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临睡前,去阳台拿东西,惊见月亮的清辉洒满一地,亮堂堂地照在一张橘色牛皮小凳上,构成几条漂亮的几何光影。

抬头看,月亮挂在楼顶的夜空,很大很亮,原来今晚是农历十五。十五的月亮十六圆,明晚是否更圆?于是,我在心里预定了一枚十六的月亮。

拍下一张月光下小方凳的照片,它美得寂静。像是生活突然递给我一张明信片,提醒我:美一直都在。

就这样伫立良久,自觉童年后好像再也没见过这样的月光。

月亮高高地挂在天上,和几千年前没什么两样吧。突然想起小时候,最爱暑假去乡下外婆家小住,因为外婆是世界上最疼爱我的人。夏夜躺在竹床上乘凉,看见月亮大若银盘,离我很近,仿佛拿根足够长的棍子就可以戳到它。月光太亮了,连地上的小虫子都被照得清清楚楚。月光下,我观察过一条蚯蚓缓缓路过,成群结队的蚂蚁驮着战利品往蚁窝里运送。每棵树都有清晰的影子,只是这影子比太阳光下更温柔。

外婆用她粗糙的大手摇着蒲扇,给我讲我听过一百次的古老传说:月亮上有嫦娥与桂花树,有玉兔在捣药。我经常披着毯子手舞足蹈,那一刻的幸福,绵延到今天。只是外婆87岁去世时,我都没能回去看她最后一眼,送她最后一程。那时,我太年轻且不懂爱,等到终于明白这世上真正掏心掏肺爱你的人没几个时,这件事就成了心里的一个大遗憾。

但如果没有月亮,乡下的夜就黑得纯粹,说“伸手不见五指”一点也不夸张。我不喜欢这样的夜,因为太黑,我不敢出门。我想去夜晚也像白天一样明亮的大城市。

长大后,离家越来越远,直到真的来到大城市定居。我却再也没有如童年那样,好好看过月亮。或许我装模作样地在中秋赏过月,但却没有耐心去静静观察月光下的万物生灵。我很忙,心里总是装着许多事。“忙”字拆开来,是“心死”。人一忙起来,确实照顾不了自己的内心。

现代人节奏太快,还是从前慢。古人写月,是“明月出天山,苍茫云海间”,是“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他们在山里、在江边,月亮是他们生活中的叙事主角,对月饮酒吟诗是他们的日常风雅。而生活在城里的我们,没时间也没心情风雅,每天看手机里各种层出不穷的信息,才是最大的消遣。

此刻,月亮正挂在天空东南位置,温柔而悲悯地照着天地万物。月亮见过在长安城意气风发的李白,见过在黄州失眠的苏东坡,也见过被贬闲居江西的辛弃疾。月亮见过炮火连天的夜晚,也见过此刻万家灯火的安宁。悲欢离合、阴晴圆缺,它什么没见过呢,只是不说。

静静地看着阳台上这一片月光,不由自主地想起许美静的一首老歌《城里的月光》,歌词缓缓从心头冒出:城里的月光把梦照亮……

是的,城里的月光是一个梦,照亮过很多人的青春。我从小向往大城市,去高楼林立、霓虹闪烁的地方。于是,我翻山越岭,走了很远的路,终于来到这里,却从未好好看一眼这城里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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