瑞金人始终守在伤员身边
没有硝烟的战场上
唐山大地震
50周年
五十年前的7月28日凌晨3时42分,唐山大地震颤了23秒。千里之外的上海,瑞金医院响起集结令。没有犹豫,骨科、普外科、内科的骨干们迅速整装——他们是最早抵达灾区的医疗队之一。余震还在持续,手术台在摇晃,手电筒代替无影灯照明,输血袋软管制成导尿管……但“广博慈爱”的院训,在断壁残垣间从未动摇。今天,我们重发亲历者的回忆,致敬那些在废墟上点亮生命之光的人。
唐山大地震纪念章
01
救援并没有结束……
第一批医疗队撤离后,瑞金人的救援并没有结束。查阅《上海救援唐山大地震:档案史料卷》可知,1976年8月,瑞金医院第二批共有69名医疗队员抵达唐山,其中涵盖医生、护士、医技人员和后勤保障人员。他们一边接替第一批队员继续救治伤员,一边参与筹建丰润抗震医院、遵化临时医院。没有完整的院舍,他们就在废墟旁,用芦苇和帐篷搭起简易医院。此后一年多,这里持续为当地群众提供医疗救治。除了看病、做手术,队员们还承担消毒防疫、清理环境等工作,尽力防止灾后疫情发生。
临行领导欢送
1977年6月,第三批19名医疗队员再次从瑞金出发。尽管当时医院内部人手也十分紧张,救援仍没有中断。由时任瑞金医院团委副书记单友根担任领队,队员们不仅继续救治伤员,还为当地医院开展会诊和讲课,帮助提高诊疗水平。直到1978年,他们才陆续完成任务,返回上海。
千里之外,上海的瑞金医院同样在全力接应。1976年7月31日晚,医院接到收治灾区伤员的通知后,立即腾出133张床位。半休人员改上全天班,从席子、被单到毛巾、牙刷,生活用品一一备齐,木工师傅还连夜赶制了20张木板床。医务人员和学员轮班照顾伤员,为他们理发、擦身、清洗和消毒衣物。对当年的瑞金人来说,救援从来不是一程,而是一批又一批人的接力。
02
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单友根口述
单友根,1950年生,高级政工师。曾任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党委委员、工会主席。1977年6月,参加第三批上海第二医学院抗震救灾赴丰润医疗队,并担任队长。
灾情就是命令,时间就是生命。地震之后,中央有关领导及全国各行各业的职工群众、解放军指战员等纷纷奔赴唐山抗震救灾,卫生部即组织医务人员赶赴第一线,我院职工纷纷向党组织要求参加抗震救灾医疗队。
记得第一支临时抢救队伍在地震当天下午立即组建,晚上在医院行政大楼前待命,因为飞机没有班次,一直等到第二天凌晨才出发。队伍中有唐步云、华祖德、陆培新、胡仁明、蔡凤娣、支立民、俞东英、赵培丽等,加上一些在读的大学生,共有二十余人。由于伤员多、任务重、工作量大且余震时间长,上级决定组织抗震救灾医疗队来取代临时抢救队。当年9月,二医系统组队并派遣第二批(我院由孙玉玲、沈卓洲、汪关煜、罗振辉、邵凡涯、曹素珍等组成)赴唐山抗震救灾医疗队,临时抢救队随即载誉回沪。
10个月后,即1977年6月,我参加了第三批赴唐山抗震救灾医疗队。我们第三批医疗队一共有八十余人,由当时二医大系统的几家医院组成,我院有近二十人参加,包括戚文航、黄绍光、沈才伟、蔡惠敏、郑振中、李亚东、班秋云等。
