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天前,我的前同行巫英蛟和刘虎在自媒体发了一篇文章,直指衡水一县人大主任强取豪夺安平县志臻中学股份。
当天晚上我们在媒体群讨论的时候,我对这篇文章捏了一把汗,因为全文都是举报人——志臻中学的创办人韩士辉的单方说法,他指控的一众官员没有一位接受刘虎他们的采访。唯一一位接了电话的官员说,他不认识韩士辉。
这样的稿子发出来,风险是巨大的。这很考验刘虎他们拿到的韩士辉所提供的各种证据链条的实证。换句话说,稿件本身不是双方说法,那就务必有一方的指控有足够令作者信服的证据。
好在刘虎已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舆论监督报道经验极其丰富,他应该是拿到了足以保证他无法律风险的证据,稿件得以横空出世。
昨天,衡水市发布通报称,该市已于 7 月 27 日深夜成立联合调查组,全面深入开展调查核查。
我的一位朋友告诉我,接下来要看衡水如何查,“如果一个都不放过,这次很可能会是地震级别的。”
而在此之前,听闻被韩士辉举报,其中一名官员在电话里是这样威胁韩士辉的:
“听说你把我们举报了。我以前是不是跟你说过,不要惹我们,惹我们你没有好下场,难道你不怕安平县再发生仇杀事件吗?”
根据韩士辉透露和举报,此事大体内容如下:
1、韩士辉今年6月实名向中纪委、河北省纪委举报,被举报人包括安平县人大常委会原主任崔跃东、衡水二中原校长秦海地、衡水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副局长崔庆雷、安平县供电公司党委副书记马宁。
韩士辉举报称,上述四人以暴力、胁迫等方式无偿攫取学校49%股权,价值近10亿元。
其中,崔跃东还涉嫌虚构名目侵吞学校资金8300万元,四人另涉嫌非法侵占学校资金约4亿元。
2、事情的起始是,“衡水系”学校迅速崛起的时候,安平县也想搞一所民办学校。于是,当地政府找到了地产商老板韩士辉,希望他投资,建一座高标准民办校;同时,政府也找到了当时正担任衡水二中校长的秦海地——秦是安平县人,希望他帮助家乡,把衡水二中模式搬到安平这所新学校。
3、志臻中学2018年7月底建成,占地456亩,成为安平县重点引进的民办寄宿制学校,当年9月1日招生启用,总投资约20个亿。
从项目规划、建设到投入使用,志臻中学全部由韩士辉牵头筹措完成。其中,韩士辉先以个人名义筹集约6亿,然后以学校名义向三家银行贷款8.3亿(衡水银行5.3亿元、北京银行1.5亿元、邢台银行1.5亿元)。
4、因为是韩士辉自己筹集和贷款来的钱,学校自是由他控股,所以一开始他本人持股90%,他岳父代持10%。韩士辉任执行董事、法定代表人。
5、成熟的管理模式、优秀的教师团队、生猛的高考成绩,志臻中学迅速蹿红。办学仅两年,在校生就突破了2万人,年利润达2个亿,一下成为安平县规模最大的民营单位。
以上是安平志臻中学以及创办人的简要背景,下面是创办人和官员们的恩怨情仇。
6、早在志臻中学建成前一年的2017年,为顺利推进这个项目,安平县委县政府成立志臻中学项目建设指挥部,时任县人大常委会主任的崔跃东出任项目指挥长,县供电公司党委副书记马宁担任副指挥长,帮助韩士辉协调县里各个部门。
韩士辉说,在建设阶段,县领导崔跃东及马宁以个人名义累计借给韩士辉5900万元,年利率最高达20%,后降至15%,二人共收利息4582万元。
7、志臻中学的盈利能力越来愈强,韩士辉称,崔跃东及其侄子崔庆雷(衡水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副局长)、马宁开始索要学校股权。
韩士辉讲述了一个情节是:2021年10月的一天,上述三人将韩士辉约到崔跃东家里,拿出事先拟好的《股权转让协议》,要求韩士辉签字。按照协议内容,学校股权将由四人平均持有,各占25%。韩士辉当场拒签,崔跃东则表示“不同意今天就别走了”,马宁堵住门口,并夺走车钥匙,双方一度发生推搡。
韩士辉说,后来最终被迫以1元名义价格转让股权——其中27%转让给崔跃东之兄、崔庆雷之父崔跃国(原安平县城建局副局长),13%转让给马宁的岳父马法湘。
按照志臻中学当时的整体估值计算,这40%股权,价值约8亿元。
8、韩士辉还爆料,建志臻中学的时候,学校曾通过崔跃东协调,借用了滹沱河新城项目(政府安置项目)一批价值8300万元的钢筋、水泥等建筑材料。但归还时,崔跃东先后提供了13个公司及个体工商户银行账户,要求学校汇入,而不是支付给项目建设单位或材料供应商。
9、2024年初,志臻中学股权再掀风波。韩士辉说,崔跃东联合衡水二中原校长秦海地,要求他放弃控股股东地位,并将志臻中学12%的股权无偿转让给志臻教育咨询有限公司。韩士辉称,该公司实际由秦海地控制,最终,韩士辉将9%的股权无偿转让给了秦海地。按当时估值计算,这部分股权价值约1.8亿元。
10、对于秦海地,韩士辉还爆出很多细节。他说建校时秦海地多次要求他提供财物。2019年,韩士辉花费670余万元在海南三亚购买一栋别墅;2021年,又花费130万元购买一辆奔驰越野车,并花费70余万元为秦海地的情人在河北深州购买住房。
韩士辉还爆料称:志臻中学曾先后两次为秦海地办公室装修,累计花费500余万元;2023年,又为其购买一辆价值320万元的奔驰迈巴赫。同一时期,崔庆雷还要求其购买一辆别克商务车和一辆大众轿车,花费共计70余万。
11、按韩士辉的说法,此后他已被架空,排除在学校经营和财务管理流程之外,失去了知情权和签字权。学校收取的学费、餐费等约4亿元收入,被存入其他单位开设的收款账户;学校原有账面资金通过关联公司转往体系外企业,致使学校账面资金被大量转出,日常收支转而通过账外体系运行,学校账面已无力按期偿还银行贷款。
这种局面下,2025年4月,韩士辉以涉嫌职务侵占为由向安平县公安局提出刑事控告,要求追查约4亿元学校资金的去向。但是,安平县公安局不予立案。
12、因无法还贷,2025年6月,安平县法院查封、冻结了韩士辉夫妇名下的动产和不动产;同年8月,冻结了二人持有的学校股权;2026年1月,法院开始推进相关股权的司法拍卖。
一旦他的学校股权被拍卖,他不仅将彻底失去对学校的全部权益,还会继续承担学校建设期间形成的巨额债务,最终在失去学校的同时背负贷款出局。
以上便是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
目前可以确定的一条消息是,韩士辉的举报已得到高层重视。
我是晚参君,大众关注这件事,不只是关心一所民办中学的命运,人们想要看见公权力永远姓公,不能沦为少数人掠夺财富的利器。我们期待调查组抽丝剥茧,还原完整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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