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苏清禾,三日之内滚出相府,库房分毫不许带走!”
陆衍把印好朱砂的休书狠狠砸在我脚边,眼神冷得没有半分温度。
我弯腰都懒得弯,淡淡应了声好,转头立刻召集二十三名陪嫁下人。
账房清点出两万三千两现银,七十四箱嫁妆尽数装车,二十一辆马车整装待发。
相府下人全都围在一旁看热闹,背地里都赌我肯定哭着挽留,耗满三天期限再狼狈离开。
可不到一个时辰,我带着所有人驶出皇城城门,直奔南边临江县。
陆衍就坐在书房窗边静静看着,全程没拦一下,没人猜得透他心底打的什么算盘。
01
丞相陆衍将一纸休书狠狠摔在我脚边,冰冷的嗓音砸在耳畔。
“三日之内,从相府全数搬离。”
薄软的宣纸落在青石地面,边角微微卷起,墨迹晕开浅浅一层。
陆衍垂在身侧的衣袖绣着展翅云鹤,金线在廊下天光里晃眼,刺得我眼底发酸。
我没有弯腰去捡那封休书,视线落在纸页背面。
上面一条条罗列着女子七出的罪名,末尾本该是我签字画押的位置,已经被他亲手按上鲜红朱砂印。
那抹红色,像去年生辰他送我的红珊瑚发簪断裂时,溅落在锦缎上的碎色。
“我知道了。”我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委屈或是愤怒。
我转身打算离开书房,身后又传来陆衍淡漠的叮嘱。
“你卧房私人物件可以带走,府中库房所有存货,一粒粮食都不许私自带走。”
我没有回头回应,抬脚走出这间压抑的书房。
屋檐下悬挂的铜铃被穿堂风撞得叮当作响,这串铃铛是两年前我亲手打造悬挂。
那时陆衍还拉着我的手轻声许诺,风铃响动,便是他心中念我的时刻。
如今狂风肆意摇晃铃身,声声急促,反倒像是在催促我尽快离开这座牢笼。
回到后院居所,贴身丫鬟晚云端着热茶走来,双手止不住轻轻发抖。
我接过温热的茶盏,指尖触到暖意,紧绷许久的心稍稍松弛。
“去把管事老周叫来。”我放缓语速吩咐她。
“带上所有陪嫁仆役的卖身契,账房现存全部银票银两,还有我当年完整嫁妆清单。”
晚云站在原地愣了几秒,迟迟没有动身。
我抬眼看向她,语气加重几分。
“现在立刻去办,不要耽搁片刻。”
半个时辰不到,我院落里站满了二十三名跟随我的下人。
这些人全是当年我从娘家苏府带过来的旧人,没有一个是相府本地招募的仆役。
老周将厚厚的账本摊在院中石桌,手指拨动算盘,噼啪声响不断回荡。
“苏姑娘,账房现存能直接取用的白银两万三千两。”
老周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您嫁妆清单登记的物件,除去往年日常消耗、赠送旁人的零碎,剩余七十四口木箱,全部锁在西侧库房。”
我缓缓扫视院子里站着的每一个人,心底泛起一阵柔软。
后厨张婶跟随我母亲出嫁,伺候我整整十一年,厨艺温和贴心。
护卫阿远左臂一道长长的刀疤,是我十三岁外出庙会遭遇劫匪时,他舍身挡下利刃留下的印记。
晚云年纪最小,十岁就来到我身边伺候,去年她丈夫染肺病离世,只留下一个两岁的幼子。
“愿意跟着我离开相府的,现在就回去收拾随身行李。”我朗声开口,让所有人听清。
“若是不愿随我奔波,桌上摆放的卖身契可以自行撕毁,从此各自寻找活路。”
院内一片安静,没有任何人挪动脚步。
屋外的铜铃声依旧断断续续传入院中,搅得人心烦意乱。
“阿远。”我转头看向身侧护卫。
“你带上几名弟兄前往西库房,把所有嫁妆木箱全部搬运装车,仔细捆扎严实。”
“晚云,你守在账房清点银票,全部贴身收好,切莫遗失。”
“张婶,后厨咱们自己采买储备的米面油盐,一丝一毫都不能留给相府。”
老周急忙上前一步,神色满是担忧。
“姑娘,丞相只给了三天期限,我们不必如此仓促动身。”
“我现在就要走。”
我弯腰拾起地面一片干枯梧桐落叶,指尖捻碎脆弱的叶片。
“多停留一个时辰,这里的空气都让我觉得恶心难耐。”
晚云听完,瞬间红了眼眶,压抑不住小声啜泣。
张婶抬手抹掉眼角泪水,转身快步冲进后厨,脚步沉重又急促。
阿远不再多言,将腰间佩刀往前调整半寸,带着几名护卫直奔西侧库房。
那把佩刀是我父亲生前赏赐给他的兵器,刀鞘镶嵌的绿松石缺了一块,一直没有修补。
我独自回到卧房,梳妆台上断裂的珊瑚簪还静静躺在雕花锦盒里。
我合上盒盖,随手塞进随身包袱,没有半点留恋。
衣柜里成堆绫罗绸缎,我只挑了几件素色棉麻衣衫,其余尽数装箱。
母亲遗留的整套首饰盒,我单独抱在怀中,这是我唯一不能舍弃的念想。
书架上摆放的《女诫》《闺训》等书籍,我分毫未动。
这些束缚女子的教条,正好留给下一任入主相府的女主人细细品读。
窗外传来车轮碾压青石板路面的沉闷声响,搬运的车队已经准备妥当。
我走到院落中央,二十一辆马车整齐排列,木箱用油布层层包裹捆绑。
所有仆役背着各自的简易行囊,安静站在马车两侧,无人交谈。
相府其他下人远远围在院墙角落观望,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戏谑。
守侧门的年迈老仆颤巍巍上前阻拦,说话的声音断断续续。
“苏姑娘,丞相还没有下达放行的指令,小人不敢私自开门。”
阿远往前踏出一步,身形高大挺拔,老仆吓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身子。
侧门的木门被缓缓推开,露出门外宽阔的街道。
我最后回头望了一眼居住两年的后院。
屋檐下铜铃还在随风摇晃,书房窗棂映着陆衍静坐不动的身影。
两年前我嫁入相府,也是从这道侧门踏入府邸。
那时他紧紧牵住我的手,许下郑重承诺,要让我成为皇城最风光的女子。
如今我转身离去,场面也算盛大体面。
二十三名忠心旧仆,七十四箱丰厚嫁妆,两万三千两白银,二十一辆马车组成长长的队伍。
车队驶出朱雀长街,转弯驶入青阳大道,我伸手掀开马车布帘。
晚云坐在我对面,一双眼睛哭得红肿发胀,像两颗熟透的桃子。
“别哭了。”我轻声安抚她。
“真正该难过后悔的人,从来都不是我们。”
晚云吸了吸鼻子,小声询问前路去向。
“姑娘,我们离开皇城之后,要去往什么地方落脚?”
“先离开这座城池。”
“那出城之后,长期打算如何安排?”