当时我年仅27岁,在医院团委工作,担任团委副书记的职务。当党委发出抗震救灾的号召后,我立即向组织报名,毛遂自荐。踊跃报名的职工很多很多,大家都争着为灾区人民奉献爱心,为灾区重建献一份力量。当时的党委领导在得知我报名后,立即与我谈话,给予了我充分的肯定和殷切的期望。最终,我被医院选定为领队,参加了第三批医疗队,同时,还担任了河北省丰润抗震医院的党总支委员、机关支部的书记。作为领队,我在大部队之前率先出发,于1977年6月下旬到达河北省丰润县,与仍在当地服务的第二批医疗队进行交接。
初到唐山,虽然相距地震发生已隔了十个多月,但情况仍惨不忍睹,一片断壁残垣中,横七竖八地立着一些电线杆子,废墟上搭建的抗震棚,正在无声地呻吟,那是一个比一场生灵涂炭的战役来得更为凄惨的场景。
河北是大陆性气候,早晚凉爽而中午炎热,烈日当空时常可达到38摄氏度的高温。在太阳的炙烤下,还未来得及深埋的尸体开始慢慢腐烂、变质,令整个城市内弥漫着阵阵臭味。为了防止疫情的大面积暴发,天空中时有飞机喷洒消毒药水,尸臭味加上消毒水的味道,共同构成当时独有的“唐山气味”。
第二医学院组建的抗震医院设在丰润县,离唐山市十几里路程,全称是“河北省丰润抗震医院”。我们住的房子叫“抗震房”,外部用毛竹做房屋的屋架,再糊上泥巴用以防寒;屋顶上是油毛毡再铺些草用来防水;房屋内部,为了防止墙倒伤人,砖墙只砌了1.2米,上面再用竹帘作分隔墙,两只长凳上放一块板就是床。由于竹的韧性和弹性,地动它也动,所以不容易塌下来。
抗震棚的简易是如今没有办法想象的,透着风雨,夏天热冬天冷;没有地板,地上就是土地,晚上蚯蚓会爬进鞋子,小草也会渐渐长出来。最可怕的是食堂里的饭筐,黑黑的一片,仔细一看原来是苍蝇覆盖在上面,每次吃饭,都需要专人在旁边赶苍蝇,这样才能露出底下白色的饭。如此差的卫生条件,我们当然都极其不适应,得痢疾拉肚子的医务人员很多,但是大家总算是渡过了这些难关。
饮食方面,条件也是相当艰苦的。由于物资的匮乏,我们的食物基本以馒头和白菜粉丝汤为主,几乎天天都吃,大家都亲切地称之为“抗震汤”,直到多年后的今天,我们仍然十分怀念这特殊的“美食”。当时还从上海运来粮食给我们补给,但医务人员们都舍不得吃,把它们留给了伤员。这种精神和情感,至今让人感怀。
当时余震不断,一般都在6级以下,偶尔也有6级以上7级以下的,我们靠电话或广播的预报得到消息。刚开始得知晚上有地震时,大家心里难免有些紧张,一些年轻女同志由于害怕,会忍不住哭鼻子,久久不肯回去睡觉,怕真的发生地震了逃不出来。于是,大家就一起聚集在空旷的地方,男同志们自告奋勇轮流站岗,为女同志们壮胆;有时因为有余震,有的同志即使在睡梦中,也会因震感而突然逃到室外,吓出一身冷汗。一段时间以后,大家对地震有了经验,再加上党组织每天和队员们谈心,做心理疏导工作,向他们耐心解释抗震房的安全性……渐渐地,队员们不再感到害怕了,还有同志打趣说,每每余震时,就当是儿时睡在摇篮中,不再紧张了。
第三批医疗队的任务主要是为地震受伤病人做愈后处理,如截肢、植皮、伤口治疗、帮助功能恢复等,同时也参与防疫工作,以及突发事件的抢救和当地医疗力量的培训等。因为是上海医疗队,所以慕名而来的病人也特别多。在那里听到最多的是广播喇叭传来的抢救病人需要某种血型的声音,看到最多的是医务人员卷袖无偿献血的身影。而老百姓也都相当淳朴,对医疗队员千恩万谢,把我们都看成是毛主席派来救治他们的好医生。在灾区,每个队员救死扶伤的天性都被激发出来了,觉得确实要尽自己的一份力量。
大灾之后必有大疫,我们面临的也是这样的情况。当时的唐山缺医少药,重病人又很多,条件也很差。检查的仪器简陋不堪,心脏科能用的仪器也就只有X光机和心电图机,以及一些尿粪等的常规检查设备。所以,医生必须依靠自己的专业知识和经验来为病人诊断、下结论、作处理。这对医疗队是很大的考验,在这个过程中,大家成长了不少。
