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夫把抚养费拖了整整两年,我一纸诉状递到了法院:利息也得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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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妈妈,今天老师说要交餐费。”

许念把书包放在门边,小声说完,又立刻低下头。

她八岁了,已经懂得看大人的脸色。

林秋正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啦啦响,她手上一滑,瓷碗磕在池壁上,裂了一道细口。

“多少?”

“六百八。”

许念把通知单从书包里拿出来,纸角被她攥得发皱。

她又补了一句。

“老师说,上个月的校服尾款也还没交。”

林秋关掉水龙头。

厨房一下安静下来。

客厅旧吊扇吱呀转着,桌上摆着半盘青菜,一碗蛋花汤,汤里只有几片薄薄的蛋花。

林秋擦干手,接过通知单。

她看了两遍。

不是不认识字,是心里已经开始算账。

房租一千八。

水电燃气三百多。

许念的托管费八百。

她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四千五,扣完社保,到手四千出头。

这两年,陈志远一分钱抚养费都没给。

离婚协议上写得清楚。

每月两千,月底前转账。

可从许念六岁到八岁,整整二十四个月,他不是说周转不开,就是说下个月一起给。

林秋打过电话,发过消息,也去他公司楼下等过。

每一次,他都一句话。

“你一个当妈的,别天天拿孩子要挟我。”

许念站在旁边,指尖抠着校服袖口。

“妈妈,要是不方便,我可以跟老师说晚点交。”

林秋心口一酸。

她蹲下来,把通知单折好。

“不是你的事。”

“可是老师今天点名了。”

许念声音更低。

“王浩说,我爸肯定不要我了。”

林秋的手停在半空。

她想摸女儿的头,可手上还有洗洁精的味道。

她起身又冲了一遍手,才把许念抱进怀里。

“你爸爸给不给钱,是大人的事。”

“你不是没人要。”

门外忽然传来敲门声。

“林秋,在家吗?”

是隔壁赵婶。

赵婶嗓门大,平时说话像吵架,可林秋加班晚了,她总会把许念接到自己家吃晚饭。

林秋开门。

赵婶端着一碗红烧鸡翅,先瞪了她一眼。

“又吃青菜汤?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林秋笑了笑。

“今天来不及买菜。”

“少糊弄我。”

赵婶把碗往桌上一放。

“念念,洗手吃鸡翅。”

许念眼睛亮了一下,又看向林秋。

林秋点头,她才跑去洗手。

赵婶压低声音。

“学校又催钱了?”

林秋没说话。

赵婶扫了一眼桌上的通知单,脸立刻沉下来。

陈志远呢?他死了?”

林秋赶紧看向厨房。

“婶子,小声点,孩子在。”

赵婶憋了憋,还是忍不住。

“我就没见过这种当爹的。离婚的时候说得好听,孩子归你,他每月出钱。结果呢?两年,一分钱没有。”

林秋把通知单塞进围裙口袋。

“我明天发工资,先垫上。”

“你垫到什么时候?”

赵婶盯着她。

“你不能总这么扛。”

林秋低头。

“他最近可能也难。”

这句话刚出口,她自己都觉得没底气。

赵婶冷笑。

“难?我前天在商场看见他了,带着那个新媳妇买金镯子。柜姐喊他陈先生,他刷卡眼都不眨。”

林秋脸色白了一下。

许念洗完手出来,赵婶立刻换了口气。

“念念,多吃两个。长身体。”

许念乖乖坐下。

她夹起一个鸡翅,又放回去。

“赵奶奶,你吃。”

赵婶眼圈一红。

“我吃过了,你吃。”

林秋转身去盛饭。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拿出来看。

是陈志远发来的语音。

她不想点。

可许念正低着头啃鸡翅,嘴角沾了酱汁。

林秋走到阳台,按开。

陈志远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林秋,别再给我妈打电话了。她身体不好,你别刺激她。”

林秋攥紧手机。

下一条语音紧跟着来。

“还有,抚养费的事你别老挂嘴上。孩子跟你,你也有义务养。两千块一个月,你当我是提款机?”

林秋按住语音键。

她想问他,许念发烧那晚,她背着孩子跑急诊时,他在哪里。

她想问他,幼儿园毕业照那天,许念抱着花站在校门口等到天黑时,他为什么说忘了。

她想问他,这两年,他给新家买车买金,却为什么连孩子的餐费都拖。

可她最后只发了四个字。

“学校催费。”

陈志远回得很快。

“别拿学校吓我。”

紧接着,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一只戴着金镯子的手。

旁边摆着购货单。

陈志远又发来一句。

“我现在也有家庭,晓晴怀孕了,你懂点事。”

林秋盯着屏幕。

怀孕了。

她忽然想起离婚那天,陈志远说,自己只是累了,想一个人清静。

原来所谓清静,是清静到别人身边去了。

赵婶走到阳台门口。

“他说什么?”

林秋把手机按灭。

“没什么。”

赵婶看着她的脸。

“林秋,你别骗我。你每次说没什么,都是最大的事。”

林秋把手机放回口袋。

“孩子在吃饭。”

赵婶咬牙。

“行,我不说。”

可她转身前,忽然指了指林秋挂在墙上的一个旧帆布袋。

“上次社区法律服务那个小册子,你还留着吧?”

林秋一愣。

那是半年前,社区做普法宣传,赵婶硬塞给她的。

里面夹着一张公益律师的名片。

林秋当时只当没用,随手放进了帆布袋。

赵婶说。

“你不懂没关系,有人懂。”

林秋没接话。

饭后,她哄许念写作业。

许念写到一半,忽然问。

“妈妈,爸爸是不是以后都不给我买书了?”

林秋坐在她旁边,笔尖悬了很久。

“书妈妈会买。”

“那他还会来看我吗?”

林秋喉咙发紧。

门外楼道灯坏了,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帆布袋轻轻晃。

袋口露出一角白色名片。

林秋看着那张名片,忽然听见手机又震了一声。

陈志远发来新消息。

“别再烦我。再闹,我就申请变更抚养权,让你连孩子都见不着。”

林秋的指尖慢慢凉下来。

她盯着那行字,第一次没有回“你别这样”。

她伸手,从旧帆布袋里抽出了那张名片。

名片背面,竟夹着一张两年前的离婚协议复印件。

第2章

离婚协议那张纸,林秋一直没敢多看。

上面的每一个字,都像把她重新按回民政局那张冷椅子上。

那天也是许念要上学的日子。

陈志远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衬衫,坐在她对面,手指不停敲桌面。

“签吧。”

他说。

“拖着没意思。”

林秋抱着包,包里装着许念的水杯和小外套。

她低声问。

“你真想好了?”

陈志远皱眉。

“林秋,别老这么哭哭啼啼。”

“我没哭。”

她只是眼睛红。

陈志远把协议推过来。

“房子是婚前我爸妈出首付买的,我继续还贷。车我开。孩子归你,我每月给两千抚养费。”

林秋看着“每月两千”那几个字。

“念念以后上学,兴趣班,生病……”

“我又不是不管。”

陈志远不耐烦地打断。

“你别把我想得那么坏。”

那时候,林秋还真没把他想坏。

她只是觉得夫妻走到尽头,至少还能做父母。

工作人员问她。

“女方确认孩子由你直接抚养吗?”

她点头。

“确认。”

“男方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至孩子年满十八周岁止,双方是否认可?”

陈志远拿起笔。

“认可。”

他签得很快。

名字写得潦草,却有力。

林秋盯着那道笔锋,心里竟还松了一口气。

她以为,白纸黑字,总能算数。

可第一个月月底,她没收到钱。

她给陈志远发消息。

“念念的抚养费,月底了。”

陈志远隔了三个小时才回。

“这个月手头紧,下月一起。”

第二个月,她又问。

陈志远说。

“公司绩效没发,别催。”

第三个月,许念幼儿园要交材料费。

林秋打电话过去。

铃声响了很久才接。

那头很吵,有人喊“志远,来敬酒”。

林秋握着手机,站在医院走廊。

许念刚打完退烧针,睡在她怀里。

“志远,念念发烧了。”

陈志远沉默半秒。

“严重吗?”

“医生说肺炎,要输三天液。”

“那你照顾着。”

“医药费我这边……”

“林秋。”

他声音冷下来。

“你能不能别每次都提钱?孩子病了,我也着急,但我人在外地。”

林秋看着怀里烧得脸红的女儿。

“那抚养费呢?”

“回头说。”

电话挂断。

许念迷迷糊糊醒来,嘴唇干得起皮。

“妈妈,爸爸来吗?”