我放下车帘,车厢内瞬间昏暗下来,只有缝隙漏进细碎天光,一道道落在我的膝盖上。
“暂时没有确定的去处。”
我心里清楚,苏家早已没有直系亲人。
父母离世之后,一众旁系亲戚贪图家产,瓜分遗物时手段刻薄,丝毫没有半分情分。
当年陆衍主动求娶我,无非是看中我父亲生前清正文官的名望,再加上苏家丰厚嫁妆。
如今他身居丞相高位,我父亲留下的名声再也无法给他带来助力。
在他心里,我本该主动退让,独自离开,把全部财物留在相府供他使用。
可惜我从小到大,从来都不懂得顺从讨好。
马车驶出皇城城门,夕阳斜斜垂在远处天际。
官道两侧是一望无际的水田,刚栽种的秧苗嫩青鲜亮,铺满整片视野。
微风从车窗缝隙涌入,裹挟泥土与青草的清新气息,远比相府常年熏燃的名贵沉香舒服。
阿远骑马随行在车窗侧边,俯身开口询问。
“姑娘,车队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行进?”
“一路向南走。”
“南边距离皇城最近的是临江县,再往深处行进则是安城。”
“那就前往临江县落脚。”
长长的车队沿着平整官道向南缓缓前行,我靠在车厢内壁,想要闭目歇息片刻。
脑海里反复浮现那封休书的模样,陆衍写得一手漂亮楷书,字迹舒展大气,看着如同坦荡君子。
可休书上每一条罪名,全是他凭空捏造,字字都透着凉薄算计。
其实这段婚姻走到尽头,早就出现无数预兆,只是我从前不愿细想。
半年之前,陆衍便长期留宿书房,不再踏入我的院落。
三个月前,他远房表妹一家搬进相府西侧别院,那名少女刚满十六岁,看人时眼神柔弱似水。
一个月前,我院内每月发放的例银无故拖延九天,账房总管含糊推脱,声称府中开支周转不开。
十天前中秋家宴,我的座位被安排在所有女眷末尾,紧贴屏风角落,形同外人。
晚云曾经多次劝说我主动争宠,稳固自身地位。
可我父亲从小教我读书算账,教会我打理家事,唯独没有教我如何讨好夫君争宠。
他常说女子立身贵在自重,若是夫君无心相待,守住本心爱惜自己便足够。
此刻回想起来,父亲一生潜心读书,终究把人心想得太过简单纯粹。
“姑娘。”晚云压低声音打破安静。
“等到了临江县,我们是暂时租住客栈,还是另做打算?”
“先在客栈暂住几日,之后购置一处宅院长期定居。”我睁开双眼回答。
“购置宅院?”晚云满脸震惊,语气里满是难以置信。
“临江县虽说比不上皇城繁华,像样的院落最少也要几千两白银。”
“我们手中还有两万三千两白银。”我淡淡开口。
“这笔钱,足够买下十多处上好宅院。”
晚云听完不再说话,手指不停绞着身上布衣衣角。
我明白她心中顾虑,女子被夫家休弃,带着巨额嫁妆与一众仆役远走他乡,本就容易引来旁人非议。
若是再大手笔置办产业,抛头露面打理生意,整条街巷的百姓都会指指点点。
旁人议论嘲讽,我早已不在乎。
陆衍既然敢写下休书逼我离开,就该料到我不会低声下气任他拿捏。
他预想我会痛哭哀求,闹着回娘家,沦为全城人的笑柄。
但我偏要反其道而行,离开得比他预想更快,带走所有属于我的财物,往后日子过得比他想象更好。
就算前路艰难,我也要亲自尝试一番。
暮色慢慢笼罩整条官道,路上往来行人越来越稀少。
远方村落亮起零星灯火,散落分布,如同夜空坠落的细碎星辰。
风吹动马车帘布,哗哗作响,我从衣袖取出那封休书,借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重新浏览。
“苏氏清禾,无子、善妒、不敬长辈……”
每一条罪名,全出自陆衍亲手书写。
我将纸张整齐折叠,重新塞回衣袖内侧。
晚云点亮车厢内小型油灯,跳动的火光映出她年轻却满是忧愁的脸庞。
“晚云。”我开口吩咐她。
“抵达临江之后,你帮我寻找两名识字可靠的本地人。”
“找来做什么差事?”
“开设商铺做生意。”我语气笃定。
“粮油铺、布匹店、药材行,只要利润稳定,全部都可以经营。”
晚云倒吸一口凉气,神色慌张。
“姑娘,女子出面经营商铺,当地百姓一定会私下笑话我们。”
“我本就是被休弃的女子,在旁人眼里早已是笑话。”我轻轻笑了一声。
“再多几句闲话,也无关紧要。”
马车外传来阿远的呼喊声,打断车厢内的谈话。
“姑娘,前方有一处官方驿站,是否停下休整一晚?”
“停下歇脚。”
驿站规模不大,院内停放几辆载货大车。
我们庞大的车队驶入院落时,驿站掌柜连忙快步出门迎接,看见二十一辆马车和众多下人,当场愣住。
“准备五间上等客房,其余随行人员统一安排通铺。”我戴好遮脸帷帽走下马车。
“马匹投喂上等草料,所有马车安排专人看守,不得疏忽。”
“好,好的,小人立刻安排。”掌柜连连应声,目光反复在我身上打量。
他大概在暗自猜测,我是哪户遭遇变故逃难的富家女眷。
晚云搀扶我走进客房,房间陈设简陋,好在地面桌椅还算干净。
木板床铺坚硬,被褥带着淡淡的霉味。
我坐在床边,看着晚云打水整理床铺,动作熟练利落,和在相府做事时没有区别。
“姑娘,您腹中饥饿吗?我去让张婶做些吃食送来。”
“不急。”我摆了摆手。
“你去把老周请到房间来一趟。”
片刻后老周赶来,怀中紧紧抱着厚重账本。
我示意他落座,他始终拘谨站立,不敢随意坐下。
“从今日开始,不用再称呼我姑娘。”我对他说。
“叫东家或者夫人都可以,不必拘泥旧时称呼。”
老周轻轻点头记下。
“手中两万三千两白银,分成三份规划使用。”我清晰划分开支。
“第一份七千两,抵达临江之后购置宅院、安顿所有人手。”
“第二份九千两,作为商铺经营的启动本钱。”
“剩余七千两,全部熔铸成金条妥善埋藏,作为应急储备。”
老周放在衣袖里的手指微微活动,默默在心内核算账目。
“商铺经营的相关事宜,还要劳烦你多费心打理。”我继续交代。
“你在苏家管理二十年账目,各类生意门路应当十分熟悉。”
“临江县规模不大,但是连通南北水路码头,是经商的绝佳位置。”
“我们先从粮油铺起步,你明日安排人手提前赶往临江,打探当地粮食行情。”
“遵命。”老周停顿片刻,说出心中顾虑。
“夫人,粮油生意牵扯各方势力,本地帮派、官府差役、水路漕运都需要打点。我们初来乍到,很难站稳脚跟。”
“正因如此,才需要你提前前往疏通关系。”我摘下头上帷帽放在桌面。
“该送礼打点的绝不吝啬,该拜会本地地头人物也要主动登门。九千两本钱,至少拿出两成用作人情往来开销。”
