么样?就是国家主席,也不能干预我思想自由。你忘得了你姐,我忘不了我闺女!”
小达赶紧堆上了一脸油腻腻的笑:“妈!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了她?你没看出来,她跟谁长得像?你要看见她小时候的照片,那才是一个绝呢,活脱脱就是我姐。”
元妮这才恍然大悟:“我说呢,这人我头回见,怎么就那么面善?笑起来嘴角一挑的样子,还真是像小登。”
《唐山大地震》电影剧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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