林秋拿棉签蘸水,轻轻润她嘴唇。

“爸爸忙。”

许念闭上眼。

“那你别跟他说我疼。”

林秋那一刻差点哭出声。

她没有哭。

她只是把医药费单子折了又折,塞进包最里层。

那一年冬天,林秋在超市站收银台。

脚底冻得发麻。

店长说。

“小林,晚上能不能再加两个小时?临时盘点。”

她想拒绝。

许念在托管班等她。

可她想到下周要交房租,点了头。

“能。”

晚上九点半,她赶到托管班。

教室灯已经关了一半。

许念趴在桌上睡着,脸旁边放着一张画。

画上有三个人。

一个妈妈,一个孩子,还有一个空着脸的爸爸。

老师有些心疼。

“林姐,孩子今天一直问,爸爸是不是会来接她。”

林秋蹲下给许念穿外套。

“麻烦您了。”

老师叹气。

“你一个人也不容易。”

“还行。”

林秋背起许念。

孩子趴在她肩上,醒了一点。

“妈妈,你身上好冷。”

林秋笑着说。

“妈妈刚从冰箱里出来。”

许念被逗得轻轻笑了一声。

回家的路上,风很大。

路边烤红薯摊冒着热气。

许念看了一眼,又赶紧把脸埋回林秋脖子里。

林秋停下脚。

“想吃?”

“没有。”

“妈妈想吃。”

她买了一个最小的红薯,两个人分着吃。

许念把最甜的中间掰给她。

“妈妈吃这个。”

林秋咬了一口,甜得发苦。

第二年春天,陈志远的母亲打来电话。

“林秋,你别老找志远要钱。”

林秋正在洗许念的校服。

“妈,那是孩子的抚养费。”

“别叫我妈,你们都离了。”

老太太语气硬。

“志远现在压力大,他要再成家,你总不能拖着他。”

林秋手泡在冷水里。

肥皂沫浮在指缝间。

“我没拖他。”

“你没拖?你天天拿孩子当借口,不就是想让他回头?”

林秋沉默。

老太太继续说。

“念念是女孩,以后花不了多少钱。你当妈的,多辛苦点怎么了?”

这句话,林秋记了很久。

不是因为难听。

是因为那一刻,她明白陈志远为什么敢拖。

他不是没钱。

他是觉得,女儿不值得。

林秋没有再给老太太打电话。

她学会了把每一次催款都留在微信里。

“本月抚养费未收到。”

“念念生病,医药费共计六百三十元,票据已拍照。”

“开学费用一千二,麻烦尽快支付。”

陈志远有时不回。

有时回一句。

“知道了。”

有时干脆发。

“你烦不烦?”

林秋不知道这些消息有什么用。

她只是觉得,自己得留下点什么。

像在黑屋里,一天划一道痕。

赵婶第一次知道这事,是在楼道里。

那晚林秋提着米上楼,米袋破了,白米撒了一地。

她蹲在地上捡。

赵婶开门倒垃圾,看到她冻红的手。

“你男人呢?”

林秋说。

“离了。”

“孩子爸呢?”

“忙。”

赵婶一听就明白。

她蹲下来帮着捡米,嘴里骂。

“忙个屁,忙着装死。”

林秋忍不住笑了一下。

赵婶把米倒回袋里,拍了拍她肩。

“以后晚了,把孩子放我那。”

林秋说。

“太麻烦您。”

赵婶瞪她。

“麻烦什么?我儿子在外地,一年也回来不了几回。我屋里冷清,念念来了还热闹。”

从那以后,许念多了一个会骂人的赵奶奶。

赵婶骂她不争气。

也会在她夜班时,把许念的作业检查完。

赵婶骂她省到抠门。

也会在过年时偷偷给许念塞压岁钱。

“别让你妈知道。”

许念捂着红包。

“可是妈妈说不能乱收钱。”

赵婶哼了一声。

“那你就说是我给猫的,猫不要,归你了。”

林秋听见了,站在门外没进去。

她靠着墙,眼眶热了很久。

她不是没想过告陈志远。

可她怕。

怕打官司要钱。

怕影响许念。

怕陈志远真来抢孩子。

更怕许念问。

“妈妈,为什么爸爸不爱我?”

这天晚上,她翻出名片后,一夜没睡。

名片上写着:社区公益法律咨询,周三下午两点。

联系人,周明远律师。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婚姻家事、劳动纠纷、赡养抚养。”

林秋把名片放在桌上。

许念睡得很沉,小手抓着被角。

手机屏幕亮着。

陈志远那句“变更抚养权”,像一根针扎在她眼里。

赵婶第二天一早来敲门。

她端着两杯豆浆。

“想好了没有?”

林秋抬头。

眼底全是红血丝。

“婶子,打官司是不是很丢人?”

赵婶把豆浆往她手里一塞。

“欠钱不丢人,不养孩子才丢人。”

林秋握着热豆浆。

“可我什么都不懂。”

“你不懂就问。”

赵婶说。

“你不是要害谁,你是替念念把她该有的拿回来。”

林秋低头看着名片。

半晌,她轻声说。

“那我今天去社区。”

赵婶刚要点头,林秋的手机忽然响了。

来电人是陈志远。

林秋接起。

那头传来女人的声音,带着笑。

“林姐吧?我是苏晓晴。志远说你总为钱找他,我想跟你聊聊。”

第3章

林秋握着手机,一时没出声。

苏晓晴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熟稔的客气。

“林姐,你别误会。我不是来吵架的。”

赵婶站在旁边,眉毛立刻竖起来。

林秋按了免提。

“你说。”

苏晓晴笑了笑。

“是这样,我现在怀孕三个多月,家里开销大。志远最近压力也大,你那边能不能先缓缓?”

赵婶张嘴就要骂。

林秋抬手拦住。

“缓了两年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

苏晓晴语气没变。

“我知道你带孩子不容易。可你也要体谅志远,他不是不给,是现在有难处。”

林秋问。

“什么难处?”

“我们准备换房。”

苏晓晴说得很自然。

“现在住的两居太小,以后孩子出生,老人也要过来照顾。首付差一点。”

林秋看着桌上的餐费通知单。

她忽然觉得荒唐。

“他给自己孩子的餐费都拿不出来,准备换房?”

苏晓晴轻轻叹气。

“林姐,你这样说就不好听了。念念跟着你,平时也不在志远身边。亲疏远近,总会有一点。”

赵婶忍不住了。

“你说什么屁话?亲疏远近?孩子是他亲生的!”

苏晓晴声音一顿。

“旁边有人?”

林秋说。

“我邻居。”

苏晓晴笑意淡了些。

“林姐,我好心劝你一句。别把事情闹大。志远说了,如果你再没完没了,他可以申请把孩子接回去。到时候你连现在这点体面都没了。”

林秋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接念念?”

“也不是不行。”

苏晓晴说。

“我们家条件比你好。念念跟着我们,吃穿不会差。”

林秋看向卧室。

许念还在睡。

她昨晚做梦,梦里一直喊妈妈。

“她愿意吗?”

“孩子小,懂什么。”

苏晓晴语气轻飘飘。

“再说,女孩子总要懂事一点。以后我们有了弟弟妹妹,她也能学着照顾人。”

赵婶一把抢过手机。

“你们是想找个小保姆吧?”

苏晓晴冷了声音。

“阿姨,你说话注意点。”

赵婶骂道。

“我注意你个头!你让他把欠的钱还了,再来谈体面!”

林秋把手机拿回来。

她声音很低。

“苏晓晴,抚养费是协议写的,不是我跟你讨饭。”

苏晓晴沉默几秒。

再开口时,终于露出不耐。

“林姐,你也别装可怜。志远说,当初离婚你拿了不少东西。”

林秋愣住。

“我拿了什么?”

“家里的存款。”

林秋几乎笑不出来。

当初离婚时,银行卡里只有三千多。

陈志远说要还车贷,全拿走了。

她带走的,是许念的衣服、一个旧电饭锅,还有两床被子。

“他这么跟你说?”

“是不是你自己清楚。”

苏晓晴说。

“我只是提醒你,做人留一线。我们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

电话挂断。

屋里一片沉默。

赵婶气得胸口起伏。

“你听见没?这不是没钱,这是吃准你软。”

林秋坐在椅子上。

手心全是汗。

她不是第一次听见威胁。

可苏晓晴那句“照顾弟弟妹妹”,像一把刀,突然割断她最后一点犹豫。

许念不是谁家的附属品。

更不是谁给新孩子铺路的工具。

赵婶把名片拍在桌上。

“去。”

林秋点头。

“我去。”

下午两点,林秋请了半天假。

她换了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把离婚协议复印件、孩子出生证明、户口本复印件、微信聊天记录截图,全放进文件袋。

临出门前,许念抓住她衣角。

“妈妈,你去哪?”

林秋蹲下。

“去问点事情。”

“关于爸爸吗?”

林秋没骗她。

“嗯。”

许念咬了咬嘴唇。

“妈妈,你别跟爸爸吵架。”

林秋摸摸她的脸。

“妈妈不吵架。”

许念小声说。

“爸爸上次说,你要是再找他,他就不要我了。”

林秋心里一沉。

“他什么时候说的?”