作为领队,我的工作首先是做好队员的思想工作,关心大家的所思所想,细心观察每一个人的情绪波动,并适时与他们谈心、交流。碰到有心结打不开的同志,还要想尽办法为他解开心忧。例如,有位同志因一直未收到恋人的来信,整天魂不守舍,每天都盼着邮差送信到基地,影响了正常的医疗工作。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当时正值周日,邮局不送信,看到该同志的焦虑模样,我和另一位同志一起骑了十几里路的“老坦克”去邮局帮他取信。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那天“鸿雁传书”真的到了,我兴奋地举着信回来“报喜”,感觉比自己收到信还高兴。那位同志接到信后喜极而泣,又哭又笑的样子,让我至今忍俊不禁——这就是我们的同志,有血有肉,勇敢坚强却又不失真性情的人民卫士。从这件事中,我也深深体会到,看似简单的收发信工作,在当时那个通讯极不发达的年代,对于远离故乡的人们来说,是多么重要的精神支柱,正所谓“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同时,为了丰富大家的精神生活,保持思想上的先进性和团结性,我还经常组织队员们举行各种报告会、学《毛选》心得交流会、赛诗会、跑步比赛及义务劳动等活动,使年轻的同志们在繁忙的医疗工作之余,有学习、娱乐和锻炼身体的机会,也为更好地服务灾区人民打下基础。
其次,做好服务和协调工作也是我责无旁贷的,例如关心队员们的饮食起居、在有限的条件下为大家做好生活保障等。同时,还要做好各方面的协调工作,包括和当地医院、当地老百姓以及当地政府部门等进行协调,尽最大努力,确保医疗队有序地工作。
虽然大家住的是抗震房,吃的是抗震汤(白菜加粉丝),但是都情绪高涨,团结一致、齐心协力,大家只有一个信念——努力把党的温暖、上海人民的关怀送到灾区人民的心坎里。在当时余震不断、瘟疫随时可能出现的情况下,我们更深切地领悟到医务人员“救死扶伤、舍己为人”的奉献精神,体会到中华民族“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大团结精神。
如果说,抗震救灾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那么唐山则是一个没有硝烟的战场,我们每一位赴唐山医疗队的队员都是这场特殊战争、这个特殊战场上的勇士。
1977年,单友根在丰润抗震医院
03
骨科医生沈才伟
骨科医生沈才伟
抗震医院医疗条件十分有限,骨科病房的沈才伟医生,在手术过程中突然停电,手术台上一片漆黑,他就发动大家一起,同时用几只手电筒聚光照明,使手术继续进行。在这么暗的环境下进行手术,对医生的要求更加高,需要全神贯注,不能因为光线暗淡而给病人带来更加大的伤害。在大家的共同努力下,手术室平安无事,这都归功于瑞金医生的责任心。
04
胸心外科医生方立德
有一天晚上,医院来了一位严重胸部外伤导致冠状动脉破裂的病人,病情十分危急。当时以瑞金医院胸心外科方立德医师为主刀,新华医院小儿外科刘国华医生等人作助手,麻醉科蔡惠敏医生一起积极配合,全力以赴,用填充材料缝合破裂伤口,在简陋条件下成功完成手术,挽救了病人的生命。
05
内科病区护士长李亚东
