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杨雨曼
「相机是一个教具，教人们在没有相机时如何看世界。」美国女纪实摄影家多萝西娅·兰格，曾给世界留下这样一句话。
在摄影摄像技术几经迭代的今天，这句话表达的态度依然锋利。
近日，欧洲广播联盟与欧洲田径协会联合发布了一份名为《提高标准》的转播指导文件。
全文长达23页，图文并茂。
其中有跳高项目不建议采用从杆下或身后低位仰拍的方式；跳远应避免长时间聚焦于运动员身后或下方的局部特写；跑步项目中，起跑准备阶段及赛后疲劳状态下的近距离背面或低位特写等不建议拍摄的视角。
对应地，文件也给出了机位角度、截取画面、回放速度以及剪辑的具体建议，包括赛前、赛时和赛后庆祝等多种场景，对象覆盖不同项目以及残疾女运动员。
指导文件部分内容
欧洲广播联盟体育执行董事格伦·基兰指出，带有性化倾向的拍摄会削弱观众对运动员技术能力的认知，并可能固化刻板印象。
「运动员希望在从事自己热爱的运动时能够尽情享受，而无需因观看比赛录像而感到不适或焦虑。」来自英国的奥运撑杆跳运动员霍利·布拉德肖也在文件中发声。
体育协会、运动员，以及摄影师、编导和各个岗位的转播工作人员……在广泛听取选手感受以及这些专业人士建议后，文件最终问世并明确指出拍摄角度和剪辑方式应当服务于赛事内容，而非制造不必要的暴露性画面，对女性运动呈现边界进行了一次清晰界定。
可面对这份不具备强约束力的指导性文件，社媒出现多种不同的声音：
这是对女运动员的保护，能从根源上阻止那些令她们尴尬的画面流出；
这是打着解放旗号的倒退，如果不想被人看就「别穿成这样」；
这会让女子体育变得更加「看不下去」；
需要改变的不仅是转播镜头，还有女运动员的着装……
还是几种熟悉的论调，也几乎是所有与女子体育相关的新规落地时都会面对的情况。
但眼下，这份指导文件已经公开，并很有可能在欧洲其他运动协会进行推广，不论如何都标志着主流转播逻辑在赛事呈现层面的调整。
在女子体育快速成长的当下，镜头是赛场内外的人们看到她们的重要方式，是整个赛事生态中至关重要的一环。
但转播意义不只在于机械地还原现场，更是先替观众筛选一遍「值得被看见」的内容。正因如此，这份价值也决定了转播工作在比赛中需要承担的责任——要在尊重事实和运动员的基础上体现媒体的专业，呈现女子比赛的魅力，加强和屏幕前观众的联系。
值得一提的是，同样是由女性体育相关转播画面引发的讨论，这份文件与另一则旧闻形成了互文。
2018年俄罗斯世界杯期间，看台上的伊朗女球迷被镜头拍到，并由此在社媒爆发了激烈讨论。
伊朗女性自1981年起被禁止进入球场观看男子足球赛事。在世界杯，她们得以短暂地在异国找到观看足球的机会。这种「在场」的意义，对于长期被排除在观赛权之外的她们而言，不亚于赛事胜负。
即便是这种异地观赛的方式，也并未完全获得认可。比如，伊朗媒体在转播时会对看台画面进行筛选，尽量只播佩戴头巾的女性观众，相关舆论也对境外观赛者的着装和行为提出了符合传统规范的期待。
女球迷们知道世界杯在全球范围的影响力，也明白在看台被镜头拍到将会是一个很好的发声机会。为此，她们中的一些人秘密制作印有抗议体育场禁令标语的T恤和横幅，希望能够吸引国际电视台在比赛期间进行报道，促使国际足联进一步向有关部门施压，修改禁令。
从赛场到看台，从田径到足球，两则事件虽处于不同的时空与语境，但都因为「转播镜头」这一共同媒介强调了体育场景中女性如何被呈现，以及女性如何呈现自身这样的核心话题。
前者试图通过调整镜头语言，将女性从被凝视的客体还原为竞技的主体；后者则通过争取曝光，打破女性作为观众出现在看台的种种限制。
从这个角度看，《提高标准》文件与女球迷通过转播画面表达诉求，殊途同归。它们都在尝试回答同一个问题：在以视觉传播为主导，以体育赛事为公共媒介产品的今天，如何让女性以更自主、更纯粹的方式，出现在镜头之中。
正如前文多萝西娅·兰格想要表达的那样，相机只是一个教具，人们怎么看待这个世界，比学会怎么拍更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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