“上个月。”

许念低着头。

“他给我打电话,说妈妈不懂事,让我劝你。”

林秋半天没说话。

上个月,她因为许念配眼镜,向陈志远催过一次钱。

那晚许念写作业时格外安静。

她问怎么了,孩子说困。

原来不是困。

是怕。

林秋把许念抱住。

“念念,大人的错,不该让你劝。”

“可是爸爸说,他也很难。”

“那也不是你的错。”

许念眼睛红了。

“妈妈,我以后不戴眼镜也行。”

林秋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她忍住。

“要戴。看得清黑板,才能好好读书。”

赵婶从隔壁过来。

“念念,跟赵奶奶去买葱。”

许念吸吸鼻子。

“好。”

林秋走出楼道时,风吹得她手里的文件袋哗哗响。

社区服务中心不大。

走廊墙上贴着普法宣传画。

林秋排了二十分钟队。

轮到她时,桌后坐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戴着眼镜,面前放着记录本。

“你好,我是周明远。”

他语气平稳。

“你先坐,慢慢说。”

林秋坐下,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我想问,离婚后,对方两年没给抚养费,能不能要回来?”

周律师点头。

“可以。”

林秋又问。

“他威胁说要变更抚养权。”

周律师看了她一眼。

“孩子一直由你照顾?”

“是。”

“他这两年探望频率怎么样?”

林秋抿唇。

“很少。有时候几个月不联系。”

“抚养费支付记录?”

“一次都没有。”

周律师拿起笔。

“那他想变更,不是他说一句就能变。法院主要看孩子利益、实际照顾情况、双方经济能力和成长环境。”

林秋像终于能喘气。

“我不会写诉状。”

“可以教你。”

周律师说。

“你要准备证据。离婚协议、孩子出生证明、户口信息、你催款的聊天记录、对方未支付的记录。如果有医疗、教育支出票据,也整理。”

林秋赶紧翻文件袋。

“这些够吗?”

周律师一张张看。

看到微信截图时,他停了一下。

“你保存得很完整。”

林秋有些不好意思。

“我怕以后说不清。”

“这就很重要。”

周律师又问。

“协议里有没有约定逾期利息或违约金?”

林秋摇头。

“没有。”

她心一沉。

“那利息不能要吗?”

周律师说。

“可以主张逾期付款利息。是否支持、从何时起算,法院会结合情况。你可以把诉讼请求写明,至少让法院审查。”

林秋愣住。

利息。

她从没想过。

她只想着把两年欠的钱要回来。

周律师拿出一张空白纸。

“二十四个月,每月两千,本金四万八。利息按你主张的计算方式列出来,不要夸张,按合理标准。”

林秋握着笔。

手抖了一下。

四万八。

这两个数字落在纸上,像把她这两年的夜班、欠费、红薯和眼泪,全都算出了重量。

周律师看出她紧张。

“你不是无理取闹。”

他说。

“抚养费是孩子的权利,不是你的面子问题。”

林秋鼻尖发酸。

她低声说。

“我就是怕孩子知道。”

周律师沉默片刻。

“孩子迟早会知道父母是什么样的人。你能做的,是让她知道,妈妈没有让她该有的东西被随便拿走。”

林秋低头写字。

一笔一画。

她写得慢,却很认真。

填到被告地址时,她停住了。

陈志远现在住哪,她只知道小区名,不知道门牌号。

周律师问。

“他身份证号码有吗?”

“离婚协议上有。”

“工作单位呢?”

“有。”

“那先写已知信息,立案时按要求补充。送达可以依法处理,不需要你私下去冒险。”

林秋点头。

她刚把诉状草稿折好,手机响了。

陈志远发来一张照片。

照片里,许念站在学校门口。

拍照角度很远。

紧接着一条消息跳出来。

“我今天去看过孩子了。林秋,你别逼我。”

林秋猛地站起来。

周律师抬头。

“怎么了?”

林秋盯着那张照片,声音发紧。

“他去学校了。”

下一秒,许念班主任的电话打了进来。

“念念妈妈,你现在方便来学校吗?孩子刚才哭得很厉害。”

第4章

林秋赶到学校时,许念坐在办公室的小椅子上。

她抱着书包,眼睛肿得像核桃。

班主任李老师站在旁边,脸色也不好看。

“念念妈妈,你先别急。”

林秋蹲到女儿面前。

“念念,妈妈来了。”

许念一看见她,立刻扑进她怀里。

“妈妈,我没有跟爸爸走。”

林秋心口像被人攥住。

“妈妈知道。”

李老师倒了杯水。

“今天放学前,有个男士来门口,说是孩子爸爸,想见孩子。保安按规定没让他进校园,他就在校门外等。念念出去排队时看见了他。”

林秋问。

“他说什么了?”

许念肩膀一抖。

“他说妈妈要告他。”

林秋闭了闭眼。

李老师叹气。

“他说得比较激动。我们把孩子带回办公室了。念念一直哭,说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事。”

林秋摸着女儿后背。

“你没错。”

许念抽噎。

“爸爸说,如果妈妈告他,他以后就不认我了。”

林秋抬头。

办公室窗外,陈志远站在校门对面的树下。

他穿着浅灰外套,手里夹着烟。

看见林秋,他还冲她扬了扬下巴。

李老师压低声音。

“需要我们报警吗?”

林秋看着许念。

她想说不用。

她这辈子太习惯把事情压小。

可许念的手紧紧抓着她衣服,指节都白了。

林秋终于说。

“先不用报警。麻烦学校以后不要让他单独接触孩子。离婚协议和户口资料,我明天送一份过来。”

李老师点头。

“我们会按接送名单执行。”

林秋牵着许念走出办公室。

校门口,陈志远把烟按灭,走过来。

“林秋,你现在挺会演啊。”

许念往林秋身后躲。

陈志远皱眉。

“念念,爸爸来看看你,你躲什么?”

林秋挡在女儿前面。

“你吓到她了。”

“我吓她?”

陈志远冷笑。

“不是你要告我,她会哭?”

林秋看着他。

两年没近距离看他,他胖了一些,皮带上挂着车钥匙,手腕上多了一块新表。

她问。

“你知道她今天交不起餐费吗?”

陈志远脸一沉。

“又来了。”

“你知道她配眼镜花了多少钱吗?”

“林秋,你别当着孩子面说这些。”

“那你为什么当着孩子面说我告你?”

陈志远被堵了一下。

许念小声说。

“爸爸,我没让妈妈告你。”

陈志远看向孩子,语气软了一点。

“念念,爸爸不是怪你。”

许念抬头。

“那你为什么不给我餐费?”

陈志远愣住。

八岁的孩子问得太直。

直得没有一点台阶。

路边家长来来往往,有人看过来。

陈志远脸上挂不住。

“你小孩子懂什么?大人的钱要安排。”

许念攥着林秋的手。

“可是妈妈每天都安排我。”

林秋鼻子一酸。

陈志远有些恼羞。

“林秋,你就是这么教孩子的?”

林秋说。

“我教她说实话。”

陈志远压低声音。

“你非要闹?”

“我只要你按协议付钱。”

“我说了我现在没钱。”

“你手上的表呢?”

陈志远下意识把手往袖子里缩。

“这是客户送的。”

林秋没拆穿。

她只是说。

“没钱可以说明,但不能两年都没钱。”

陈志远往前一步。

“你以为法院是你家开的?你告就告,我看你能折腾出什么。”

许念吓得往后缩。

林秋抱住她。

“我们走。”

陈志远在后面喊。

“林秋,你别后悔!真闹到法院,孩子也别想清净!”

林秋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

回到家,许念一直不说话。

赵婶炖了排骨汤,端过来时看见孩子眼睛肿了,脸立刻黑了。

“他去学校堵孩子?”

林秋点头。

赵婶把汤碗重重放下。

“这就不是人干的事。”

“婶子。”

林秋声音哑。

“明天我去法院。”

赵婶看她一眼。

“真想好了?”

林秋坐在床边,替许念脱鞋。

“想好了。”

许念忽然抬头。

“妈妈,我是不是害你们吵架了?”

林秋蹲下。

“不是。”

“可是爸爸说,因为我,你才找他要钱。”

林秋握住她的小手。

“念念,抚养费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才要。是爸爸妈妈生了你,就应该一起承担。”

许念眼泪又掉下来。

“那他为什么不承担?”

这一次,林秋没有再替陈志远找借口。

她沉默了很久,说。

“因为他忘了自己的责任。”

许念吸鼻子。

“法院会让他记起来吗?”

林秋轻轻点头。

“会有人告诉他。”

晚上,许念睡着后,林秋坐在桌前整理材料。

离婚协议。

出生证明。

户口本。

学校缴费通知。

医院票据。

微信聊天记录。

她把每一份都按时间排好,贴上小纸条。

赵婶坐在旁边,戴着老花镜帮她看。

“这张是去年三月发烧?”

“嗯。”

“这张他说下个月给?”

“嗯。”

“下个月给,下下个月给,给到今年还没给。”

赵婶气得笑。

“他自己都不嫌丢人。”

林秋把截图打印件夹好。

忽然看到一条旧消息。

那是离婚后第一个月,陈志远发的。

“放心,念念是我女儿,我不会亏待她。”

林秋看了很久。

赵婶也看见了。

“这张留着。”

“有用吗?”

