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4日傍晚,西班牙加利西亚外海,一艘14米长的瑞典帆船突然像被水下的铁拳猛击了一下。船尾舵叶在短短几分钟内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撕扯、撞碎,两名船员立刻发出最高级别的求救信号。他们得救了,西班牙海岸警卫队将破损的船拖回港口。而在差不多同一周,另一艘名为“Idem”的游艇在伊比利亚半岛最北端的埃斯塔卡·德巴雷斯角附近被同样的力量摧毁舵叶后沉没——甲板上的两个人也被救起,但船留在了海底。

肇事者是一小群虎鲸。自2020年春天以来,伊比利亚半岛沿岸已经记录了超过700次虎鲸与船只的互动事件,从短暂的轻推,到持续数小时的反复撞击舵叶。根据大西洋虎鲸工作组——一个由西班牙和葡萄牙研究人员组成的联合团队——的统计,至少有8艘船在这些遭遇中彻底沉没。最近被确认的“Idem”号是第八艘。而一个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问题也随之变得更加尖锐:它们为什么要这样做?它们这样做了6年,为什么还不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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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交媒体上,一个充满戏剧张力的答案早已被广泛传播:虎鲸在复仇。这个故事的起点是一头被研究人员称作“白格拉迪斯”(White Gladis)的成年雌鲸。早期理论认为,白格拉迪斯可能在某次遭遇中受到了船只的创伤,这种经历触发了防御性反应,使她成为第一头主动撞击船舵的虎鲸。故事的传播路径随后变得极为符合人类的叙事本能:一个受伤的母亲开始反击,并将这种愤恨教给家族成员。于是,虎鲸复仇记迅速在网络上成型,画面感极强,几乎难以证伪。

然而,科学界的主流判断恰好让这种叙事停在了“几乎”上。大西洋虎鲸工作组的生物学家阿尔弗雷多·洛佩斯·费尔南德斯在2023年接受《生命科学》(Live Science)采访时,曾很小心地说明过,“防御性”起源的确在研究者中获得过一些关注,但防御不等于复仇。他用词很克制,因为一旦“复仇”这个词被不加限定地投放进公共讨论,它就会立刻长出自己的一套逻辑——人类对虎鲸的拟人化想象,往往比虎鲸的实际行为跑得更快。绝大多数研究该种群的科学家,并不认可复仇假说。

那么,真正驱动这些虎鲸反复撞击船舵的机制,如果不是仇恨,是什么?目前获得较多证据支持的解释,其实朴素得多:这是一种社会习得行为,类似年轻人之间传播的风潮。虎鲸是地球上社会性最强的动物之一,不同群体不仅有自己的方言、捕食策略,还会在代际之间传递特定的技能和怪癖。伊比利亚小种群的数量不到50头,而且被世界自然保护联盟(IUCN)列为极度濒危——它们几乎完全依赖大西洋蓝鳍金枪鱼为食。在这小种群中,大约有15头个体被确认参与了船只互动,其余成员则几乎不表现出同样的兴趣。换句话说,撞船舵并不是种群的一致行动,而是特定一群年轻个体的“内部文化”。

这一点至关重要。如果以白格拉迪斯为首的群体真的出于复仇而集体攻击船只,那么参与者的范围应该更为广泛,攻击的目标也应该更具破坏性,而不只是专盯着舵叶。现实中的模式却高度选择:虎鲸很少撕咬船体,也不攻击船上的任何人,它们几乎只对船舵表现出持续的“兴趣”——用头部和身体顶撞、啃咬舵叶,有时会导致船只完全失去操控能力。这种行为在动物行为学的视角下,更接近于一种由新奇刺激引发的探索,或者是某种被强化了的游戏,而非以摧毁为目的的仇恨行动。

大西洋虎鲸工作组的研究人员用“社会学习”来概括这一现象。在一个关系紧密的群体里,只要有一头个体率先对某种事物产生好奇,其他年轻成员就可能通过观察和模仿来获得同样的行为倾向。这种机制和人类社会中的流行现象在逻辑上没有本质区别:一个孩子开始滑板,一群孩子很快都会学;一头虎鲸开始玩舵叶,它的同伴也可能跟着玩。鉴于虎鲸高度发达的社会认知能力,这种解释比起需要更多假设的复仇说,更符合目前观察到的所有事实。

还必须回到白格拉迪斯身上。她很可能确实是第一个这样做的那头鲸。2019年到2020年之间,伊比利亚海域开始出现零星的虎鲸与船只互动的报告,而白格拉迪斯被反复目击出现在事件的中心。但此处有一个常被略过的细节:白格拉迪斯的具体遭遇到底是什么,至今没有确切记录。没有任何视频证据表明她曾被船只撞击,也没有哪种明显的伤痕被记录和公开。研究者们之所以推测她可能受过伤,恰恰是因为需要对一个“第一例”行为做出解释,而不是因为这个推测已经得到证实。因此,创伤启动说本身就处于假说阶段,距离被认定的事实还很远。

那么,这种“舱舵文化”为什么持续了6年仍未消退?这在文化传播理论中并非异常。年轻的虎鲸在成长过程中一旦建立了某种行为模式,它很容易被反复强化,尤其是在没有严重后果的情况下。虎鲸的身体结实,船舵本身又处于船的尾部相对脆弱的机械位置,两者之间的互动往往不会直接伤害到虎鲸本身。换言之,这种行为几乎没有即时的负面反馈,反而可能带来某种感官上的刺激——水流的变化、塑料与金属的声响、船的突然偏转——这些对好奇心极强的年轻虎鲸而言,可能正好构成一组有趣的信号。

也有人提出过另一种担忧:这种行为的持续,是否意味着虎鲸正在逐步将“玩船舵”固化为一种稳定的文化特质,从而在更长的时间跨度里持续影响人类的航海活动。这个担忧暂时还缺乏足够的长期数据支撑,但现有报告确实显示,参与个体有增多的趋势,互动范围也在从葡萄牙南部向西班牙西北部的加利西亚水域扩大。这提醒我们,把现象单纯当作“报复故事”来消费,反而可能遮蔽真正需要面对的问题:当一种濒危的小种群习惯了与船只进行某种高风险的游戏,我们是否需要调整航线、减速通过,或者研发虎鲸不太感兴趣的舵叶材料?这些实际的应对策略,都不在一个复仇叙事的框架里。

对于虎鲸而言,它们的行为也许从未指向人类。它们在船舵上看到的是某种值得探索的物体,而每一次成功的撞击都在群体内部形成一次小小的社会强化。这种解释并不戏剧化,但它符合目前最扎实的观察数据,也不要求我们去想象一头虎鲸心怀怒火的内心世界。如同洛佩斯·费尔南德斯所谨慎表述的那样,我们也许永远不会确知虎鲸“为什么”这样做,但最接近事实的推测,并不指向报复,而指向鲸群内部那股比仇恨更难熄灭的力量——从同伴那里学会,并继续传下去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