老周神色出现明显波动,他从未料到我对经商门道如此通透。
“小人只是惊讶,想起当年苏老爷在世,处理生意也是这般安排。”老周低头感慨。
“夫人如今处事,越来越像老爷。”
父亲二字涌入脑海,心底骤然泛起一阵酸涩。
若是父亲尚在人世,亲眼看见我今日被休弃、流落他乡,不知道会心疼还是欣慰。
他一生崇尚文人清高,最厌恶钻营牟利,却将唯一女儿托付给野心勃勃的陆衍。
临终前他紧紧握住我的手,叮嘱我陆衍虽有野心,但存有底线,跟随他一生安稳无忧。
如今回头看,父亲看人眼光,终究出现巨大偏差。
“你先下去安排事务吧。”我轻声开口。
老周躬身退出门外,我推开窗户透气。
驿站院内,阿远正带着护卫轮流巡逻,所有马车围成一圈,嫁妆木箱放置在中心,油布被晚风掀起又落下。
远方传来更夫敲打梆子的声响,已经到二更时分。
在相府居住的日子,这个时辰陆衍一般还在书房接待往来宾客。
我总会吩咐后厨准备宵夜,亲自端送到书房。
偶尔他会留我坐下闲谈片刻,简单聊几句朝堂局势。
有时仅仅点头示意,让我放下食物便独自离开。
那些允许我停留的夜晚,大多是他独自讲述朝堂见闻,我安静坐在一旁添茶倾听。
皇城冬季炭价上涨、北方州县旱灾、陛下罢免多名老臣,全是他闲谈的内容。
我身份低微,无法参与议论,只能默默伺候茶水。
从今往后,再也不用深夜为他准备宵夜,静静听他诉说朝堂琐事。
我关上窗户,吹灭桌前油灯,房间陷入一片漆黑。
隔壁房间传来晚云轻微的咳嗽声,院子里护卫换班的脚步声清晰可闻,远处村镇隐约传来孩童啼哭。
这些声音陌生,却让人内心踏实安稳。
相府里所有声响全是伪装出来的客套欢笑,假意问候,就连陆衍当年那句待我好的承诺,如今回想起来,眼神里满是算计,没有半分真心。
我躺上床铺,闭眼入睡。
明天还要持续赶路,去往一座没有陆衍存在的小城,重新开启属于自己的生活。
前路具体如何规划,我暂时没有完整思路。
但我清楚,一切都会慢慢步入正轨。
父亲曾经说过,等到天亮,脚下自有前行的道路。
只是他没有提醒我,天亮之前,黑夜会有多漫长难熬。
我缓缓合上双眼,躺在陌生简陋的床榻上,脑海反复浮现休书上工整的楷书字迹,慢慢陷入沉睡。
梦里没有陆衍的身影,只有一望无际翠绿水田,风吹稻浪,如同无边绿色海洋。
02
我们在临江县城南买下一处三进院落,门前生长一棵百年老槐树,枝繁叶茂遮住院前大半空地。
老周看房时说这处宅院风水极佳,原主人常年经营茶叶生意,举家搬迁南方,急于低价出手,开价三千七百两白银。
我没有和卖家讨价还价,当天直接完成房契过户手续。
晚云带着一众下人打扫整整四天,才把七十四箱嫁妆全部规整安置妥当。
正厅墙面挂上父亲亲手书写的“守心”二字木匾,这是我从苏家旧宅唯一带出的物件。
木箱内多数华贵物件日常根本用不上,江南百姓不喜欢皇城流行的织锦纹样,金银器皿太过惹眼容易招人觊觎。
我吩咐老周分批将闲置金银器物送到州府钱庄兑换现银,只留下母亲几件贴身首饰,还有父亲生前使用多年的一方砚台。
粮油铺开设在城南码头主干道旁,铺面面积不大,黑色木招牌镶嵌鎏金字体,写着“苏记粮铺”。
开业当天,我戴上帷帽坐在对面茶楼二楼,静静观察铺内情况半个时辰。
老周换上一身全新藏青色长衫,站在门口接待来往客人。
阿远带着两名护卫守在店内维持秩序,防止有人故意闹事。
两串鞭炮燃放完毕,街边围满看热闹的百姓,可真正进店采购粮食的客人寥寥无几。
“生意需要慢慢积累客源,不必急于一时。”当晚老周回来向我汇报经营状况。
“码头周边共有七家粮油老店,我们刚开张,百姓不信任属于正常情况。”
我清楚他是在刻意宽慰我,翻看账本内心十分清楚现状。
开张三日,店铺总共只卖出十一石粮食,全部都是零散过路客人少量购买。
每日伙计工钱、仓库租金,都是固定支出,每日都在持续损耗本钱。
“城东王记粮油铺,今日派人来打探我们售卖粮食的定价。”老周继续说道。
“我按照当地市面统一价格告知对方,那人听完只是冷笑一声转身离开。”
“王记是不是临江县本地规模最大的粮油商号?”我放下手中瓷杯询问。
“没错,王家三代深耕粮油生意,码头三成运粮船只都归王家掌控。传闻掌柜和知府衙门师爷是姻亲,在本地根基深厚。”
我指尖轻轻敲击桌面,心中有了打算。
“明日你亲自前往王记粮油铺,递上我的拜帖,告知对方新店开业,特地登门拜访讨教经营门道。”
老周面露迟疑神色,觉得此举不妥。
“夫人,对方摆明刻意排挤我们,主动上门恐怕会自取难堪。”
“按照我的吩咐前去即可。”
拜帖派人送过去之后,王家只传回短短四字回复:改日再会。
直白的推脱,等同于拒绝见面。
我没有让人递送第二封拜帖,转而安排阿远连续几日前往码头打探消息。
摸清每日往来运粮船只的行驶规律,同时查清临江县粮食市场的运作规则。
临江粮食价格表面跟随收成起伏,实则全部由几家大型商号联手把控。
新粮丰收时节,众人联合压低收购价,青黄不接粮食短缺时,统一抬高售价牟利。
小型粮油铺只能从大户手中拿货,若是自行前往上游产地收粮,沿途各类税费、漕帮抽成叠加,成本反而高出许多,完全没有利润空间。
“我们必须直接对接产地,绕开本地中间商。”我和老周商议对策。
“你派人打探,临江向南两百八十里的平乡,是不是主要粮食产区?若是属实,亲自前往当地粮庄洽谈长期供货合作。”
三天后老周带回打探消息,平乡产出稻米品质上乘,收购价格比临江市面低两成。
但当地规模最大的粮庄庄主姓何,听闻合作方是临江新开商铺,张口索要四百八十两白银作为合作定金。
“这笔定金直接交付给他。”我当场应允。
“但必须白纸黑字立下字据,秋收之后,按照当年市价九五折,预留四百八十石稻米专供我们苏记。”
“若是秋收稻米市价大幅上涨,我们岂不是吃亏?”老周担忧发问。
“我们赌接下来三个月,临江米价不会出现大幅度上涨。”我蘸取茶水,在桌面写下预估价格。
老周动身前往平乡交付定金,双方签字按手印定下契约。
他返程归来时脸色阴沉,带回一个令人不安的消息。
“何庄主签字的时候,随口问我苏记东家是不是从皇城过来的人。”
我心底骤然一紧,连忙追问老周如何回应。
“我只如实告知东家姓苏,早年定居皇城。”老周压低声音继续讲述。
“那人听完淡淡一笑,说了一句皇城高官遍地,丞相门前连差役都有体面身份。”
庭院老槐树被秋风刮得枝叶哗哗作响。
陆衍身在皇城,他的势力,难道已经延伸到几百里外的平乡?
