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挪威的森林》被严重低估了,很多人认为这本书虽然很畅销,但水平非常差,就是个意淫的爱情故事,能火是因为书里穿插了不少对性的描写。

说实话,我十几岁第一次读这本小说时,也是这么想的。但当我38岁重读时,我的看法被彻底改变了。这本小说真正在写的,是在一个不正常的社会里,正常人如何挣扎求生的故事。

我问大家一个很少有人提过的问题,这本书的开头,为什么要写主角渡边37岁的经历?明明整个故事都发生在19岁、20岁左右,干嘛不直接用现在进行时去讲述,而非要用回忆来描写?这两种写法,有什么本质上的不同?

实际上,村上春树在写这本书的时候就是37岁,他说这本小说具有极重的私人性质,并且要把这本书献给他离开人世的几位朋友和留在人世的几位朋友。小说的卷首语,更是写了一句“献给许许多多的祭日”。

提到祭日,你可以想象一下,亲人、朋友去世的那一天,你是什么感受?第二年的祭日,乃至十几年后的祭日,再回想起他们的死又是什么感受?一件很久以前发生的事,以你今天的认知再回头去看,还和当初的感受一模一样吗?你们可以在心里回答这个问题。

回到小说的开头,37岁的渡边下了飞机,在机场里听到了《挪威的森林》这首曲子。小说对此的描述是,“那旋律一如往日地使我难以自已,不,比往日还要强烈地摇撼着我的身心。”

读过小说的都知道,《挪威的森林》这首曲子,曾经出现在疗养院里,是直子让玲子去弹奏的,所以曲子本身自然会让渡边想到死去的直子。可为什么渡边在37岁的时候听到这首曲子,感受比过去更加强烈呢?

因为年轻时感受到的痛,是疼痛本身,是死亡带来的直接冲击;而37岁时感受到的痛,是痛上加痛,是彻底理解之后却无能为力的痛。是痛恨自己没有早一点醒悟,也许能做得更好;更是知道自己哪怕早一点醒悟,也无力改变这个结局。

所以这根本不是一个简单的爱情故事,不是像老版的封面上写的那样:“多愁善感,柔情似水的直子;野性未脱,活泼迷人的绿子,孤独的都市少年,徘徊于两位少女之间。一首感伤的青春恋曲。”

这本书没有这么肤浅,它根本就不是一道意淫的选择题,很多读者关注的是小说中的爱情和性,却忽略了主角渡边他是一个死里逃生的人,稍有不慎,这个年轻人很可能会走向自毁。整部小说对社会有很多批判,书中的主要角色也都有对应的象征意义。

先说批判吧,比如在疗养院里,渡边说:“把病员和职员全部对换位置还差不多。”也就是说,在渡边看来,生病的人才是正常的,那些管着病人,看似健康的职员反而是不正常的。这不光是在说疗养院,也是在说当时的整个社会。

再比如绿子直接说“到处都是臭驴粪,留在这里也罢,去那地方也罢,整个世界就是臭驴粪。”她后面还有一句话,“你知道么,世上喜欢强加于人或被人强加的人还有相当一大批呢!他们为此争吵不休、相互扯皮,并且乐此不疲。”

这样的例子还有很多,我就不一一列举了。村上借角色之口想要表达的是,书里那些死去的人,不是他们想死,而是他们与这个病态的社会无法相容。

接下来是重头戏,我会依次解释书中主要人物的象征意义。首先是木月,木月是渡边最好的朋友,他身上有很多优点,但他却在17岁时毫无征兆地自毁了。他代表着那些无法与社会相容,却没有呼救的人。

比木月更进一步的是直子,直子在一定程度上是呼救的,渡边和玲子都参与了对直子的拯救。但直子毕竟先后遭遇了姐姐与男友木月的死,她的创伤本来就非常大,她的呼救力度也不够,所以她还是走向了自毁。直子代表的是那些虽然无法与社会相容,但也曾试图呼救,最终还是失败的人。