作为先遣队队员,瑞金医院内科病区的护士长李亚东,1977年6月23日出发来到丰润,提前两个星期熟悉所在病区护理方面环境和所需医务知识,并从思想上稳定新来的护士姐妹们的情绪。医疗队到达后,由于房间有限,大家都挤在一起睡觉,很快大家就拧成一股绳。后来时间长了,小护士们都有点想家,护士长李亚东就组织开展丰富多彩的、有正能量的活动,稳定队员们的情绪。有一次发生了较强余震,许多轻伤患者纷纷撤到病房外,但仍有部分重伤患者无法起身。瑞金医务人员的第一反应,是立即跑向重症病房,守在患者身边,安抚他们的情绪。对大家来说,保护病人已经成为一种本能。在党总支和团总支的关心与带领下,医疗队员们在思想、工作和生活上相互支持,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凝聚成一支团结的队伍,更好地为唐山人民服务。
瑞金医院医疗队合影
跨越千里的“善爱”
从上海到唐山,跨越千里的救援路上,三批瑞金医院医疗队员接续奔赴灾区,在医疗物资极其匮乏、工作环境极其简陋的条件下,医疗队员们深入震中,连续作战,不畏艰难,不辱使命,50年过去,那段没有硝烟的战斗虽已远去,但“一方有难、八方支援”的大爱精神和“救死扶伤、舍己为人”的责任担当,始终镌刻在瑞金人的精神血脉中。本次“唐山大地震”系列通过亲历者的讲述,重温那段刻骨铭心的岁月,向每一位在危难时刻挺身而出的白衣战士致敬。
从唐山的抗震棚到今日的焕然一新的唐山市,瑞金人的足迹始终与人民的需要同频共振,当年那些靠压缩饼干充饥、在余震中坚守的身影,用行动写下了“若有战,召必回”的最初注脚。五十年过去了,丰润的“抗震医院”早已不复存在,但那份跨越山海的血脉相连,至今仍在唐山人民与上海医生之间流淌。这些记录是历史的档案,也是精神的火炬——它提醒我们: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医者的仁心,永远是灾难中最坚固的避难所。
★附:赴唐山抗震救灾医疗队队员★
1
第一批队员
唐步云、胡仁明、杨庆铭、陆培新、金凤英、江志英、沈翠兰、赵培丽、俞东英、王月华、邹小君、肖家诚、俞振华、吴华成、支立民、季云、董永勤、蔡凤娣、沈才伟、华祖德、蔡同年、王孝铭、付立仪、沈雅云、倪惠丽、陈惠芳、陶国治、张茵、应秀娣、屈荣根
2
第二批队员
顾文广、季云、张伟成、沈毛、汪关煜、顾学范、罗振辉、高博铎、沈卓洲、张沪生、孙玉玲、吴启芳、沈凤妹、许云芳、吴彩琴、林翠琴、王季贞、冯凤琴、曹素珍、陈伟珍、胡瑞青、邵凡涯、陈鸣鑫、杨福明、沈德金、张贵坊、徐惠平、吴之城、谢建欣、李兆平、杜良乞、庄志祥、王龙根、刘德、奚国莲、任仪荣、窦文娟、邹群、王仁芝、王瑾、史燕敏、徐慧敏、陆佩华、曹礼宝、盛琴珍(二医学员)、陈德芳(二医学员)、李娜亚(二医学员)、杨文(二医学员)、程成杰(二医学员)、黄定九、徐涛、王碧桂、兰廷芸、张玉英、张志坚、盛莲英、朱晓平、谢鸿星、冯春娣、陈小龙、谈文英、黄之训、邵铭武、邹焕生、张凤禄、冯卓荣、姚建国、郑红、张德玮
3
第三批队员
单友根、俞东英、沈才伟、李亚东、秦乃熏、田瑞芳、班秋云、钮妙珍、王玲玲、常凤英、方立德、郑振中、周萍、周菊珍、蔡惠敏、戚文航、黄绍光、沈凤鸣
部分资料源于《上海救援唐山大地震:档案史料卷》上、下,中共上海市委党史研究室、上海市档案局(馆)编;金大陆主编。
编辑:张子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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