我暗自宽慰自己,或许只是对方随口闲谈,是我思虑过重。
粮油铺生意渐渐有了起色,我让张婶结合江南口味制作米糕,摆在店铺门口免费分发给路人品尝。
米糕软糯香甜,孩童格外喜爱,不少家长带着孩子顺路进店购买粮食,客源慢慢增多。
月底核算账本,店铺终于产生微薄盈利,虽说仅仅赚到十六两白银,晚云依旧十分开心,当晚特意多做两道小菜庆祝。
“这仅仅只是起步。”我平静告诉身边下人。
第二个月,我让老周在店铺后院腾出两间空房,改造简易碾米作坊。
自家收购稻谷现场碾制,能多出一成碎米。
碎米定价低廉,专门卖给码头干重活的苦力,熬粥饱腹性价比极高。
既清理仓库积压边角料,又拉近和码头底层百姓的关系。
阿远多次和苦力头目饮酒闲谈,后来码头不少搬运工人,看见苏记运粮车辆,都会主动上前搭手卸货。
我本以为日子能平稳稳步向前发展,直到连续多日阴雨来临,打破所有平静。
临江秋季雨水绵密湿冷,一连下足五天,天地间一片灰蒙蒙。
我在家中核对账本,晚云浑身湿透冲进屋内,发丝不断滴落雨水。
“夫人,老周让您立刻去粮油铺一趟,出了紧急大事。”
粮油铺门口围满看热闹的百姓,我费力挤开人群,看见地面摊开十几袋稻米。
布袋全部开口,米粒颜色暗沉发黑,凑近便能闻到一股浓重霉味。
“今早码头送来的货物,就是我们向何庄预定的平乡新米。”老周嘴唇发白,声音带着慌乱。
“总共四十八石,我随机拆开三袋查验,全部都是存放多年的陈米,里面混杂大量细沙。”
阿远蹲下身,抓起一把稻米反复揉搓,眉头紧紧皱起。
霉变程度不算严重,但绝对不是当年新收稻谷。
围观路人不停低声议论,话语句句刺耳。
“新开的铺子就是不靠谱,连粮食好坏都分辨不清。”
“听说东家是个独居妇人,女子哪里懂粮食生意。”
“这种掺砂霉米,就算喂家禽都不合适。”
我缓步走到粮袋旁,伸手抓起一把稻米,刺鼻霉味直冲鼻腔,砂砾磨得掌心微微发疼。
“负责送货的工人身在何处?”我开口询问。
“卸完货物直接乘船离开码头,”阿远咬牙回答,“送货人自称是何家庄下人,但我看着面孔十分陌生。”
“四百八十两定金全数交付,契约白纸黑字写明供应新米。”老周从怀中取出契约,双手不停颤抖。
“如今对方拿陈年霉米敷衍我们,这件事该如何解决?”
“直接前往官府递交诉状。”我果断做出决定。
临江府衙门槛修建得极高,我整理好诉状递交上去,等待三日才收到官府回复。
知府看完诉状,判定属于民间买卖纠纷,建议双方私下协商和解。
衙门派人递送传票前往平乡何庄,何家无人到场调解,只托中间人捎来一句回话。
稻米就是这批货物,愿意接受就留下,不愿意可以自行拉走。
老周放心不下,独自前往平乡讨要说法,回来时额头带着一块青紫伤痕。
无论我如何追问,他都不愿说明受伤缘由,直到傍晚阿远私下告知真相。
老周抵达何庄后,何永贵直接放出恶犬驱赶,额头的伤痕是躲闪时磕碰石阶造成。
“何庄主如今彻底改口,”老周捂着脸,声音闷闷的。
“他声称当初契约只写明交付稻米,从未限定是新米还是陈米。字据上没有标注清楚,就算闹到官府也奈何不了他。还扬言若是我们持续纠缠,便反过来诬告我们恶意讹诈。”
四十八石霉变陈米堆积在后院仓库,像一座小山。
连日阴雨空气潮湿,霉味扩散到整间商铺,伙计干活全部捂着口鼻,进店采购的客人闻到气味转身就走。
“店铺暂时停业三天,”我下达指令。
“所有霉变稻米全部拉到城外荒地深埋处理,一袋都不能留存。”
晚云满心不舍,小声询问是否低价处理给农户饲养牲畜。
“直接掩埋,不要流入市面坑害他人。”我语气坚定。
这批粮食采购花费三百九十两白银,四百八十两定金无法追回,还要额外承担运输、仓储损耗。
深夜核算账本,当月整体亏损七百九十两白银。
老周拨动算盘的力道极大,算完之后长长叹气,满心焦虑。
“夫人,我们原本九千两经营本钱,扣除宅院三千七百两,铺面装修、伙计安家开销八百两,加上这次亏损七百九十两,日常零碎支出不断消耗,如今剩余本钱仅三千五百两左右。”
短短三个月,大半启动本钱损耗一空。
晚云眼眶通红,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出声哭泣。
张婶在厨房用力剁切菜板,每一下都沉重有力,宣泄心中闷气。
阿远站在厅堂门外,手掌始终紧紧按住腰间刀柄,压抑着怒火。
“大家各自回房休息吧。”我轻声安抚众人。
所有人站在原地,没有一人愿意离开。
“都下去。”我加重语气。
众人陆续散去,厅堂只剩下我一人静坐。
父亲题写的“守心”木匾在烛火下泛出老旧木色。
守心,独处之时更要坚守本心。
这几个月我自认行事谨慎,却还是低估商场险恶。
以为离开皇城就能彻底摆脱过往纷争,却忘了天下生意场皆是如此,外来商户容易被排挤,女子经商更是处处受刁难。
窗外雨水持续敲打屋檐,我脑海不由自主浮现陆衍的模样。
此刻他应当安稳坐在相府书房,或许正和那位表妹下棋闲谈,又或是接待往来朝臣。
他是否知晓我在临江艰难经营商铺?是否清楚我变卖嫁妆经商,如今亏损近八百两白银,独自坐在漏雨宅院对着木匾发愁?
想来他一概不知,就算知晓,也只会冷眼旁观,丝毫不会放在心上。
03
第二日,我安排阿远全面打探何庄主完整底细。
傍晚阿远浑身泥水赶回宅院,带回全部线索。
“何永贵是平乡一方恶霸,不止经营粮油生意,私下还放高利贷、开设赌坊牟利。平乡知县小妾,是他远房表妹。”阿远擦去脸上泥水继续讲述。
“还有一件关键消息,上个月何永贵专程前往皇城停留五天。”
桌上烛芯爆出一簇火花,火光晃动不定。
“他前往皇城,拜见了什么人?”我连忙追问。
“暂时无法查清会面对象,但从皇城归来之后,他直接更换一辆高档双辕马车,车厢采用檀木打造,价值不菲。”
双辕檀木马车,普通百姓根本没有资格使用。
我挺直腰背,心中生出不好的猜测。
“我们和何庄签订供货契约,是在他从皇城回来第几天?”