“有没有用我不知道。”

赵婶说。

“但让法官看看,他当初也知道自己该管。”

林秋点头,把它放到最前面。

第二天,她请假去了法院诉讼服务中心。

排队的人很多。

有人拿着借条,有人抱着文件袋,有人低声打电话。

林秋站在队伍里,手心出汗。

轮到她时,窗口工作人员看了材料。

“这是追索抚养费?”

“是。”

“诉状三份,证据目录有吗?”

林秋愣了愣。

“我只整理了材料。”

工作人员语气还算耐心。

“证据目录要列明证据名称、证明目的。旁边有样表,可以补。”

林秋赶紧到旁边桌子上写。

她写得慢。

“离婚协议,证明双方约定被告每月支付抚养费两千元。”

“微信聊天记录,证明原告多次催要,被告未支付。”

“学校、医疗票据,证明孩子实际支出。”

写到“利息计算表”时,她停了。

周律师说过,不要夸张。

她按照每个月应付日后开始,列了一个简表。

金额不多,却清楚。

窗口工作人员收材料时,说。

“材料先收,是否立案等审查通知。”

林秋问。

“需要多久?”

“符合条件的,按规定处理。注意接电话。”

林秋道谢。

走出法院时,太阳很亮。

她站在台阶下,忽然觉得腿软。

不是害怕。

是两年憋着的那口气,终于有了一个出口。

她给赵婶发消息。

“材料交了。”

赵婶秒回。

“晚上给你炖鱼。”

林秋笑了一下。

可笑意还没散,手机又响。

这次是一个陌生号码。

她接起来。

对面传来陈志远母亲的声音。

“林秋,你真去法院了?”

林秋停下脚。

老太太声音发抖,却不是怕,是气。

“你等着,我现在就去你家门口。你要是不撤,我就让整栋楼都知道你是什么样的女人。”

第5章

林秋赶回小区时,楼下已经围了几个人。

陈母坐在单元门口的小板凳上,旁边放着一个布袋。

她头发花白,声音却很响。

“大家评评理啊,我儿子离婚了,还被前妻缠着要钱!”

几个邻居站在旁边看热闹。

有人认识林秋,神色尴尬。

赵婶叉着腰站在门口。

“你少在这儿胡说八道。孩子抚养费叫缠着要钱?”

陈母拍着大腿。

“她一个月要两千!两千啊!我们家志远刚结婚,新媳妇怀孕了,她还去法院告,这不是逼人吗?”

赵婶冷笑。

“你孙女不吃饭?”

“孙女孙女,女孩子花几个钱?”

陈母脱口而出。

楼道里一下静了。

林秋刚走到人群外,正好听见这句。

她脚步停住。

许念今天还在学校。

幸好。

陈母看见她,立刻站起来。

“林秋,你可算回来了。”

她冲上来,伸手要抓林秋胳膊。

林秋后退一步。

“有事说事。”

陈母愣了一下。

以前林秋对她从不这样。

哪怕离婚后接电话,林秋也总是客客气气。

陈母脸更沉。

“你现在翅膀硬了?”

林秋平静说。

“我只是要孩子的抚养费。”

“你要什么要?”

陈母声音尖。

“志远说了,你离婚时拿了家里存款。你还好意思要?”

林秋看着她。

“哪笔存款?金额多少?转给我的记录在哪里?”

陈母被问住。

旁边有人低声议论。

“是啊,钱总有记录吧。”

陈母立刻嚷。

“家务事哪有那么清楚?她当年在我们家吃我们的,住我们的,花我们的,现在还算账?”

林秋问。

“我住的房子,婚后我每月还贷两千三,转账记录也在。”

陈母脸色变了。

“那是你自愿的。”

“那抚养费也是你儿子自愿签的。”

林秋声音不大。

可每个字都清楚。

陈母一时说不出话,转头又开始哭。

“大家看看啊,前儿媳把老太太往死路上逼啊。”

赵婶气得要上前。

林秋拉住她。

“婶子,别吵。”

她拿出手机。

“阿姨,你如果继续在这里影响住户,我会报警。”

陈母瞪大眼。

“你敢?”

林秋按亮屏幕。

“你可以试试。”

陈母看着她的手,终于慌了一下。

她不是怕警察。

她怕事情真留下记录。

陈志远交代过,让她来闹一闹,逼林秋撤诉。

可没说真闹到派出所。

陈母压低声音。

“林秋,你跟我上楼说。”

“不用了。”

林秋说。

“该说的,我会在法院说。”

陈母咬牙。

“你是不是非要毁了志远?”

林秋看着她。

“欠抚养费的人不是我。”

“他现在有新家!”

“念念也不是旧东西。”

这句话落下,楼道里有人轻轻“哎”了一声。

陈母脸红一阵白一阵。

赵婶立刻接话。

“听见没?孩子不是旧东西。”

陈母见围观的人开始偏向林秋,忽然变了语气。

她往前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林秋,我知道你一个女人带孩子难。这样,你撤诉,我让志远下个月给你五千。”

林秋看着她。

“五千?”

“对。”

陈母像抓住机会。

“你看,法院多麻烦。你撤了,我们私下解决。”

林秋问。

“写欠条吗?”

陈母脸一僵。

“都是一家人,写什么欠条。”

“我们已经不是一家人。”

“那也是念念奶奶。”

林秋沉默一秒。

“你刚才说女孩子花不了几个钱。”

陈母眼神躲开。

“我那是气话。”

“念念要是听见,会记一辈子。”

陈母不耐烦。

“小孩子忘性大。”

林秋忽然觉得再说下去没有意义。

她拿出钥匙。

“请让开。”

陈母不让。

“你今天不给个准话,我就不走。”

赵婶撸袖子。

“你想堵门?”

林秋没有吵。

她拨通了110。

“你好,我这里有人在单元门口长时间吵闹,影响住户进出。”

陈母脸色彻底变了。

“林秋!”

林秋看着她。

“我说过。”

十几分钟后,民警来了。

了解情况后,让双方到旁边说话。

陈母终于不敢撒泼,只说家庭矛盾。

民警听完,看向林秋。

“抚养费纠纷,你走司法程序是合法的。老人家,你不能用堵门、吵闹的方式解决。”

陈母不服。

“她告我儿子!”

民警说。

“那你儿子可以依法应诉。”

赵婶在旁边小声嘀咕。

“听见没,依法应诉。”

陈母脸色难看,拿起布袋要走。

临走前,她盯着林秋。

“你会后悔的。”

林秋没有回。

她上楼后,手才开始抖。

赵婶关上门,倒了杯热水给她。

“怕了?”

林秋点头。

“怕。”

赵婶坐下。

“怕还报警?”

“因为念念会长大。”

林秋握着杯子。

“我不能让她觉得,被堵门骂也只能忍。”

赵婶看了她半天,忽然骂了一句。

“你早这么想,不至于苦两年。”

林秋低头笑了笑。

“现在也不算晚吧。”

“不晚。”

赵婶把鱼汤端出来。

“吃饭。”

晚上,许念回家。

林秋没把楼下的事告诉她。

可孩子敏感。

她写作业时问。

“妈妈,奶奶是不是来了?”

林秋一怔。

“你怎么知道?”

“同学妈妈在群里说,楼下有人吵架。”

许念笔尖停住。

“是因为我吗?”

林秋坐到她身边。

“不是因为你。是大人不愿意承担责任。”

许念想了想。

“那法院会不会很凶?”

“不会。”

“法官会骂爸爸吗?”

“不会骂。”

林秋说。

“他们会看证据,然后告诉大家该怎么做。”

许念点点头。

“那我可以把爸爸给我打电话的事说出来吗?”

林秋心里一紧。

“你想说吗?”

许念小声说。

“我不想让他说妈妈坏。”

林秋抱住她。

“不急。你先好好上学。”

夜里,林秋接到法院短信。

案件已登记,通知她三日内补充一份被告准确住址或可送达联系方式。

她刚看完,陈志远的电话打进来。

林秋没有接。

他又发来消息。

“你报警?你真行。”

“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明天中午十二点前撤诉。”

“否则,我就把你当年偷偷转走家里钱的事,全发到你单位群里。”

林秋盯着手机。

当年那三千多存款明明被他拿走。

她翻出银行卡流水,手指一顿。

她突然发现,离婚前一周,陈志远确实从共同账户转出过一笔五万元。

收款人备注是:借款归还。

而这个收款人的名字,她从没见过。

苏晓晴。

第6章

林秋把那张流水看了很久。

五万元。

转账日期,是她和陈志远去民政局前第七天。

那天晚上,陈志远说公司聚餐,很晚才回。

林秋记得清楚。

因为许念那晚发烧,她给他打了三通电话,他都没接。

后来他回家,身上有酒味。

她问。

“你怎么不接电话?”

陈志远脱外套。

“领导在,没听见。”

她说。

“念念烧到三十九度。”

陈志远皱眉。

“不是退了吗?你别动不动大惊小怪。”

那时候,她不知道同一天,他把五万元转给了苏晓晴。

赵婶戴着老花镜,凑近看流水。

“这名字就是今天电话里那个女人?”

