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洛阳城外,一辆歪歪扭扭的牛车载着一个歪歪扭扭的男人。那男人抱着酒坛,衣衫不整,双眼迷离,随着那车漫无目的漂流。直到绝路处,他突然放声大哭,哭声穿透荒野,惊起一片飞鸟。

这个男人叫阮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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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无英雄,使竖子成名!”他曾登广武山,对着楚汉古战场发出这样的狂言。可就是这么个狷狂之徒,面对司马昭的提亲,连醉六十天,硬是让媒人开不了口,这就是传说中的魏晋风流。

这风流有多浪漫?然而一点也不浪漫。那是一群被关在监狱里的人,在墙上画出的自由。

1.名士浮世绘

如果要给中国历史上最“不正经”的男团排个名,竹林七贤绝对C位出道。

这群人干的事,搁今天能上八百回热搜。嵇康,一米八几的大帅哥,曹操的曾孙女婿——放着高官厚禄不要,天天光着膀子在柳树下打铁。权臣钟会带着一群人慕名来访,他连眼皮都不抬,继续“叮叮当当”敲得震天响。刘伶更绝,喝多了脱光衣服在屋里晃悠,客人骂他不知廉耻,他一脸委屈:“我把天地当房子,把屋子当内裤,你钻进我内裤里干啥?”阮籍发明了“青白眼”,喜欢的人给个黑眼珠,讨厌的人直接翻白眼。阮咸更猛,居丧期间骑着驴去追一个被遣送的鲜卑婢女,理由是“人种不可失”。

喝酒、长啸、裸奔、打铁——这群人把“离谱”两个字刻进了DNA。

但这群人绝非只是“行为艺术家”。嵇康弹《广陵散》,“声调绝伦”;阮籍写《咏怀诗》八十二首,被誉为“阮旨遥深”;他们谈玄论道,在竹林里清谈老庄,追问“自然”与“名教”的关系。他们的风雅是骨子里的,叛逆也是骨子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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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风流大戏的开启人叫做建安七子。曹丕在王粲葬礼上带头学驴叫,因为王粲生前最爱听驴鸣;阮瑀——阮籍他爹——骑在马上片刻之间就能写完一篇檄文。这帮人用最不正经的方式,活出了最认真的模样。

2.名士们的精神世界与自我麻醉

但别被这群人的“疯”骗了。每一个荒诞行为的背后,都藏着一颗被现实碾碎的心。

阮籍早年是有“济世志”的,想干一番大事业。可“魏晋之际,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今天还在跟你喝酒的兄弟,明天可能就被诛了三族。他能怎么办?喝酒,往死里喝。母亲去世,他饮酒二斗,放声号哭,吐血数升。他的诗里从不写酒,酒却渗进了他生命的每一个缝隙。那不是潇洒,是麻醉。

山涛,七贤中最“正常”的一个,能喝八斗不醉,超过八斗就主动不喝了。可就是这个人,后来出仕司马氏,官至司徒。嵇康为此写了著名的《与山巨源绝交书》,把老朋友骂得狗血淋头。山涛错了吗?在那个时代,“忍饥寒,后当作三公”——谁不想活?谁不想让家人活?

夏侯玄,正始名士的领袖,被司马师诛杀。临刑前,他允许对方编造一个处死他的理由。

还有刘伶,出门喝酒让仆人扛把锄头跟着,说“死便埋我”。这不是洒脱,这是已经把死当成了日常。

吃药,是另一种麻醉。何晏——玄学大佬、五石散的“带货一哥”——说:“服五石散,非唯治病,亦觉神明开朗。”于是整个魏晋名流圈都嗑上了。五石散吃完浑身燥热,皮肤敏感得衣服摩擦都疼,得穿宽袍大袖、喝热酒、用冷水浇身、甚至聚众淫乱。走在街上看谁穿着宽松、步履匆匆,那准是刚嗑完药在“行散”。长期服用让人精神狂暴,看见苍蝇都拔剑追杀。这玩意,大约和今天冰毒一路货色。

玄学,是精神上的五石散。他们谈《周易》、谈《老子》、谈《庄子》——“三玄”。谈什么?谈“有”和“无”,谈“名教”和“自然”。谈这些最虚无缥缈的东西,是因为现实太沉重,沉重到不敢碰。

3.风流之痛:生命不可承受之绝望

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三百年。对于当时东亚的碳基生物而言,生在那时一定会怀疑自己投错了胎。

首先是生存的绝望

黄巾起义、群雄并起、三国纷争、八王之乱、五胡乱华、南北朝并立——战争一场接一场,像永远停不下来的绞肉机。曹操写:“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生民百遗一,念之断人肠。”王粲写:“出门无所见,白骨蔽平原。”这不是文学夸张,这是纪实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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底层人民活在炼狱里。上层呢?也好不到哪去。政变、牵连、诛杀、族灭——权力的游戏里,没人知道能活到第几集。司马篡魏中,不仅屠尽曹爽三族,还灭了十几个家族上万人;在征讨公孙渊中,屠杀几万人。而南北朝的王族互杀更是离谱至极。

其次是精神的绝望。

董卓弄权,忠被打碎;曹丕篡汉,君臣之道成了笑话;司马懿背弃洛水之誓,对着滔滔河水发誓保曹爽性命,转头就夷其三族。洛水这条承载过刘秀政治誓言的圣河,就这样被司马懿弄浑了,儒家的“信”“义”彻底崩塌。司马昭当街弑君,把“君君臣臣”最后一点遮羞布撕得粉碎。八王之乱,把忠孝仁义廉耻通通按在地上摩擦。

朝堂之上,朽木为官;殿陛之间,禽兽食禄。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被丢弃了,世界退回丛林时代,弱肉强食,没有任何规则可讲。

信仰崩塌了,价值观瓦解了,人活着的意义被抽空了。玄学,就是在这样的精神废墟上开出的花——一朵有毒的花。它谈“无”、谈“空”、谈“自然”,是为了在精神上逃避那个价值已经崩解的世界

五石散,则在肉体上让人逃避痛苦

4.乱世的坚守

但就是在这样的至暗时刻,依然有人没有倒下。

嵇康临刑东市,三千太学生为他请愿,求司马昭饶他一命。他神色自若,索琴弹了一曲《广陵散》,然后说:“《广陵散》于今绝矣!”他以性命守气节,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阮籍没有嵇康的刚烈,他用醉酒和白眼在夹缝中守住了自己的底线。他的“穷途之哭”,不是软弱,是看透世道无路、信义无存之后的悲鸣。

刘伶的裸奔、阮咸的追婢、王戎的哭子——“情之所钟,正在我辈”。他们在一个人命如草芥的时代,依然珍视每一份真情。这本身就是对冷漠世界最大的反抗。

而为了在苦难中寻找慰藉,为了填补精神上的绝望,佛学开始大量传播。般若“性空”之学,与玄学“贵无”思想一拍即合。名士与名僧交往,儒、道、释三家在这三百年里完成了第一次真正的碰撞与化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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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南北朝是中国历史上最黑暗的三百年。但也正是这三百年,一个儒、道、释并起的时代来临了。文明在极致的苦难中终于迎来了洗牌和重生。

没有魏晋的绝望,就没有隋唐的包容。没有那些在苦难中坚守的人,就没有后来那个让全世界仰望的大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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