“回来之后第三日,立刻主动上门和我们洽谈合作。”老周快速作答。
时间线完全吻合,所有线索串联在一起。
“夫人,”晚云声音微微发颤,“这件事会不会是前丞相暗中授意?”
“我们没有任何实质证据,不能随意揣测。”我出声打断她的猜测。
可心底一根尖锐的刺,深深扎进心底,久久无法平复。
霉变稻米坑害商户的消息很快传遍临江全城,苏记粮铺名声一落千丈。
原本谈好长期供货的多家小客栈、街边饭庄,纷纷派人送来退订信函,委婉终止合作。
商铺重新开张当天,整整一上午,只卖出半石杂粮,生意冷清到极致。
下午,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走进店铺。
临江最大粮油商号王记的掌柜王承业,五十岁上下,身形微胖,常年手握一对核桃把玩。
他没有携带随行伙计,独自一人走进店内。
“苏夫人。”王承业拱手行礼,脸上堆着温和笑意。
“早就想来登门拜访,前段时间商铺事务繁杂,一直没能抽空前来。”
我邀请他移步后院厅堂,晚云上茶伺候。
王承业端起茶杯凑近鼻尖轻嗅,一口茶水都没有喝下。
“平乡霉变稻米的事情,我已经全部听说。”他放下茶杯,语气故作同情。
“何永贵行事刻薄蛮横,夫人初来临江谋生,无端受了莫大委屈。”
我安静端坐,没有接下对方的客套话。
“临江粮油市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王承业不停转动手中核桃。
“夫人孤身女流,带着一众下人异地打拼,实在不易。我王某在本地经营三十年,最看不惯旁人无端受欺。不如这样,夫人这批霉米造成的亏损,我替您承担一半损失。往后苏记所有粮食,都能从王记仓库按进货价拿货,您看这个提议如何?”
给出的条件优厚到不合常理,其中必定暗藏算计。
“王掌柜想要从我这里换取什么回报?”我直截了当发问。
王承业脸上笑意加深,不再刻意遮掩目的。
“夫人性格爽快,我也就不绕弯子。听闻夫人从前是皇城丞相府女主人,我想麻烦夫人写一封举荐书信,帮我打通皇城门路,打算在京城开设粮油分号,苦于没有上层人脉牵线。”
他手中核桃瞬间停止转动,厅堂气氛瞬间紧绷。
我看着他刻意伪装的和善笑容,瞬间看透所有算计。
当初提供霉米打压我的人,背后大概率是陆衍。
如今王承业假意出手相助,实则想借我这条和相府相连的旧关系攀附权贵。
在他们眼中,我只是一座已经废弃、却依旧连通丞相府的桥梁,人人都想利用。
“王掌柜误会了。”我语气平淡,取出袖中休书摊在桌面。
“我和丞相府早已断绝所有牵扯,这封休书您可以亲眼过目。”
王承业脸上笑容瞬间僵硬,场面十分尴尬。
“夫人何必说这种玩笑话。”
“我从来不会拿自身遭遇说笑。”我站起身,示意晚云送客。
“霉变稻米造成的损失,我自行全部承担。王记仓库的粮食,我也不会采购。茶水已经放凉,还请离开。”
王承业猛地站起身,脸色由青转红,再转为惨白。
“苏清禾,你不要不识好歹。在临江地界做生意,讲究和气生财。”
“我自有谋生门路,不必劳烦王掌柜费心。”
他冷哼一声,快步走出厅堂,关门力道极大,震得房梁灰尘簌簌掉落。
老周从门外快步走进,满脸忧虑。
“夫人,今日彻底得罪王承业,往后我们粮油生意只会更加艰难。”
“就算今日不得罪他,他也不会真心容许我们安稳经营。”我重新坐回账本前方。
“从明天开始,粮油铺只留下两名伙计看守。其余人手全部调去码头,收购各类干货,香菇、木耳、笋干、酱菜,只要有利润全部收储。”
“可我们完全不懂干货经营门道。”老周面露难色。
“不懂可以慢慢学习。”
阿远上前一步抱拳领命。
“我会去码头和熟悉的船家打探干货行情,收集各类经营消息。”
晚云小声询问,我们是否彻底放弃粮油生意。
“粮油生意不会彻底搁置。”我望向窗外连绵阴雨。
“先把干货商铺经营起来,稳定每日流水,积攒本钱之后,再慢慢重新规划粮油渠道。”
当晚我在账本上工整写下一行字迹:九月十六,亏损七百九十两,谨记此番教训。
笔尖用力过大,纸张几乎被戳破。
心底还有一句未曾记录在账本的心里话:陆衍,你一心想看我一蹶不振,我偏偏要稳稳站立。
就算亏钱度日,也绝不会低头求人,任人拿捏。
大雨下了整整一夜,庭院老槐树落叶铺满地面,金黄一片,远远望去如同黄金铺地,却没有半点实际价值。
次日清晨,我吩咐晚云取出仅剩几件鎏金首饰,送往当铺兑换现银周转。
当铺掌柜认出晚云,私下悄悄询问,是否要留下几件首饰当作应急体己。
晚云回来转述这番话,眼眶再次泛红。
“真正的底气,要靠自己亲手赚取,不是依靠留存首饰度日。”我轻声宽慰她。
干货商铺木牌制作完成,紧挨着粮油铺并排摆放。
开业当天没有燃放鞭炮,只简单挂上一块红布作为标识。
码头船工、搬运苦力听闻苏记大量收购各类干货,陆续送货上门。
香菇、干木耳、笋干,还有临江本地特色酱菜、腐乳源源不断送来。
老周从零开始学习干货分辨、定价、称重,每日忙得脚不沾地。
月底核算账目,干货商铺净赚二十九两白银。
盈利数额不算丰厚,却弥补粮油铺一部分亏损。
王记粮油铺再也没有派人上门交涉,只是码头四处流传消息,王承业放出狠话,但凡给苏记供应粮食的商户,一律不准再踏入临江粮油市场。
我并不急于反击,干货生意利润微薄,但资金周转速度快。
一船干货从南方产地运抵码头,短短三四天就能分销给全城杂货铺、街边小饭馆,账面上闲置银两慢慢重新充盈起来。
深秋时节,我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件,寄件地址标注皇城。
整张信纸只有短短一行字迹:临江秋雨寒凉,小心防寒。
字迹陌生,绝非陆衍手笔。
可除了他之外,还有谁会特意关注我身在临江的冷暖?
我拆开炭火盆,直接将整张信纸丢入火焰,火苗瞬间吞噬纸张,燃烧殆尽只剩细碎灰烬,一阵微风便消散无踪。
晚云看见烧纸的举动,上前询问来信人身份。
“从前相识的故人。”我淡淡回答。
“信中写了什么内容?”
