亭子里酒气氤氲,笑语喧哗,全是穿锦袍戴玉冠的男子,觥筹交错间衣袖翻飞。
我站在曲桥尽头,裙角被风微微掀起,一时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那丫头却毫不迟疑,拉着我的手腕就往西边那座飞檐翘角的绣楼走。
她脚步轻快,压低了嗓子说:“姑娘别慌,咱们世子早备好了地方。”
“您瞧那亭子里,靠栏杆坐着的那位,一身靛蓝锦袍,腰束墨玉带,正是忠勇侯府的李世子。”
她踮起脚尖,朝亭子方向努了努嘴:“咱们世子说这儿最是清净,又看得清楚,特意让奴婢领您来悄悄瞧一眼。”
李承今身形如松,肩宽腿长,一看就是常年练武的人。
他坐在亭子临水一侧的雕花栏杆上,没坐正位,也没倚着柱子,就那么随意地斜靠着,手里一把乌木折扇开合有致,轻轻敲在掌心。
远山叠翠映在他侧脸上,倒衬得眉目格外清朗。
我娘从前提过他一回,说这少年十五岁就随父出征,朔北风沙里滚过三载,亲手斩过敌将首级,战报传回京师那日,满朝文武都动容。
如今虽只二十三岁,却已授威远将军衔,官至正四品,佩双鱼铜符,出入宫禁皆有特许。
可眼下他穿着家常便服,连腰刀都没佩,只将一柄素面折扇当闲物把玩,神情疏淡,目光落在远处湖心泛起的涟漪上。
哪有半分铁血将军的模样?倒像是哪家养在深宅里的贵公子,闲来无事,赏景散心。
兄长不知何时踱到了他身侧,一边执壶斟酒,一边状似无意地偏过头,朝我藏身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李承今顺着那方向望来,我猝不及防,只来得及弯起嘴角,浅浅一笑。
他整个人蓦地一怔,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撞了一下。
下一瞬便从栏杆上直起身来,动作利落得近乎突兀。
右手本能地抬起欲作揖,却又硬生生顿在半空——毕竟四周全是同僚,不好贸然行礼,更不能高声招呼。
最后只微微颔首,下颌线绷得极紧,眼神却没挪开。
我的心跳骤然失序,咚咚咚擂鼓似的撞着肋骨。
也不知怎么想的,竟转身就往窗后躲,裙裾扫过紫檀木窗棂,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再探出身时,日头已偏西,斜光漫过朱漆廊柱,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而就在我抬眼那一瞬,竟看见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立在绣楼下的月洞门前。
程骓刚踏进凉亭,脚步还没站稳,就急忙拱起双手,连声赔不是。
他一边说着“来迟了、实在对不住”,一边端起酒杯,仰头连干三杯,动作干脆利落。
大家见他态度诚恳,又罚得痛快,这才笑着松口,不再揪着不放。
我正望着他出神,身旁的小丫鬟顺着我的目光瞧去,压低声音开口道:
“这位程公子啊,是通州知府程大人家的正经嫡长子。”
“早些时候咱们世子奉命去通州办差,吃住都在程家,多亏他照应周全。”
“两人私下里处得极好,说是莫逆之交也不为过。”
她顿了顿,又凑近半分,语气里透着几分疑惑:
“可怪就怪在这儿——最近这些天,程公子隔三岔五就登门拜访。”
“每次都说,要找一个被咱们世子带回府里的姑娘。”
“还一口咬定,那姑娘是他家的侍妾,名分早定了的。”
“可咱们世子打哪儿带回来过什么侍妾?府里上下,压根没人见过这么个人。”
我幼时在程家为奴那段过往,爹娘和兄长守口如瓶,捂得严严实实。
连府中老管事都只当我是江南乡下投亲来的孤女,更别说旁人了。
这小丫头显然也是毫不知情的局外人。
刚才心头那点轻快,像被一阵冷风倏地吹散,半点不剩。
我挥了挥手,示意她退下,她福了一礼,便悄无声息地退走了。
我独自站在阁楼回廊尽头,望着檐角垂下的风铃轻轻晃动,铜音微颤。
片刻后,才转身缓步拾级而下,裙裾扫过青石阶面,发出细微沙沙声。
才走到半途,身后忽地响起一道声音——低沉、熟悉,又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迟疑。
“画眉?”
两个字钻进耳朵,我整个人猛地一怔,脊背瞬间绷紧。
双脚仿佛被钉在原地,连指尖都微微发凉。
我缓缓侧过身,一寸一寸地转过去,目光终于落在那人脸上。
其实,我从来就不喜欢“画眉”这个名字。
它像一根细小的刺,扎在记忆最柔软的地方,一碰就疼。
我被拐走那年,不过三四岁的光景。
那时候连自己姓甚名谁都说不清楚,只记得巷口糖摊上融化的麦芽糖黏在手指上的甜腻感。
程家高墙深院,青砖缝里钻出细弱的野草,风一吹就晃。
管事嬷嬷把我领进院子时,天刚擦亮,晨雾还浮在树梢上。
她蹲下身,用枯瘦的手指点了点我的额头,问:“小丫头,你叫啥名字?”
