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3年深秋的一个清晨，长沙湖南医学院七号病房的窗外落叶纷飞，病床上的老人嘴角微动，似在低声念着谁的名字。探视的护士见状，俯身细听，只听他轻声说：“润之，润之……”这位须发皆白的病人正是湖南教育界曾经煊赫一时的张干。十分钟前，省委书记张平化留下一个公文包后匆匆离开，那里面装的是毛泽东亲笔批示转来的二千元稿费和一封只写了十四个字的便函——“请转达问候，盼张先生保重身体”。
老人的手指在信纸上缓慢摩挲，眼神里满是复杂。二十多年前，他差点把这位“润之”逐出校门；如今，这位当年的学生却一次又一次替他解围。如此际遇，若非亲见，很难相信。
倒回十三年前。1950年10月11日，北京中南海灯火犹亮。深夜里，毛泽东盖章签发了一封电报，收件人是时任湖南省政府主席王首道。信中只有寥寥数行，却句句关切：“张次仑、罗元鲲两先生，一生从教，现境况困难，务请省府每月酌给米贴，以作养老之资。”语气平和，却透着不容推卸的责任。
电报飞抵长沙的次日，王首道略感错愕。毛泽东一向严于律己、对亲人都不徇私，何以突然为一位昔日“政见相左”的校长出面？但嘱托已下，不得延误。三天后，省府专员登门，将一千二百斤大米和五十万旧币送抵张府。
张干彼时六十六岁，风烛残年，妻病子弱。看着院中成垛的白米，他双手发抖，泪水夺眶而出：“我有什么德行，竟让国之领袖牵挂？”自责之情翻涌，他不由得追忆起那段让人面红耳赤的校园风波。
时钟拨回1915年。湖南省立第一师范新学期将收十元学杂费，这在寒门学子眼里无异于晴天霹雳。食堂里议论声沸反盈天，一年级学生毛泽东当场质疑：为何延学半载还得多交银元？很快，罢课、请愿、张贴标语如野火燎原。有人私下传言，这一刀来自新任校长张干，为的是在上峰面前显示“财政有方”。
学生的怒火集中到张干身上，《驱张宣言》连夜付印，墨迹未干便贴满走廊。宣言言辞犀利，“对上逢迎，对下专横”八个大字，至今仍让人读来唏嘘。张干翻到落款“毛润之”等数十名学生时，面色铁青，当即拍案：开除！消息传出，校园沸腾，连教授杨昌济都急了：“这绝非教育之道！”教师群起抗议，威胁集体停课。张干进退维谷，最终让步，把“开除”降为“大过”。然而风波并未平息，省教育司为了平稳局势，只得让张干另觅去处。这一“学生赶校长”的罕见事件，让张干的仕途戛然而止。
多年后他曾自嘲：“世上惯是校长开除学生，未料学生能开除校长，算我开了眼界。”那背后，还有一段少有人知的艰难。原本那十元学费并非他定，是省议会的决议。张干跑遍都督府、商号求拨款，只为替贫困生减负；甚至典当了怀表，也没凑够缺口。可这一切，当年的学生并不知情。
抗战告捷后，1945年9月，蒋介石连发三电邀毛泽东赴重庆。张干从报上看到第二封电报，以长者身份写信敦促“润之”应召。口吻难免俨乎训导，惹得毛的秘书私下摇头。张干的好心，被不少人视作“替蒋说话”。偏偏他又体弱多病，在1949年被划为“地主”，家产散尽，更加不敢给旧日学生写信诉苦。
1951年9月26日，北京丰泽园秋意正浓。一辆黑色吉普驶进院门，张干下车，一眼便见体魄健朗的毛泽东迎上来。“张校长，好久不见。”毛伸手，声音洪亮。张干喉头一紧，颤声说：“润之，老了，不中用了。”一句“对不起”险些脱口。毛摆手：“旧事翻篇，您还是我的先生。”
午宴不算奢华，四菜一汤，带着家乡味。席间，毛泽东提到当年在冷水浴池锻炼臂力的往事，笑声爽朗。张干却想起自己曾经的雷霆手段，神色愧疚。短暂沉默后，他轻声道：“那时我只见你虎气外露，以为必须杀杀锐气，没想到你终究为国为民。”毛举杯回敬：“先生严教，弟子感念。”
餐后游湖，微风拂柳。张干凝望水面，忽道：“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毛郑重点头：“记住了，也常警醒自己。” 这是两代人的约定，更是师道与政道的交汇。
返湘之际，毛泽东再次托人送来一点旅费和一瓶鹿茸精，并嘱咐每日饭前二十滴。张干恍若握着一片温热的旧时光，连夜修书一封：“经国不遑，犹垂问故师，感荷无量。”
新生活随之展开。张干被礼聘为省军政委员会参议，每月津贴与旧薪相加，足以糊口。他仍坚持登讲坛，讲授数学与教育史，声音沙哑却掷地有声。课堂间或提到“那位最顽皮的学生”，眼角会不自觉泛起笑意。
转瞬又十余年。困难时期，他的病情反复，粮食亦嫌短缺。毛泽东第三次来信，再附二千元“补贴之需”。张干拒绝无力，只说：“受之有愧，务必转谢主席。”那年冬天，他把钱分出一半接济遇困的旧同事，自己却仍旧穿着补丁棉袍。
1967年2月，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八十三岁的张干安静地合上双眼。周世钊为他草拟讣文，悼词里只写一句：“其生平，刚毅洁白，师范楷模。”信笺送到中南海，毛泽东沉默良久，缓缓放下。
回顾这段师生交错的轨迹，有人说是大将风度，有人称师德无量。或许答案很简单：张干尽到为师之责，毛泽东奉以诚心报答。三尺讲台与中南海之间，相隔的是岁月，更是那句老话——教诲如春风，学子当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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