林秋点头。

“应该是。”

“离婚前就转钱给她?”

赵婶一拍桌子。

“还说你拿存款?”

林秋把流水打印出来。

“这和抚养费案有关系吗?”

“我不懂。”

赵婶说。

“问律师。”

第二天一早,林秋给周律师打电话。

她说得很慢,怕自己说乱。

周律师听完,没有立刻下结论。

“这笔钱发生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如果是夫妻共同财产,被一方擅自赠与第三人,可能另案主张返还。但要看具体证据。”

林秋问。

“能放在抚养费案里吗?”

“不建议混在一起。”

周律师说。

“追索抚养费先集中处理。这个线索你保存好,必要时另行咨询。眼下对你有用的是,它能解释对方所谓‘没钱’并不完全可信。”

林秋明白了。

“那我补住址。”

“住址你怎么获得?”

“我只知道小区。”

周律师提醒。

“不要私自跟踪。可以写工作单位、电话,法院会依法送达。若有合法来源的地址,比如快递单、他自己发过的资料,可以提供。”

林秋想起一件事。

上个月许念生日,陈志远寄来一个廉价玩具。

快递盒还在阳台纸箱里。

许念舍不得扔盒子,因为那是爸爸唯一寄来的生日礼物。

林秋走到阳台,翻出纸箱。

快递面单上,寄件地址写得清清楚楚。

陈志远现在住在新城区锦澜府五栋二单元。

她没有拆许念的东西。

她只把面单拍照,复印。

这个伏笔来得平常,却像一根绳,终于接上了断处。

她把补充材料交到法院。

工作人员收下后说。

“回去等通知。”

林秋点头。

回单位时,主管叫住她。

“小林,你来一下。”

办公室里,主管脸色复杂。

“有人给我们客服邮箱发了举报信,说你离婚时转移财产,还长期纠缠前夫。”

林秋并不意外。

她只是问。

“发件人是谁?”

“匿名。”

主管把打印件推给她。

上面写得很难听。

说她贪钱。

说她拿孩子做筹码。

说她在超市上班还想敲诈前夫。

林秋一行行看完。

手指发凉,却没有哭。

主管叹气。

“我不管你私事。但如果影响门店形象,上面会问。”

林秋抬头。

“我可以解释。”

她从包里拿出离婚协议复印件和法院受理短信。

“这是我依法追索孩子抚养费。对方拖欠两年。”

主管愣住。

林秋又拿出聊天记录。

“如果单位需要,我可以提交书面说明。”

主管看了几页,脸色变了。

“他两年没给?”

“嗯。”

“那他举报你?”

林秋点头。

主管把举报信放到一边。

“行,我知道了。你安心上班。”

林秋站起来。

主管忽然说。

“小林。”

她回头。

主管语气缓和。

“这种事,别一个人硬扛。以后有人来店里闹,直接找我和保安。”

林秋怔了怔。

“谢谢。”

走出办公室,她靠在货架旁缓了一会儿。

她一直以为自己只有赵婶。

原来只要她把事实摆出来,也不是所有人都会听陈志远一面之词。

午休时,陈志远打来电话。

林秋接了。

“举报信是你发的?”

陈志远冷笑。

“你有证据吗?”

“没有。”

林秋说。

“但我已经向单位说明。”

陈志远语气一滞。

“你还真会卖惨。”

“你转给苏晓晴的五万元,是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林秋第一次听见陈志远失控。

“你翻我流水?”

“共同账户流水,我有权查询我自己的银行卡记录。”

“林秋,你别乱咬人。”

“我没咬。”

她说。

“我只是问你,离婚前一周,为什么把五万元转给她?”

陈志远压低声音。

“那是还钱。”

“借条呢?”

“关你什么事?”

“如果是共同财产,就关我的事。”

陈志远呼吸粗重。

“谁教你的?那个社区律师?”

林秋没有回答。

陈志远咬牙。

“行,你要撕破脸是吧?那我也告诉你,念念这孩子,我要定了。”

林秋心头一紧。

“你别拿孩子当筹码。”

“不是筹码。”

陈志远说。

“我现在收入比你高,住房比你好,还有完整家庭。法院凭什么不把孩子判给我?”

林秋强迫自己冷静。

“孩子一直由我照顾。”

“那是以前。”

他说。

“以后不一定。”

电话挂断。

林秋坐在员工休息室,手心全是汗。

她害怕。

但这一次,她没有退。

晚上,她去学校接许念。

李老师把她叫到一边。

“念念妈妈,今天有位女士来学校咨询孩子情况,自称是孩子继母。”

林秋脸色一变。

“她见到孩子了吗?”

“没有。”

李老师说。

“我们按接送名单拒绝了。她问了很多孩子成绩、性格,还问孩子是不是缺父爱。”

林秋压住火。

“她还说什么?”

李老师拿出一张便签。

“她留下了电话,说如果学校觉得孩子心理状态不好,可以联系她。我们没收。”

林秋看着便签上的号码。

正是苏晓晴。

李老师犹豫了一下。

“还有件事,念念今天课间跟同学说,她以后可能要去爸爸家住。”

林秋的心猛地一沉。

回家路上,她问许念。

“念念,谁跟你说要去爸爸家住?”

许念低着头。

“爸爸昨晚给我打电话。”

林秋停下脚。

“他怎么打给你的?”

许念从书包夹层里拿出一只旧手机。

“他说给我买的,让我别告诉你。”

林秋看着那只手机。

屏幕上有十几条未读消息。

最新一条来自陈志远。

“念念乖,只要你跟法官说想跟爸爸,妈妈就不敢再告了。”

第7章

林秋没有立刻责备许念。

她把旧手机放在桌上,先倒了一杯温水。

“念念,爸爸什么时候给你的?”

许念坐在椅子上,脚尖不安地蹭着地。

“上周五。”

“在哪里?”

“学校门口的小卖部旁边。”

林秋心里一紧。

“他让你过去的?”

许念点头。

“他说只说两句话。还说这个手机以后可以偷偷联系爸爸。”

林秋蹲下,看着她的眼睛。

“你害怕妈妈生气,所以没说?”

许念眼泪立刻涌出来。

“妈妈,我不是故意瞒你。”

“我知道。”

林秋抱住她。

“你是被大人夹在中间,不知道怎么办。”

许念哭着说。

“爸爸说,如果我不听话,他就真的不要我了。”

林秋胸口疼得发闷。

“念念,你不需要用听话换任何人的爱。”

赵婶站在门口,眼眶都红了。

她骂人的声音也低了。

“这叫什么当爹的。”

林秋拿起手机。

她没有乱翻许念的隐私,只把和陈志远的聊天界面拍照保存。

消息一条条刺眼。

“你妈妈告爸爸,是想让爸爸没脸。”

“你跟妈妈说撤诉,爸爸就带你去游乐园。”

“晓晴阿姨很喜欢你,以后你要帮忙照顾弟弟妹妹。”

“法官问你,你就说想跟爸爸。”

许念小声问。

“妈妈,法官真的会问我吗?”

林秋说。

“可能会听你的想法。但没人能逼你说违心的话。”

“我不想离开妈妈。”

“那就说不想。”

许念终于哭出声。

林秋把她抱在怀里,直到她哭累睡着。

夜里,林秋联系周律师。

周律师听完,语气明显严肃。

“这些聊天记录保存好。手机不要删除,不要改动。必要时可以在庭审中说明对方不当影响孩子。”

林秋问。

“我能阻止他联系孩子吗?”

“父母有探望权,但探望应有利于孩子身心健康。”

周律师说。

“你可以在抚养费案件之外,视情况协商或另行处理探望方式。眼下先把这些作为对方不适合变更抚养关系的反证。”

林秋记下来。

“我怕他再去学校。”

“把情况书面告知学校。”

“好。”

第二天,法院正式立案通知到了。

案号清清楚楚出现在短信里。

林秋盯着那串数字,心里忽然稳了一点。

她把材料补给学校,又给班主任写了一份接送说明。

李老师看完,认真说。

“我们会保护孩子。”

林秋说。

“谢谢您。”

李老师看着她。

“念念很懂事,但太懂事的孩子容易把错揽自己身上。你多抱抱她。”

林秋点头。

“我会。”

开庭通知下来是在半个月后。

这半个月,陈志远没闲着。

他先是发朋友圈。

“做人留一线,别把孩子变成赚钱工具。”

配图是一张模糊的儿童背影。

林秋没回应。

他又让共同朋友来劝。

“秋啊,志远说他不是不给,就是现在紧。你何必闹法院?”

林秋问。

“他让你转告,他什么时候给?”

对方支吾。

“这我哪知道。”

“那就不用劝了。”

后来,苏晓晴亲自来超市。

她穿着宽松孕妇裙,肚子已经有点显。

她站在收银台前,买了一瓶水。

“林姐。”

林秋正在扫码。

“六块。”

苏晓晴把手机付款码亮出来。

“你一定要闹到开庭?”