“提醒我寒冬即将到来。”
临江的冬天比皇城更加湿冷,屋内必须摆放炭盆取暖,本地木炭售价偏高。
我安排阿远直接前往城外炭窑批量采购,省去中间商层层加价。
采购木炭那日,阿远深夜才返回宅院,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
“夫人,我打探到一件重要消息。”阿远双眼发亮,语气带着几分激动。
“王承业城北仓库,囤积整整两千一百石当年新米,打算等到腊月粮价上涨,再全部抛售牟利。”
“仓库储存稻米总量多少?”我追问。
“最少两千一百石,数量十分庞大。”
我伸手拨弄炭盆内跳动的火苗,心中有了计划。
“继续跟进打探相关消息。”
“看守仓库的是他远房侄子王三,此人沉迷赌博,欠下不少赌债。我在赌坊和他饮酒闲谈几次,他无意间泄露,这批稻米当中,有一半是替外地大人物代为保管。”
“代为保管稻米的人是谁?”
“他不肯细说,只说是皇城来的大人物,王承业拼命巴结,不敢有半点怠慢。”
炭火噼啪一声炸裂,火星四处飞溅。
我死死盯着那簇微弱火光,直到火苗完全熄灭。
“阿远,”我开口吩咐护卫。
“从明天开始,你全程跟随王三,他去往赌坊、酒馆、相好住处,全部暗中记录行踪,切记不要被对方察觉跟踪。”
“夫人打算如何处置?”阿远疑惑发问。
“不必急于行动,先收集完整线索,静观事态变化。”
冬日真正降临,临江迎来第一场薄雪,薄薄一层白雪覆盖老槐树所有枝桠。
干货商铺经营逐渐稳定,粮油铺依旧生意惨淡,但每月亏损数额持续减少。
账面上留存银两重新回升至三千九百两,距离当初两万三千两本金依旧差距巨大,好在不再持续亏损。
腊月初八,家家户户熬制腊八粥,张婶也在厨房煮了一大锅,分给院内所有下人。
庭院热气腾腾,晚云给每个人盛满一碗香甜粥品。
阿远端着粥蹲坐在门槛上饮用,热粥驱散满身寒气,额头冒出细密汗珠。
我端着一碗粥站在廊下,静静观赏漫天飘落的细碎雪花。
雪花下落速度缓慢,一片一片在空中盘旋,仿佛犹豫是否落地。
老周悄悄走到我身侧,压低声音汇报最新打探到的消息。
“王记仓库储存的两千一百石稻米,计划腊月十九左右全部运出仓库。他侄子透露,已经和北方外地客商敲定收购订单。”
“客商来自北方哪个州县?”
“对方守口如瓶,没有透露详细地址。”
“最终成交定价高出当前市面三成。”
三成差价,两千一百石稻米,这笔交易利润十分惊人。
我喝完碗中粥,把空碗递给晚云收好。
“阿远跟踪多日,还有其他线索吗?”
“王三最近手气极差,欠下赌坊一百九十两白银。王承业只帮他偿还九十两,剩余一百两让他自行筹措归还。”
一百两白银,数额不多不少。
刚好是一名深陷赌债的赌徒,愿意铤而走险的底线。
我转身走进屋内,对着老周吩咐。
“明天取出一百两零散白银交给我,不要整锭银块。”
“夫人打算用这笔银两做什么?”
“用来打探消息,买下隐藏的秘密。”
“可仓库稻米属于他人寄存,就算掌握线索,王承业也不会轻易转手。”
“我不打算收购稻米。”我推开窗户,雪花飘落在掌心,冰凉刺骨。
“我想要买下的,是这批稻米背后寄存人的真实身份。”
老周瞬间领会我的用意,躬身领命退下。
我又叫住准备离开的老周,补充吩咐。
“顺路前往码头各家船行,悄悄打探近期是否有北方大型客商抵达临江落脚,打探过程切勿张扬。”
大雪整整下了一夜,次日清晨,老槐树所有枝桠被积雪压弯。
晚云清扫庭院积雪时,在树根位置发现一只冻僵的麻雀,小心翼翼捧进屋内。
没想到放置片刻,小鸟翅膀轻轻颤动,还有微弱气息。
“还活着。”晚云满脸惊喜。
我让她找来破旧棉絮,搭建简易温暖小窝,把麻雀放在炭盆旁取暖。
麻雀慢慢恢复活力,主动啄食桌面散落的米粒。
这只小鸟性子倔强,冻到几乎失去生机,依旧顽强存活。
像如今孤身在外的我。
只是我和它依旧存在区别,麻雀随处能寻到谷物果腹,而我想要安稳立足,只能依靠自己步步打拼。
腊月十五,临江迎来入冬之后最大一场暴雪。
清晨推开房门,院内积雪堆积半尺厚,老槐树枝条被积雪压得低垂,时不时有雪块坠落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阿远踏着厚重积雪赶来,肩头铺满白雪,呼出的白气在空中快速消散。
“夫人,王三昨夜又泡在赌坊,输光所有钱财,还额外欠下五十两白银。赌坊管事放出狠话,再不还债就要废掉他一根手指。”
“王三此刻身在何处?”
“躲在城西豆腐坊后方小巷,和他相好的女子一同藏匿。”
我回屋取出蓝布包裹的五十两白银,交到阿远手中。
“你现在将银两送去,说是路过见他处境窘迫,临时借给他周转。必须让他手写借据,按上手印留存。”
阿远接过银两,迟疑片刻开口劝说。
“夫人,这笔银两借出去,大概率无法收回。”
“我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收回这笔钱。”我系上厚实防风披风,准备一同出门。
“有些关键问话,必须我亲自当面询问。”
“您亲自前往小巷太过危险。”阿远急忙阻拦。
“无需担心,做好防备即可。”
城西小巷狭窄逼仄,积雪被路人踩踏后结冰,路面湿滑难行。
豆腐坊后门挂着破旧棉帘,阿远轻轻叩打三下木门,屋内传来女子不耐烦的呵斥声。
“是谁在外敲门?”
“送银两过来。”
木门拉开一条缝隙,一张憔悴憔悴的男人面孔探出来,眼底布满红血丝,正是王承业的侄子王三。
阿远把布包递到他手中,王三掂了掂重量,神色大变,侧身让出道路邀请我们进屋。
屋内混杂霉味与廉价脂粉气味,一名女子蜷缩在炕角,裹着薄被,只露出一双惶恐的眼睛。
王三把白银全部倒在破旧木桌上,白花花的银块堆成一小堆,他喉头不停滚动。
“这位是苏夫人。”阿远简单介绍我的身份。
王三这才抬头正视我,眼神躲闪不敢对视。
“多谢夫人出手相助。”
“先写下借据。”我平静开口。
他慌忙翻找纸笔,双手发抖,字迹歪歪扭扭。印泥早已干涸,他往拇指吐一口唾沫,用力按在纸张下方。
我将借据整齐折叠收好,开门见山发问。
“王三,城北仓库两千一百石稻米,计划腊月十九运出,对不对?”
王三猛地抬头,满脸震惊。
“夫人怎么会知晓这件事?”
“北方前来收购稻米的客商姓赵,没错吧?”
王三脸色瞬间惨白,浑身僵硬。
炕角女子突然开口,语气满是不解。
“三哥,你之前不是说这批稻米是你叔父私藏货物,打算偷偷脱手赚取私房钱?”
“闭嘴!”王三厉声呵斥女子。
小屋瞬间陷入死寂,窗外雪光透过薄纸窗照进屋内,映出王三额头不断冒出冷汗。
我拉过一旁木凳坐下,木凳发出吱呀的摇晃声响。
“王三,私下倒卖这批寄存稻米,你叔父王承业知情吗?”
