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能也好奇过,为什么现代社会处理逝者的方式如此统一——墓地、火葬场、骨灰堂,这些专门的空间总是被划在居住区之外。但在人类历史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把亲人安葬在自家地板下或院子里,其实是一种普遍得多的选择。只是这个习惯后来大面积消失了,而消失的原因,考古学家一直没完全弄明白。

过去学界有一个朴素且听起来很合理的推测:跟搬家频率有关。逻辑倒也不复杂——如果你过着居无定所的生活,一年半载就要拔营走人,把亲人埋在旧居的地下似乎既不划算也无法长久看顾。反过来,那些祖祖辈辈扎根在同一块土地上的聚落,才更可能发展出住宅墓葬的传统。这套说法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能自圆其说,只是始终缺乏足够坚实的证据链。而最近发表在《美国古物》上的一项新研究,用覆盖全球多个考古遗址的数据直接推翻了这个假说:人类停止在家中埋葬亲人,跟定居还是游牧没什么直接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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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持这项研究的是芝加哥菲尔德博物馆的考古学家团队。为了搞清楚漫长岁月里家庭墓葬的真正兴衰逻辑,他们先从一个相对便捷的入口着手——民族志记录,也就是人类学家在不同文化里写下的观察报告。这套材料的好处是细节丰满,坏处是时间跨度实在太短,最远也只能往回追溯几百年。而且当他们仔细翻阅这些记录时,发现信息堪称贫瘠:只有12%的内容涉及家庭丧葬实践,远不足以支撑任何宏观结论。

于是研究团队转向了考古记录。他们收集了全球49个考古遗址的数据。相比民族志的短时段视角,考古材料能把时间轴拉长到更遥远的过去,也因此揭示出了一个此前被低估的事实。研究作者萨比娜·茨维切克在声明中描述那一刻的发现时用了这样的表述:“令人难以置信——在我们观察的社群中,大约33%都有至少一部分家庭成员被安葬在居所内部或周边。”这个比例远比民族志里反映的高得多,说明家庭墓葬并非什么边缘习俗,而是相当长时段里人类处理死亡的主流方式之一。

搞清楚了这个事实之后,更关键的问题就浮出水面了:为什么这么多文化后来纷纷放弃了这种传统?研究团队在民族志材料中找到了两条彼此纠缠的线索,它们都指向了大致相同的方向。

第一条线索是宗教。当大规模有组织的宗教传入某个地区时,死亡不再只是一件家庭内部的事,而开始被纳入一套外部的、体系化的管理之中。第二条线索是殖民活动。茨维切克在读那些人类学家的旧笔记时注意到一个不断重复出现的模式:在相当多的案例里,记录者都会注明,某个社会过去确实施行住宅墓葬,但当主要的有组织宗教和殖民势力抵达之后,这种习俗就终止了。

她说:“比如他们会写,这个社会以前在住处埋葬逝者,但现在他们用定居点外面的基督教墓地了。或者会说,这个社会曾经在家安葬死者,但随着印度教的传播,他们改用了火葬。”

这段话本身就构成了一幅清晰的示意图:无论在地球的哪个角落,无论本土传统延续了多少代,一旦与外部宗教和殖民网络发生深度接触,死亡的空间逻辑就被重新书写。逝者被从家庭领域移出,迁往社区之外统一规划的区域,或者干脆改换成完全不同的处理方式,比如火化。

这里有一个很容易被忽略的细节。研究团队特意检验了开头提到的那个“搬家频率假说”,想知道定居程度是否真的会影响家庭墓葬的存废。他们比对的数据显示,不管是流动性高的社群,还是长期定居的聚落,在这一点的表现上并无显著差异。换句话说,家庭墓葬的终结,与人是否频繁迁徙的关系微乎其微,真正起作用的推力来自文化接触中被重新引介进来的那套死亡管理体系。一种更古老的、与日常生活空间紧密缠绕的安葬方式,就这样在外来结构性力量的作用下,让位给了更具组织和距离感的丧葬模式。

这项研究并没有给出一个令人振奋的“重新发现古老智慧”式结尾,但它解决了一个长久以来悬而未决的疑问,并且用数据让那个朴素却错误的假说正式退场。它同时也提醒我们,现代社会关于死亡的那一套看似理所当然的操作——把逝者安置在专门的、远离生活动线的空间里——其实是很晚近的产物,背后沉淀着宗教传播和殖民扩张的复杂历史。

当然,还有一些问题研究未能回答,比如家庭墓葬最早究竟是因为什么原因而兴起的,以及那些至今仍在日常生活空间里保留安葬传统的社群,是如何在外来压力下找到维持这一实践的缝隙的。在已知的考古和民族学材料还不足以充分覆盖这些细节的当下,这些困惑依然悬置在那儿。但至少有一点变得比以往清晰了许多:处理死亡的方式,从来不只是出于实用的考量,更多时候,它是被比我们想象中大得多的力量所塑造的。那些从居所旁悄然消失的墓地,无非是这种塑造的一个安静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