林秋把小票递给她。

“这是我的工作场所。”

苏晓晴笑了笑。

“我知道。我不是来闹。”

她看向后面排队的人,声音不高不低。

“就是觉得女人何苦为难女人。你带着念念不容易,我怀着孩子也不容易。”

后面有人抬头。

林秋按下呼叫键。

“主管,三号台需要换班。”

苏晓晴脸色微变。

主管很快过来。

“小林,你去后面休息。”

苏晓晴笑容挂不住。

“我只是跟她说几句话。”

主管语气客气。

“顾客如果没有购物需求,请不要影响员工工作。”

苏晓晴只好走到一边。

林秋没有躲。

她下班后,在超市门口看见苏晓晴还在等。

“你到底想说什么?”

苏晓晴摸着肚子。

“志远最近睡不好。”

林秋看着她。

“所以呢?”

“你要的那四万八,对我们不是小数目。”

“对我和念念,也不是小数目。”

苏晓晴皱眉。

“可你已经养了两年了,不也过来了?”

林秋怔住。

这句话轻得像灰,却比骂人更伤。

她看着苏晓晴。

“所以你觉得,一个人熬过苦,就证明那苦不该被补偿?”

苏晓晴脸色一僵。

“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苏晓晴沉默几秒,忽然压低声音。

“林秋,你真以为志远只有欠你抚养费这点事吗?你要逼急了,他把过去的账全翻出来,你未必干净。”

林秋问。

“比如?”

苏晓晴眼神闪了一下。

“比如你婚内给你弟弟转钱。”

林秋愣住。

“我弟弟?”

她没有弟弟。

她是独生女。

苏晓晴显然也发现自己说漏了,立刻转开脸。

“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

林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陈志远编谎,已经编到连苏晓晴都记不清版本。

她回到家,把苏晓晴这段话记在本子上。

赵婶看见,问。

“你记这个干啥?”

“我怕我忘。”

林秋说。

“他每次说法都不一样,总会露出破绽。”

开庭前一天,林秋把所有证据又检查一遍。

旧手机。

聊天截图。

快递面单。

银行流水。

学校和医疗票据。

法院传票。

她把文件袋放进包里。

许念走过来,把一个小发夹放到她掌心。

“妈妈,明天戴这个。”

那是一个蓝色小星星。

塑料的,边角有点旧。

林秋问。

“为什么?”

许念认真说。

“我考试前戴它,就不害怕。”

林秋把发夹别在包带上。

“好。”

第二天,林秋走进法院调解室时,陈志远已经到了。

他旁边坐着苏晓晴。

陈志远看见林秋包上的小星星发夹,笑了一声。

“林秋,你还真会装可怜。”

调解员抬头。

“被告,请注意你的言辞。”

陈志远往椅背上一靠。

“行,那我也把话说清楚。”

他从包里拿出一沓纸,啪地放在桌上。

“我不但不同意支付利息,我还要申请变更抚养权。”

林秋看向那沓纸。

最上面一页,赫然是一份打印好的“孩子自愿随父生活情况说明”。

落款处,竟写着许念的名字。

第8章

林秋的血一下凉了。

她盯着那份“情况说明”。

纸上写着:

“我愿意跟爸爸一起生活,妈妈经常加班,没有时间照顾我。”

后面还有一句。

“妈妈总是让我向爸爸要钱,我很害怕。”

落款是许念。

字迹歪歪扭扭,却不像许念平时的字。

林秋抬头看陈志远。

“这是谁写的?”

陈志远理直气壮。

“念念写的。”

林秋问。

“什么时候写的?”

“前几天。”

“在哪里?”

陈志远眼神一闪。

“她自己给我的。”

调解员拿起纸看了看。

“孩子本人未到场,这份材料来源需要说明。”

陈志远立刻说。

“我有聊天记录。孩子一直说想我。”

林秋把旧手机拿出来。

“我也有聊天记录。”

苏晓晴脸色微微变了。

陈志远皱眉。

“那手机怎么在你那?”

林秋说。

“你偷偷给八岁孩子手机,让她隐瞒监护人。里面每一条消息,我都保存了。”

调解员看向陈志远。

“有这回事吗?”

陈志远辩解。

“我作为父亲,联系孩子怎么了?”

林秋打开打印好的截图。

她没有激动。

她一张张递过去。

“这是他说,‘只要你跟法官说想跟爸爸,妈妈就不敢再告了。’”

“这是他说,‘你劝妈妈撤诉,爸爸带你去游乐园。’”

“这是他说,‘以后你要帮忙照顾弟弟妹妹。’”

调解室里安静下来。

调解员看完,眉头皱起。

“被告,探望和联系孩子,应当避免对孩子造成心理压力。”

陈志远脸色难看。

“我只是哄孩子。”

林秋问。

“哄她撒谎?”

苏晓晴忍不住开口。

“林姐,你说话别这么难听。孩子想爸爸很正常。”

林秋看向她。

“那这份说明,是你打印的吗?”

苏晓晴眼神躲了一下。

“不是。”

“纸张上有你公司抬头的水印。”

苏晓晴一愣。

陈志远猛地低头。

那张纸很普通,但右下角淡淡印着“青禾传媒内部打印”。

林秋昨晚整理证据时无意发现。

苏晓晴就在青禾传媒做行政。

她没有声张。

她等到现在才问。

调解员也看见了。

“这份材料是谁制作的,需要如实说明。”

苏晓晴脸色涨红。

“我只是帮忙打印。”

林秋问。

“内容呢?”

陈志远立刻插话。

“内容是我根据孩子意思整理的。”

林秋看着他。

“然后让一个八岁孩子签名?”

陈志远烦躁。

“她同意了。”

“她知道签了意味着什么吗?”

陈志远说不出话。

调解员把那份说明放到一边。

“这份材料证明力有限。今天主要处理抚养费问题。被告,对拖欠二十四个月抚养费的事实是否认可?”

陈志远脸色更沉。

“我不认可拖欠二十四个月。”

林秋看向他。

陈志远说。

“我给过现金。”

调解员问。

“何时、何地、金额多少?有无收条或转账凭证?”

陈志远停顿。

“她知道。”

林秋平静说。

“我没有收到过现金。”

陈志远冷笑。

“你当然不承认。”

调解员继续问。

“被告有证据吗?”

陈志远沉默。

苏晓晴小声提醒。

“志远……”

陈志远咬牙。

“没有。但我确实给过。”

林秋拿出一份表。

“这是每个月月底我催款的记录。每次他都回复下个月、没钱、别烦,没有一次说已经给过现金。”

调解员接过。

陈志远脸色一点点变。

林秋又拿出银行流水。

“这是我的银行卡流水。没有对应现金存入或转账收入。”

调解员看完。

“双方是否愿意调解?被告,你是否愿意支付欠付抚养费?”

陈志远往椅背上一靠。

“本金我最多认两万。”

林秋心里一紧,却没急着说话。

调解员问。

“依据?”

“我给过一部分现金。”

“无证据?”

陈志远烦躁地拍桌。

“那她也不能说多少就是多少吧?”

调解员语气严肃。

“请控制情绪。离婚协议约定明确,你未能举证已支付,需要承担相应后果。”

陈志远脸红了。

他看向林秋。

“你非要把我逼死?”

林秋说。

“我只要协议写的。”

“利息你也要?”

“要。”

陈志远像听见笑话。

“林秋,你真行。以前在家连电费单都算不清,现在跟我算利息?”

林秋手指微微发抖。

她想起过去。

水电费、物业费、孩子奶粉钱,她不是算不清。

是陈志远总说。

“你别管钱,女人算这些小里小气。”

她就真把工资交给他,自己只留买菜钱。

如今他却拿这件事嘲笑她。

林秋抬头。

“以前算不清,是因为我信你。”

陈志远一怔。

林秋接着说。

“现在算清了,是因为我不能再让念念替我的信任买单。”

调解室里没人说话。

调解最终没成。

案件转入审理程序。

走出法院时,陈志远追上来。

“林秋,你等着。”

赵婶今天陪她来,立刻挡在前面。

“你又想干什么?”

陈志远看都不看赵婶,只盯着林秋。

“你把晓晴也拖进来,很得意?”

林秋说。

“是你们把她放进材料里的。”

苏晓晴脸色苍白。

“林姐,我怀孕了,你有必要这么咄咄逼人吗?”

林秋看着她的肚子。

“你怀孕,我祝你平安。但你不能因为自己要做母亲,就帮别人亏待另一个孩子。”

苏晓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陈志远冷笑。

“你以为今天赢了?我告诉你,判了也没用。我名下没钱,你能拿我怎么样?”

林秋看向他腕上的表。

“那就让法院查。”

陈志远脸色变了变。

“你吓唬谁?”

林秋没有再说。

回家路上,赵婶拍着胸口。

“今天你真稳。”

林秋摇头。

“我腿都软。”

“软也站住了。”

赵婶说。

“这就够。”

晚上,许念问。

“妈妈,今天顺利吗?”