我茫然摇头,连自己的乳名都记不得了。
她便转过身,朝院角那株刚抽枝的新树苗抬了抬下巴。
“瞧见没?嫩芽儿顶破土皮钻出来的那股劲儿,多灵巧。”
“往后你就叫灵芽吧。”
这名字像一枚薄薄的铜牌,挂在我胸前好几年。
我顶着它,在程府扫地、擦窗、倒茶、叠被,鞋底磨穿了三双。
冬日井水刺骨,夏日灶房蒸腾,指甲缝里常年嵌着洗不净的灰。
这些苦楚,没人问,我也从不开口说。
可心里总像揣着一团未熄的炭火,闷烧着,烫得人睡不着。
我不甘心一辈子跪着擦别人的鞋面,却也摸不清哪条路能让我站直身子。
直到那个闷热的午后,我在回廊拐角听见两个嬷嬷压低声音嚼舌根。
她们正拿扇子遮着嘴,笑得肩膀直抖。
“哎哟,您是没见张姨娘从前的模样——拎着夜香桶满后巷跑,裤脚还沾着粪渣呢!”
“可不是嘛!有回老爷打后巷过,她竟一把拽住袖子,硬把人拖进屋里去了!”
“如今倒好,金丝楠木梳妆匣子摆满三屉,说话比主子还响亮。”
“啧啧,也不知老爷搂她在怀里的时候,鼻尖闻到的是胭脂香,还是……那股子陈年馊味儿?”
两人笑作一团,唾沫星子溅在青石阶上。
那一刻我才恍然:原来丫头也能翻身,只要胆子够大,脸皮够厚。
一个倒夜香的都能爬上姨娘的位子,我一个洒扫的,凭什么不敢做梦?
从此我开始留心府里每个人的行踪、脾气、喜好,连猫儿打盹的时辰都记在心里。
等啊等,终于等到一位自称“务虚”的道人进了程府大门。
他穿灰布道袍,腰间悬一枚锈迹斑斑的铜铃,走路无声,像踩在棉花上。
务虚?务虚?
我反复念叨这名字,越想越觉得蹊跷。
虚字当头,底下却压着个“务”字——分明是反着来的。
务实的人才讲实话、做实事,这道人偏要叫“务虚”,怕不是个装神弄鬼的主儿?
为了搏这一线生机,我把这些年偷偷攒下的碎银全掏了出来。
一共三两七钱,裹在一方褪色蓝布里,手心全是汗。
我蹲在道观后门等他,蝉鸣震耳欲聋,连心跳声都盖不住。
他接过布包时眼皮都没抬,只掂了掂分量,嘴角一扯:“就这点银子,还想买爷一句话?”
我喉头发紧,指甲掐进掌心才稳住声音:“求道长……在夫人面前替我说句吉祥话。”
“就说奴婢面相清贵,日后有福气。”
他忽然眯起眼,目光如针,扎得我脸颊发烫。
“十岁上下的人,眼神倒比三十岁的婆子还沉。”
我垂下头,声音轻得像羽毛落地:“许是我生来就这样吧。”
“总觉得这地方不是我的归处,可又不知该往哪儿去。”
“求道长,给我指条活路。”
他最终收下了银子,也真在夫人面前说了那句话。
夫人信得极快,当晚就唤我去前厅听训。
第二天一早,我就被调去了公子院里,成了贴身伺候的二等丫鬟。
临走前,夫人还特意叮嘱:“等你再长开些,就让公子给你开脸。”
公子坐在紫檀圈椅里,手里把玩着一枚白玉镇纸。
他听完母亲的话,先是嗤笑一声,眼角斜斜挑起。
接着慢悠悠环顾四周,目光掠过博古架、熏炉、湘妃竹帘……最后停在那只鸟笼上。
笼中画眉正扑棱翅膀,黑豆似的眼珠滴溜乱转。
公子指尖轻轻叩了叩笼杆,声音懒散又凉薄:“那就叫画眉吧。”
我进屋前,曾听见门口两个小丫鬟窃窃私语。
“那只鸟可是公子亲手喂大的,连笼子都是他挑的沉香木。”
“上回有个粗使丫头碰歪了笼钩,当场就被打了二十板子。”
“你可得盯紧喽,别让它飞了,也别让它饿着。”
夫人安排我住进西厢最里间,窗下摆着一张新漆的榆木床。
夜里我听着窗外虫鸣,翻来覆去睡不着。
想着开脸那天,该穿哪件藕荷色的褙子,簪哪支银镀金的蝴蝶钗。
可公子根本没打算按夫人的意思办。
他第一次单独召见我,是在书房灯影摇曳的黄昏。
他放下手中书卷,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一字一顿开口:
“前两年,通州城里出了桩事。”
“有个姓陈的绸缎商,宠妾生了个儿子。”
“主母怕庶子将来争家产,悄悄塞给庙里和尚五两金子。”
“那和尚便对陈员外说:‘此子命带孤煞,克父克母,更损您铺子里的财气。’”
“结果呢?孩子刚满周岁,就被裹着襁褓沉进了护城河。”
他说这话时,窗外乌云压境,一道闷雷滚过天边。
我站在灯影边缘,浑身血液仿佛冻住了。
