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正靠在悬崖半空观景台的栏杆上,头顶和脚下都是尖叫着盘旋的海鸟。崖壁上,海鸠巧克力色的背羽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几乎与岩石融为一体。稍高处的陡峭岩架上,它们与暴风鹱、三趾鸥、海鹦争抢着立足之地,护着雏鸟,等待伴侣带回食物。这番景象壮美极了,吸引来大量游客。不过,把我带到北爱尔兰拉思林岛的,不是这些鸟,而是另一种更容易唤起人类心底厌恶感的动物:老鼠。

老鼠是岛上繁殖海鸟的巨大威胁。全球众多岛屿上,老鼠、白鼬和猫等外来掠食者吞食鸟蛋与雏鸟,令海鸟种群面临灭顶之灾。眼下,一场由人类主导的干预行动正在兴起,目标只有一个:赶尽杀绝所有老鼠。新西兰奥克兰大学的保育生物学家詹姆斯·拉塞尔形容,消灭掠食者虽然困难重重,却是“最有力的保育干预手段之一”。现在,这套策略正被用在拉思林岛上,这也是迄今为止人类尝试灭鼠的最大、人口最稠密的岛屿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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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敢打包票行动一定成功,但到目前为止一切顺利。致命陷阱、毒药、热成像无人机乃至嗅探犬全部上阵。我来到岛上,就是为了亲眼看看,当人类下定决心替一座岛清空鼠辈时,到底会发生什么,以及这种大胆的想法未来会走向何方。

把海岛鸟类赶尽杀绝这件事,老鼠身上背着长长的血债,连地球上最广为人知的灭绝事件之一——渡渡鸟的消失,也留下过它们的足迹。这种不幸的鸟类在荷兰水手抵达毛里求斯后不到一百年就彻底消失,猎手除了那批定居者和他们带来的猪、狗、猫,还有搭便船登陆的偷渡老鼠。凡是有船只往来的岛屿,就很难阻止老鼠钻进运送的货物,尤其是动物饲料中搭便车抵达,它们甚至能游泳渡过不到一公里的海峡,闯进新地盘。

在新西兰,啮齿动物的恶名更是登峰造极。那片土地在八千万年的地理隔绝中演化出独特的动物区系,从来没见过老鼠这类捕食者,甚至除了蝙蝠之外,压根不存在原生陆地哺乳动物。自人类抵达后,新西兰六百多座岛屿接连遭受了三波来自不同鼠种的入侵。最早的打击发生在十三世纪,波利尼西亚定居者从北方带来了太平洋鼠。几百年后,跟着欧洲水手搭便船的黑鼠和褐鼠体型更大,很快就把太平洋鼠挤下了生态位。到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保育人士只能惊恐地看着啮齿动物涌向新西兰偏远的外围小岛,那些地方一度是众多鸟类的最后避难所。

拉思林岛的灭鼠战役,本质上是对新西兰等先驱经验的一次大规模综合演练。岛上使用的热成像无人机能在夜间从空中精准识别鼠群活动的热点区域,地面团队据此部署带毒诱饵和触发式陷阱。一只经过专门训练的嗅探犬则负责在人员居住区周边反复排查,确认没有漏网之鼠。拉思林岛并非无人荒岛,居民和游客的存在让投药与物理灭杀必须加倍小心,但也正因如此,它成了一个更具说服力的案例:如果连一个既有人居住又有游客往来的大型岛屿都能打赢这场仗,那全球更多濒危海鸟的栖息地或许就有救了。

人类试图从岛屿上彻底抹除某个物种的做法,始终伴随着复杂的情绪和伦理争议。但对于拉思林的悬崖和海鸠、暴风鹱、海鹦这些挤在岩架上的住客而言,老鼠的消失意味着雏鸟存活率的直线回升。在观景平台上,我听见游客们惊叹于海鸠背羽在阳光下泛出的光泽,而保育团队更在意的是,这些岩壁上还能不能继续挤满下个世代的新羽。他们说这次终于赢了,但最终的裁判,或许要等到来年雏鸟离巢时才能给出判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