林秋想了想。

“还没结束。”

“爸爸生气了吗?”

“生气了。”

许念低头。

“那他会更不喜欢我吗?”

林秋把她抱过来。

“一个人该不该爱你,不取决于你有没有让他高兴。”

许念似懂非懂。

林秋把那只旧手机放进抽屉。

“以后爸爸要联系你,可以通过妈妈,也可以按约定时间视频。你不用偷偷承担。”

许念点头。

“妈妈,我以后不藏了。”

林秋亲亲她额头。

“妈妈也不藏了。”

三天后,法院送来开庭传票。

正式庭审时间定在下月十六日。

同一天,林秋收到一封快递。

里面没有署名。

只有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

照片上,陈志远和苏晓晴站在售楼处,身后是红色横幅。

“锦澜府二期成交客户合影。”

照片背面用笔写着一句话。

“他不是没钱,他把钱放在别人名下。”

第9章

林秋看着照片背面的字,第一反应不是兴奋。

是警惕。

她不知道是谁寄来的。

也不知道照片能不能作为证据。

赵婶凑过来看。

“这谁寄的?”

林秋摇头。

“不知道。”

“会不会是骗子?”

“也可能。”

林秋把照片放进文件袋。

“我先问律师。”

周律师看完照片,只说。

“来源不明的材料,证明力有限。不要据此做过激判断。但你可以围绕对方经济能力,要求其提交收入、财产情况。法院会根据案件需要审查。”

林秋问。

“如果房子在苏晓晴名下呢?”

“抚养费案件里,重点仍是被告收入和支付能力。”

周律师说。

“你掌握的朋友圈、消费记录、工作情况,可以辅助证明他并非完全无力支付。但不要把战线拉散。”

林秋点头。

她明白了。

不能被陈志远牵着跑。

她要的是许念的抚养费,不是把所有旧账一次吵完。

庭审那天,林秋提前四十分钟到法院。

她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包带上别着许念的小星星发夹。

赵婶在门口陪她。

“我能进去吗?”

“旁听要看安排。”

林秋说。

“你在外面等我就行。”

赵婶嘴硬。

“谁等你?我就是顺路。”

林秋笑了笑。

“那顺路久一点。”

进法庭前,她看见陈志远和苏晓晴。

苏晓晴没有进来,坐在外面长椅上,脸色憔悴。

陈志远看起来比上次更烦躁。

庭审开始后,法官核对身份。

陈志远依旧坚持。

“我不是故意不给,是经济困难。”

法官问。

“你目前工作和收入情况?”

陈志远说。

“销售,收入不稳定。”

法官问。

“月均收入大约多少?”

“三四千。”

林秋抬头看他。

三四千。

他从前在朋友圈晒季度奖金,配文是“成年人靠业绩说话”。

法官问。

“有无工资流水?”

陈志远拿出一份银行流水。

上面每月入账确实不多。

林秋看见后,心沉了沉。

轮到她举证时,她拿出陈志远朋友圈截图。

“被告长期称自己经济困难,但近两年有较高消费。”

法官接过。

上面有他买车保养、旅游酒店、金饰柜台的照片。

陈志远立刻说。

“朋友圈装装样子不行吗?”

法官没有评价,只记录。

林秋又提交聊天记录。

“被告多次承诺下月支付,但一直未支付。”

陈志远说。

“我给过现金。”

法官问。

“证据?”

陈志远还是没有。

林秋提交孩子支出票据。

“这是两年内教育、医疗部分支出。孩子一直随我生活,我独自承担。”

法官一页页看。

问她。

“你主张利息的依据和计算方式?”

林秋手心冒汗。

她按周律师教的说。

“离婚协议约定每月底支付,被告逾期未付。我按每期应付之次日起,参照合理标准计算至起诉日。具体数额见计算表,请法院依法审查。”

她说得不快。

每个字都像踩在薄冰上。

可她说完了。

法官点头。

陈志远冷笑。

“她现在可厉害了。”

法官抬眼。

“被告,请围绕案件事实发言。”

陈志远闭嘴。

随后,法官询问探望和孩子情况。

陈志远又提出。

“我要求变更抚养权。”

法官说明。

“本案为追索抚养费纠纷。你如需变更抚养关系,可依法另行主张。就本案而言,你是否认为孩子不需要抚养费?”

陈志远愣住。

“我没这么说。”

“那你是否认可孩子由原告实际抚养期间产生抚养需求?”

陈志远咬牙。

“认可。”

“是否认可离婚协议每月两千的约定?”

“认可。”

“是否有证据证明已支付?”

陈志远沉默很久。

“没有。”

这两个字落下时,林秋的眼眶突然热了。

不是因为赢。

是因为她等这两个字等了两年。

庭审结束,法官宣布择期宣判。

林秋走出法庭,赵婶立刻迎上来。

“怎么样?”

林秋说。

“他承认没证据了。”

赵婶拍手。

“好!”

不远处,陈志远脸色铁青。

苏晓晴扶着腰站起来,小声问他。

“怎么样?”

陈志远甩开她的手。

“还不是因为你那张纸露馅!”

苏晓晴愣住。

“你怪我?”

“要不是你用公司纸打印,法官会盯着那份说明?”

苏晓晴脸白了。

“内容是你让我打的。”

“我让你打,你就打?”

两人在法院走廊压着声音吵。

林秋不想听,转身要走。

苏晓晴却忽然喊住她。

“林秋。”

林秋停下。

苏晓晴扶着椅背,眼圈红着。

“那五万,是他给我的。”

陈志远脸色大变。

“晓晴!”

苏晓晴看着他。

“你不是说已经离婚了吗?”

走廊一静。

陈志远压低声音。

“你胡说什么?”

苏晓晴却像终于忍不住。

“那时候你说,你和她早就分居,只差手续。你说那五万是你的私房钱,让我先拿着装修。”

林秋看着他们。

她没有插话。

苏晓晴转向林秋。

“我不知道你们还没离。”

陈志远怒道。

“你闭嘴!”

苏晓晴捂着肚子,声音发抖。

“你到现在还骗我。你说她离婚拿了钱,你说你给过孩子抚养费,你说她贪得无厌。可今天你一句证据都拿不出来。”

陈志远脸涨红。

“你现在帮她?”

“我帮我自己。”

苏晓晴眼泪掉下来。

“我不想我的孩子以后也被你这样对待。”

这句话让陈志远彻底慌了。

“晓晴,我们回家说。”

苏晓晴后退一步。

“你先把欠孩子的钱还了。”

陈志远咬牙。

“你也逼我?”

赵婶在旁边冷笑。

“不是谁逼你,是你欠的账追上来了。”

陈志远猛地看向林秋。

“你满意了?”

林秋平静地说。

“这不是我造成的。”

陈志远抬手指她。

“林秋,你别得意。判决下来我也可以拖。”

林秋看着他。

“那就申请强制执行。”

陈志远一愣。

以前的林秋不会说这句话。

她不懂,也不敢。

现在她懂了,不是因为她突然变厉害。

是因为他把她逼到必须学会。

陈志远忽然笑了。

“好,好得很。”

他转身走了。

苏晓晴坐回长椅,脸色很差。

林秋犹豫一秒,还是对法院工作人员说。

“她好像不舒服。”

工作人员很快过来询问。

苏晓晴抬头看林秋,眼神复杂。

“你不用可怜我。”

林秋说。

“我不是可怜你。”

“那是什么?”

“孩子没错。”

苏晓晴怔住,眼泪又落下来。

半个月后,判决书送达。

法院判令陈志远支付拖欠抚养费四万八千元,并支持相应逾期利息的一部分,限判决生效后十日内履行。

林秋拿着判决书,手抖得厉害。

许念问。

“妈妈,法院让爸爸记起来了吗?”

林秋蹲下。

“嗯。”

许念看着她。

“那他会给吗?”

林秋摸摸她头。

“如果不给,还有下一步。”

果然,十日期限过了。

陈志远没有转账。

他只发来一条消息。

“想拿钱,来求我。”

林秋看着那行字,打开电脑,下载了强制执行申请书模板。

她刚写到一半,门铃响了。

门外站着陈母。

这一次,她没有骂。

她手里提着一袋苹果,眼睛红红的。

“林秋,算阿姨求你,别申请执行。志远公司要是知道,他工作就保不住了。”

第10章

林秋没有让陈母进门。

她站在门内,门只开了一半。

陈母提着苹果,手指攥得发白。

“林秋,我知道以前话说重了。”

她声音哑。

“你看在念念份上,给志远留条路。”

林秋看着她。

“判决已经给了十天。”

“他不是不给。”

陈母急忙说。

“他就是一时转不过来。”

这句话,林秋听了两年。

她问。

“那他今天能转多少?”

陈母噎住。

“你别这么算。”

林秋说。

“阿姨,法院已经算清楚了。”

陈母眼泪掉下来。

“他是念念爸爸啊。他要是真被执行,征信受影响,以后怎么挣钱?他不好,念念脸上也没光。”

林秋低声问。

“他两年不给抚养费的时候,想过念念脸上有没有光吗?”