这个时候我们再看主角渡边,他是先后经历了好友木月,以及女友直子的死,他受到的冲击也是非常大的,所以我才会说很多人忽略了他是一个死里逃生之人。渡边面对的从来都不是直子和绿子二选一,他是差点在生和死之间,选择死的人。

有很多人觉得小说最后渡边和玲子的那一段很恶心,可大家想过没有,玲子是什么人?她是两次死里逃生之人。渡边与玲子的结合,预示着他也会像玲子那样,重新开始生活。

书里两人告别时,渡边吻了比自己年长很多的玲子。小说中对此的描述是:“我情不自禁地吻她。周围走过的人无不直盯盯地看着我们,但我已不再顾忌,我们是在活着,我们必须考虑的事只能是如何活下去。”所以玲子代表的是虽然与社会无法相容,但通过自救与他人拯救,最终回到生活中的幸存者。

玲子在疗养院里第一次见渡边,就对他说,“我想我们三人是可以互相帮助的,你、直子和我——只要我们以诚相待,有互相帮助的愿望。三个人要是心往一处想,有时候可以创造奇迹。”当时渡边明明是来看望直子的,为什么玲子说他们三个人可以互相帮助,因为她通过直子的讲述,早就意识到渡边也是需要拯救之人。

玲子出场的时候是三十八岁,而小说是以三十七岁的渡边的视角讲述的。当渡边活到了当年玲子差不多的年纪,他在机场听到《挪威的森林》时,回想起的就不只是直子,还有曾经弹奏这个曲子的玲子,他和玲子是一样的幸存者呀。

再来说绿子,绿子表面上活泼、热情,但其实她是一个很不容易的角色。母亲去世,她一周四天要去医院照顾父亲。那些来探望父亲的亲戚,看到绿子把饭吃得干干净净,还要说什么“绿子这么好胃口,我可难受得吃不下东西。”

绿子觉得自己当然能吃得下,因为她得端屎端尿照顾病人啊,她每天都忙成那样,不吃东西怎么行呢。这里绿子戳破了亲戚的虚伪,而社会上大量存在着这种只知道指责别人,自己却什么都不做的虚伪之人。

绿子虽然看上去像小太阳一般充满能量,但她也是极度渴望爱,需要被呵护的。当渡边主动提出让她出去散心两个小时,自己来照顾她父亲时,她感受到了一种真正的被看见。所以绿子所代表的,是那些虽然与社会无法相容,但仍然用力活着的人。

绿子和渡边的相处,也提供了一套在病态社会里生存的方式,就是找到善良的同类,并互相温暖。这里也顺带解释一下,小说里之所以多次出现性,是因为性在这里,很多时候代表着一种具象化的人与人的连接与安慰。

小说中还有两个很关键的角色,永泽和初美。永泽的出现,和小说《了不起的盖茨比》有关。他看到渡边在读这本书时说,“若是通读三遍《了不起的盖茨比》的人,倒像是可以成为我的朋友。”

可永泽并不是盖茨比,他更像是黛西的丈夫汤姆,他和汤姆一样,对自己做出的那些伤害他人的事,感到理所当然。你可以把永泽看成是当时那个社会的既得利益者,或者说,他也象征着权力与体系本身。

渡边曾经跟着永泽享受到一些好处,但渡边觉得那些是无趣的,他不想再靠近那个世界。在得知初美死后,渡边更是直接切断了与永泽的联系。

至于初美,她是渡边很崇敬的女性。她明知道永泽不是一个好的选择,却依然投向他,最后也走向了毁灭。初美所代表的是那些自身有一定实力,但想要依附,甚至想要改变权力与体系,但最终却走向失败的人。

最后总结一下,《挪威的森林》所写的是在一个不正常的社会里,正常人如何挣扎求生的故事。

主角渡边幸存了下来,37岁的他已经生活在另一片土地上了,但当他回想起曾经的那段往事和那些朋友时,他依然感到深深的痛苦与懊悔,因为他们每个人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