“我、我没有私自倒卖,这是正经合法交易!”他慌乱辩解。
“正经生意为何要深夜偷偷出库?为何伪造仓库单据?为何收买看守仓库的老黄头?”我将阿远连日打探到的线索一一说出。
“老黄头孙儿重病,你私下赠予二十两白银看病;码头巡检赵班头,你三次宴请前往风月场所享乐;出库当晚运载粮食的货船,船主是你赌友的表舅。”
王三双腿发软,只能依靠桌子支撑身体,勉强站稳。
“这些事情只要被你叔父知晓任意一件,你猜猜他会如何处置你?”我放缓语调,继续施压。
“你只是他远房侄子,并非至亲骨肉。赌债他愿意帮你偿还一次,绝不会次次兜底。但私自挪用寄存客商大批粮食,伪造单据串通外人,按照临江商户行规,直接送交官府治罪。”
“夫人饶命!”王三双腿一软,直直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
“我也是被逼无奈,欠下巨额赌债,再不偿还,赌坊之人真的会伤害我的性命!”
“所以你才打起这批寄存稻米的主意。”我看向桌上那堆白银,抛出核心问题。
“可你有没有想过,这批稻米真正的寄存主人,若是知晓你暗中动他货物,会如何处置你?”
王三全身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不停打颤。
“王三。”我俯身压低音量,直击重点。
“这批稻米,究竟是替什么人保管?”
他嘴唇反复开合,许久发不出清晰声音。
“如实告知我姓名,今日所有事情我当作从未听闻。腊月十九稻米照常运出,交易银两全部归你,我只需要一个名字。”
炕角女子突然放声哭泣,不停劝说王三坦白真相。
“三哥,你实话告诉夫人吧,何必为陌生大人物搭上自己性命。”
王三紧紧闭上双眼,声音如同从牙缝中挤压而出。
“寄存稻米的人,来自皇城,身份显贵,姓氏陆。”
窗外屋檐积雪大块滑落,砸在地面,发出沉闷的响动。
“完整姓名是什么?”我追问。
“我不清楚全名。叔父严禁我多打听,只叮嘱我这位贵人权势滔天,我们普通人招惹不起,只需安分做好分内事务,日后自有好处落到我们身上。”王三缓缓睁开双眼,眼底布满血丝。
“仓库提货单据专门特制,带有隐秘暗印。货物出库之时,对方会派人携带半块玉佩前来核对,和叔父手中留存的另一半匹配,才能放行稻米。”
“玉佩雕刻什么纹样,外形如何?”
“青玉材质,雕刻貔貅纹样,我偶然瞥见叔父那半块,貔貅头部朝向左侧。”
我从衣袖取出小型布袋,轻轻放在木桌,和五十两白银并排摆放。
“布袋内装有十九两黄金,足够还清你所有赌债,还能带着身边女子离开临江安稳度日。腊月十八深夜,我要见到那半块貔貅玉佩,以及仓库原始提货单据。”
王三盯着黄金布袋,手伸到半空又迟疑收回。
“我没办法偷偷偷出玉佩和单据。”
“如何拿到东西,由你自己想办法。”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腊月十八子时,我在码头龙王古庙等候你。东西按时送到,黄金全数归你。若是空手前来——”我目光扫过炕角惶恐的女子,淡淡提醒一句,“你清楚后续后果。”
走出狭窄小巷,风雪再次席卷而来。
阿远紧随我身后半步,满心担忧发问。
“夫人,倘若王三转头告知他叔父,我们所有计划都会暴露。”
“他不会泄密。”我踩在积雪路面,留下深深脚印。
“深陷赌债的人拿到黄金,第一想法是还清欠款脱身,其次是远走他乡躲避灾祸。十九两黄金足够他安稳逃离临江,绝不会冒险破坏交易。”
“可仓库内两千一百石稻米,我们该如何应对?”
“稻米本身无关紧要。”我停下脚步,看着雪花落在掌心转瞬融化。
“真正关键的,是这批粮食背后寄存之人的身份。”
回到宅院,晚云快步上前,抬手拂去披风表面积雪。
炭盆内炭火旺盛,那只获救的麻雀已经能够在屋内自由飞行,此刻停在窗棂上,歪头望着窗外漫天飞雪。
“老周身在何处?”我询问晚云。
“在后院仓库清点干货存货,一批笋干受潮,正在摊开晾晒风干。”
“立刻传唤老周来厅堂见我。”
片刻后老周赶来,双手沾满香菇碎屑,依旧恭敬站立,不敢落座。
“腊月十九,王记城北仓库会运出两千一百石稻米。”我告知他核心消息。
“你设法安排人手,让腊月十九当天码头所有大型运货船只,全部无法承接任何货运订单。”
老周满脸错愕,完全无法理解这项安排。
“夫人,这件事需要耗费巨额银两。”
“前往各家船行放出消息,腊月十九苏记全额包船,收购价格比市面行情高出三成。有多少大型货船,全部定下。”
“这笔开销数额极大!”老周倒吸一口凉气。
“账面上如今剩余多少可动用银两?”
“三千九百两白银,干货商铺本月盈利六十八两,粮油铺亏损二十七两,净结余四十一两。若是全额包下码头船只,银两远远不足。”
“账上银两全部投入包船,若是依旧短缺,把剩余没有典当的首饰全部送去当铺兑换。”
老周脚步沉重,内心万分不解。
“夫人,您这般安排,究竟想要达成什么目的?”
“阻断这批稻米运出临江的渠道。”我望向窗外不停飘落的白雪,语气坚定。
“稻米无法按时交付北方客商,买家必定焦急。客商一旦施压王承业,他只能向皇城那位陆姓贵人汇报。我倒要看看,这位身居皇城的大人物,会不会亲自动身前来临江处理此事。”
老周领命退下,脚步沉重,心事重重。
晚云端来热茶,双手控制不住轻微颤抖。
“夫人,我们当真要和前丞相正面作对吗?”
“他早已不是我的夫君。”我接过温热茶杯,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全身。
“他是陆衍,我是苏清禾,仅此而已,再无其他牵扯。”
04
腊月十六,各家船行传来统一消息。
苏记以高出市价三成的价格,包下腊月十九码头所有载重百石以上的大型货船,共计十六条。
定金当场足额交付,契约签字画押,一众船老大喜出望外,多年难得遇上这般高价订单。
腊月十七,王承业再也按捺不住,亲自带着四名身强力壮的伙计闯入干货商铺。
老周守在店门阻拦,被他一把狠狠推开。
“苏夫人。”王承业快步冲进后院厅堂,双目死死盯住我,语气满是怒火。
“你包下码头全部货船,究竟是什么用意?”
我放下手中账本,平静反问。
“王掌柜指的是哪一件事?”
“包船!”他高声怒吼,震得房梁灰尘簌簌掉落。
“腊月十九的所有大型货船全部被你定下,你经营的干货商铺,哪里需要十六条大船运输货物?”
“是否需要,由我自行决定。”我示意晚云沏茶。
“王掌柜若是缺少运粮船只,可以向我租赁,租赁价格同样高出市面三成,您觉得如何?”