陈母沉默。

林秋继续说。

“他去学校吓孩子,让孩子替他说谎的时候,想过念念心里有没有阴影吗?”

陈母嘴唇颤了颤。

“我不知道那些事。”

“你知道他没给钱。”

陈母脸白了。

林秋看着她。

“你还在楼下说,女孩子花不了几个钱。”

陈母眼神躲开。

那一刻,她像突然老了许多。

“我那是糊涂。”

“你不是糊涂。”

林秋声音很轻。

“你是觉得念念不重要。”

陈母抬头想反驳,却说不出来。

楼道里安静得只剩电梯运行声。

许念从卧室走出来。

“妈妈?”

林秋回头。

“没事,你进去写作业。”

陈母看见许念,眼泪掉得更凶。

“念念,奶奶看看你。”

许念站在客厅,没有往前走。

她小声说。

“奶奶,你上次在楼下说女孩花不了几个钱。”

陈母整个人僵住。

“你听见了?”

“同学妈妈发到群里了。”

许念低下头。

“我看见了。”

陈母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她张了张嘴。

“奶奶不是那个意思。”

许念问。

“那是什么意思?”

陈母答不上来。

林秋心疼地把许念揽到身边。

许念却继续说。

“我不是很费钱。我可以少买书,少吃鸡翅,也可以不报绘画班。”

她抬起眼睛。

“可是妈妈说,我不应该觉得自己不值得。”

陈母手里的苹果袋子慢慢垂下去。

她终于哭出声。

“是奶奶错了。”

许念没有说原谅。

她只是躲到林秋身后。

林秋把门开大一点,把苹果接过来,又放回陈母脚边。

“东西拿回去吧。”

陈母慌了。

“林秋……”

“我会申请执行。”

陈母脸色灰败。

“真不能商量?”

“可以。”

林秋说。

“他今天一次性履行判决,或者依法执行。”

陈母喃喃。

“他拿不出。”

“那就按程序走。”

林秋关门前,陈母忽然说。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林秋停住。

她回头。

“我以前也不是不痛。”

门关上。

许念抱住林秋的腰。

“妈妈,你会不会难过?”

林秋摸摸她的头。

“会。”

“那为什么还要做?”

“因为难过不能当饭吃,也不能替你交学费。”

许念想了想。

“那我以后也要学会保护自己。”

林秋眼眶一热。

“对。”

第二天,林秋向法院提交强制执行申请。

工作人员核对判决书、生效证明和身份材料后,收下申请。

“回去等执行通知。”

林秋道谢。

她走出法院时,心里没有想象中的痛快。

只是平静。

像一张欠了很久的账单,终于被放到该放的地方。

执行立案后,陈志远终于慌了。

他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来。

林秋没接,只让他发文字。

他发。

“林秋,你别太绝。”

“我公司要评职级,这事闹出来我就完了。”

“念念以后也要认我这个爸,你非让她有个失信父亲?”

林秋回。

“履行判决。”

陈志远又发。

“我先给一万,剩下慢慢给。”

林秋回。

“按判决履行,或与法院沟通。”

他终于打来语音。

林秋还是没接。

赵婶在旁边剥蒜。

“急了?”

“嗯。”

“早干什么去了。”

林秋看着手机。

“婶子,我是不是太狠?”

赵婶把蒜拍得啪一声响。

“你狠?你要的是孩子的饭钱学费,不是他的命。”

林秋笑了一下。

“你说话总这么冲。”

“我不冲,你又想替别人找借口。”

赵婶把蒜丢进碗里。

“林秋,你记住,有些人不是听不懂好话,是只听得懂后果。”

执行法官很快联系双方。

陈志远名下银行卡被依法查询。

他的工资账户虽然入账不高,但名下有一辆车。

更关键的是,他公司每季度有奖金发放记录,部分收入进入另一张常用卡。

陈志远无法再用“三四千收入”搪塞。

执行谈话当天,林秋没有带许念。

她一个人去。

陈志远坐在执行接待室里,眼底发青。

他看见林秋,第一句话还是埋怨。

“你现在满意了?我领导都知道了。”

林秋坐下。

“那是你不履行判决。”

执行法官问。

“被执行人,是否有履行方案?”

陈志远咬牙。

“我一次性拿不出那么多。”

法官说。

“你名下车辆和账户情况,我们已依法查询。你应主动履行,否则将依法采取相应执行措施。”

陈志远脸色难看。

“我分期。”

林秋没有立刻反对。

法官问她意见。

林秋说。

“可以分期,但需要明确时间和金额,并先支付一部分。若任何一期逾期,恢复执行措施。”

陈志远瞪她。

“你还挺懂。”

林秋看着他。

“我不懂的时候,你也没少占便宜。”

陈志远一噎。

最终,陈志远当天支付三万元,剩余本金和利息分两期在两个月内付清,写入执行和解笔录。

法官明确告知。

“未按约履行,将依法恢复强制执行。”

陈志远签字时,手背青筋凸起。

林秋也签了字。

她看着那支笔,想起离婚那天。

也是签字。

那次,她签下的是忍让。

这次,她签下的是底线。

第一笔钱到账时,林秋正在超市换价签。

手机震动。

银行短信显示入账三万元。

她看了很久。

主管从旁边经过。

“处理好了?”

林秋点头。

“第一笔到了。”

主管笑了笑。

“那就好。”

下班后,她去了学校。

许念背着书包跑出来。

“妈妈!”

林秋蹲下,替她整理红领巾。

“今天想吃什么?”

许念眼睛亮亮的。

“可以吃鸡翅吗?”

“可以。”

“赵奶奶也吃吗?”

“她肯定吃。”

晚上,赵婶果然端着一盘青菜过来。

一进门就闻到鸡翅香。

“哟,今天舍得放这么多酱油?”

林秋笑。

“发了一笔欠了很久的工资。”

赵婶哼了一声。

“那不是工资,是念念的钱。”

许念端着碗,认真说。

“那我请赵奶奶吃鸡翅。”

赵婶眼眶一热,嘴上还硬。

“我稀罕你个鸡翅?”

说完,她夹了最大的一块。

三个人坐在小桌边吃饭。

灯光不亮,却很暖。

许念吃到一半,忽然问。

“妈妈,爸爸以后还会来看我吗?”

林秋放下筷子。

“可能会。”

“那我可以不见吗?”

“如果你害怕,妈妈会陪着你。探望也要让你舒服、安全。”

许念点点头。

“我现在还不想见。”

“那就先不勉强。”

许念想了想。

“妈妈,我是不是不孝顺?”

赵婶立刻拍桌。

“小孩子别乱用词。”

林秋温柔地说。

“你保护自己,不叫不孝顺。”

许念松了一口气。

两个月内,陈志远按执行和解笔录把剩余款项付清。

最后一笔到账那天,他发来一段很长的消息。

“林秋,我承认这事我做得不对。但你也没必要把我逼到这一步。以后念念长大,会知道你让她爸多难堪。”

林秋看完,只回了一句。

“她会知道,她的妈妈替她守住了该有的东西。”

陈志远没有再回。

后来,苏晓晴给林秋发过一次消息。

“我搬回娘家了。那五万的事,我会自己处理。以前我说过的话,对不起。”

林秋看着那句对不起,过了很久才回。

“希望你的孩子平安。”

她没有原谅,也没有追骂。

人各有账。

谁欠的,谁还。

春天来时,许念的绘画班重新报上了。

第一节课,她画了一幅画。

画上不是三个人。

是一个妈妈,一个孩子,还有一个端着鸡翅的赵奶奶。

画的右上角,有一颗蓝色小星星。

林秋把画贴在客厅墙上。

赵婶看见,嘴上嫌弃。

“我哪有这么胖?”

许念笑得眼睛弯起来。

“赵奶奶就是胖一点才像。”

赵婶作势要打她。

许念躲到林秋身后。

屋子里都是笑声。

林秋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两年前那个冬夜。

她背着发烧的许念,走过烤红薯摊。

那时她觉得路又长又冷,好像怎么也走不到头。

现在她知道,路不是突然变短的。

是人站直了,脚下才有方向。

周末,林秋带许念去书店。

许念挑了一本很厚的故事书,翻来翻去不敢拿。

“妈妈,这本有点贵。”

林秋看了眼价格。

“喜欢就买。”

许念抱着书,小声说。

“我们现在有钱了吗?”

林秋蹲下。

“我们还是要认真生活,不能乱花。但该花在你身上的,不用委屈。”

许念点点头。

“那我以后长大,也不让别人拖欠我。”

林秋笑了。

“对。”

走出书店时,阳光落在她们肩上。

许念牵着她的手,忽然说。

“妈妈,我觉得你比以前高了。”

林秋低头看自己。

“我没长高。”

许念认真说。

“就是高了。”

林秋明白她的意思。

她握紧女儿的手。

一个女人真正的体面,不是忍到所有人满意,而是在被亏待时,终于敢把账算清,把门关上,把自己和孩子稳稳护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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