王承业脸色由铁青转为赤红,最后泛出惨白,双手攥紧,指节发白。
“苏清禾,不要做得太过极端。我在临江经营三十年粮油生意,不是随意任人拿捏的弱小商户!”
“我也从来不是任人随意欺压的软柿子。”我端起茶杯,轻轻吹开水面浮茶。
“王掌柜若是急于运出仓库稻米,不如直接将粮食全部卖给我,我按照当下市面价格全数收购。”
王承业瞪视我许久,忽然冷笑出声。
“苏夫人,你可知晓仓库那两千一百石稻米,真正主人是谁?”
“愿闻其详。”
“说出来足以让你心生畏惧。”他往前凑近半步,压低声音吐露真相。
“皇城当朝丞相,陆衍陆大人,你的前夫。”
温热茶杯握在掌心,我垂下眼帘,静静看着杯中茶叶上下浮沉。
“原来是他。”我语气平淡,听不出丝毫波澜。
“知晓之后,你还要执意阻拦运粮?”王承业语气带着威胁。
“得罪陆丞相,不要说临江,整片大昭疆域,你都没有立足之地。”
“王掌柜。”我放下茶杯抬眼直视对方。
“若是陆衍得知你私自向外宣扬替他寄存稻米的秘密,还借用他的名号恐吓同行,你觉得他心中会心生愉悦吗?”
王承业瞬间语塞,找不到反驳话语。
“晚云,送客。”
阿远上前一步,手掌按在腰间佩刀刀柄,随时准备出手护卫。
王承业身后四名伙计同时上前一步,双方在厅堂对峙,空气紧绷到极致。
僵持片刻,王承业冷冷一声嗤笑,转身拂袖离去。
走到店铺门口,他回头丢下一句狠话。
“腊月十九,仓库稻米必定按时运出。苏清禾,我们拭目以待。”
木门被狠狠摔合,巨大声响震碎后院安静。
老周从门外走入,面色凝重。
“夫人,王承业已经动身前往知府衙门告状。”
“任由他去。”我丝毫不慌。
“腊月十九之前,知府不会插手此事。”
“您为何如此笃定?”
“这批稻米归属陆衍,知府不敢主动阻拦货物运输。但陆衍本人并未亲临临江,知府不会主动掺和高层权贵的私人事务。”我重新拿起桌上账本。
“安心等候,腊月十八深夜,一切自有分晓。”
腊月十八,大雪停止,冰雪消融的天气更加寒冷。
屋檐下挂满长长冰棱,最长的将近一尺。
那只获救的麻雀早已习惯屋内温暖,不愿飞回室外,整日停在账本旁边,啄食我随手撒下的米粒。
傍晚时分,阿远带回一条紧急消息,王三相好的女子连夜消失不见。
“什么时候离开的?”我立刻追问。
“昨日深夜收拾行李悄悄出走,邻居说不清楚她去往何处。”
“王三如今身在何处?”
“依旧泡在城内赌坊,赢了少量银两,饮酒至酩酊大醉。”
我短暂思索片刻,立刻下达指令。
“今晚增加护卫人手,二十四小时轮流盯守王承业宅院与城北粮仓,仓库内外任何人员、车马出入,全部如实记录汇报。”
“属下遵命。”
腊月十九,天空阴沉昏暗,铅灰色云层低垂,仿佛随时会整片塌陷。
临江城内格外安静,连码头往日喧闹的搬运声响都微弱不少。
整整一日,我静坐厅堂,翻看账本,偶尔望向窗边啄米的麻雀,目光落在院外光秃秃的槐树枝干。
晚云数次欲言又止,最终只是默默添上炭火,将屋内烘得暖意融融。
子时将近,我换上深色厚棉袄,裹紧防风披风,吩咐阿远备好马车。
“夫人,我陪您一同前往码头。”晚云伸手拉住我的衣袖,眼圈泛红。
“你留在宅院。”我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倘若我没能按时回来,书桌木匣内留有一封书信,你严格按照信中安排行事。”
“夫人!”晚云声音哽咽。
“不必担心,我不会出事。”我淡淡一笑安抚她。
马车驶入深夜码头,冰雪融化后的道路泥泞不堪,车轮碾过路面,飞溅大量泥水。
凛冽江风不停吹动车帘,哗哗作响,远处零星灯火,是停泊江面的渔船。
龙王古庙坐落码头东侧,庙宇破旧常年落锁,无人打理。
阿远撬开生锈门锁,我走入庙内,一尊褪色龙王塑像矗立正中,彩绘大面积剥落,露出原木底色。
供桌积满厚厚一层灰尘,长久无人祭拜。
我们在庙中等候约莫一刻钟,门外传来急促轻微的脚步声。
王三用力推开庙门,浑身浓烈酒气扑面而来,手中紧紧攥着一块布包。
他脸上布满伤痕,嘴角破裂,不断渗出鲜血。
“夫人……”他大口喘气,把布包递到我手中。
“东西我偷出来了,但是被叔父发现行踪,他打断我一条腿,我拼尽全力爬墙逃出来的……”
阿远接过布包拆开,里面放置半块青玉貔貅玉佩,貔貅头部朝向左侧,还有一张特制仓库提货单据。
单据纸张特殊,对着烛火透光,能看见纸张内部暗藏“陆”字暗印。
我将装有十九两黄金的布袋扔到王三面前地面。
王三接住布袋,却没有立刻动身离开,瘫坐在庙门槛,抱着受伤的腿低声呻吟。
“你叔父此刻身在何处?”我开口询问。
“在城北粮仓,今晚客商提前前来验货,他亲自带人看守仓库。”王三抬起头,眼底满是恐惧。
“夫人,千万不要前往粮仓,叔父带二十多名护院驻守,除此之外……”
“除此之外还有什么人?”
“皇城专程赶来的人,傍晚骑马抵达临江,一身黑衣头戴斗笠,直接去往粮仓会合。我听见叔父称呼他冯先生。”
冯先生。
我牢牢记住这个陌生名号。
“阿远。”我吩咐护卫。
“先送王三前往城内医馆医治腿伤,之后折返码头与我会合。”
“夫人,您打算独自前往城北粮仓?那里太过危险,万万不可!”阿远急忙劝阻。
“我只远远观望,不会靠近仓库核心区域。”我将玉佩与仓单稳妥收进怀中,准备动身。
阿远先行护送王三离开古庙,我独自朝着城北粮仓方向缓步前行。
粮仓占地十余亩,高墙环绕院落,内部堆放一座座巨大谷囤,如同小山连绵。
月光从云层缝隙短暂洒落,地面覆盖一层清冷白霜。
仓库深处透出明亮灯火,隐约传来多人交谈声响。
我和折返回来的阿远绕到仓库后方,找到一处墙体破损的洞口,弯腰钻入院内。
数十座谷囤整齐堆积,我们藏身两座粮囤夹缝,缓慢向前挪动靠近光源。
透过麻袋缝隙向内望去,王承业站在一盏防风油灯旁,对面站立一名身形瘦削高大的黑衣男子,头上戴着宽边斗笠,遮挡大半面容。
“冯先生,两千一百石稻米全部存放在此处,都是今年新收上等稻谷。”王承业语气满是讨好谦卑。
“您可以当场查验粮食品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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