膝盖发软,牙齿打颤,却仍强撑着低头福了一福:“奴婢愚钝,听不明白公子爷的意思。”
他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反倒透出几分森然。
“听不懂?那就算了。”
“不过你最好明白一件事——”
“爷最恨那些靠装神弄鬼、撒谎骗人往上爬的货色。”
“夫人信道士,爷不信。”
“你想靠一句面相好混进内院?痴心妄想。”
我心里却悄悄松了一口气。
他看穿了我,反而让我踏实了。
因为我压根儿就没打算做他的小妾。
我靠近他,不过是想借他的势,彻底翻转自己命里注定的苦局。
只要能踏进他身边那扇门,我就不用再日日扫地擦窗、端茶倒水、看人脸色过活。
我就能腾出更多空隙,悄悄为自己铺一条往后能走的路。
哪怕只是多攒下几两银子,将来好赎身离开这高墙深院,也强过一辈子困在泥里抬不起头。
可这些话,我连在梦里都不敢说出口。
偏偏后来,连我自己都琢磨不透他到底在想什么了。
年纪一年年往上长,我的身子骨渐渐丰盈起来,再不是从前那个干瘪瘦弱的小丫头模样。
他的目光,也开始越来越多地落在我身上,像春日里悄然飘落的柳絮,轻却难避。
屋里的其他丫鬟们早察觉了,背地里嚼舌根时,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句句往我耳朵里钻。
“前几年她还没长开,瞧着平平常常,谁也没当回事。”
“哪想到如今抽条似的长成了,眉眼身段都像被月老亲手描过一般,清亮又耐看。”
“可画眉本就是夫人亲自挑出来送给爷的,早就定好了要开脸做通房丫头。”
“夫人还亲口说过,等正经奶奶过了门,就抬她为妾,名分早就在那儿摆着呢。”
“既是爷的人,多瞧几眼又算得了什么?倒是让人疑心——莫非爷真打算提前给她开脸?”
我听见这话,心口猛地一缩,手心全是冷汗。
打那以后,我见着他便绕道走,连廊下拐角都要提前探头张望。
他好像真看出了我在躲他。
有一次,他竟把我堵在了书房门口,青砖墙影斜斜地切过他半边侧脸。
“你躲爷,图个啥?”他开口问,声音不高,却像一块沉甸甸的砚台压下来。
我偏过脸去,不敢看他眼睛:“爷……不是一向嫌我粗笨,不待见我么?”
他伸手捏住我的下巴,力道不重,却让我动弹不得,硬是把我的脸扳正过来。
“在爷面前‘我啊我’的,倒挺自在?胆子比檐角挂的铜铃还响。”
我这才惊觉失言,慌忙改口,声音发颤:“奴婢……奴婢知错了,再也不敢了。”
“不敢?”他冷笑一声,指尖骤然松开,“你若真不敢,当年怎敢花钱买通那个江湖道士,编出一套命格旺夫的鬼话来哄人?”
“爷没当场揭穿你,已是给你留足了体面——贱婢!”
话音未落,他抬手一甩,我脸颊火辣辣地疼。
我知道,我是奴籍出身,生来就是低人一等的贱婢。
可偏偏,这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就像一把钝刀子来回刮我的骨头。
我确实骗了人。
可我没害过谁,没偷过东西,没踩着谁往上爬。
我也曾一遍遍问自己:除了撒这个谎,我还能怎么办?
若真有别的活路,谁愿意把自己活成一张随时会被戳破的纸?
若真能堂堂正正做人,谁不想挺直腰杆,说话不必低头,走路不必踮脚?
一股滚烫的羞耻感,从胸口直冲头顶,烧得我耳根发烫、指尖发麻。
可我张了张嘴,终究一个字也说不出。
没有辩解的理由,也没有反驳的底气。
我咬紧牙关,猛地推开他,转身就跑,裙角刮过门槛,差点绊倒自己。
再后来,他果然有了通房丫头。
但那个人,不是我。
因为他亲口对人讲:“她?不够格。”
直到夫人替他议下了一门亲事,顺带提起了纳我为妾的事。
那天本不该我当值,偏巧轮值的丫头腹痛难忍,哭着求我顶个时辰。
我只好匆匆换上素净衣裳,端着新沏的雨前龙井往正院去。
才刚走到垂花门外,隔着一道雕花槅扇,就听见夫人温声细语地说:
“务虚道长当年断得准,说画眉是个有福气的姑娘,面相也旺,能助人添运。”
“这几年我特意把她放在你身边,瞧着也是个安分守己的孩子,性子柔顺,手脚勤快,料想日后也不会惹是生非。”
“等新妇进门后,就把她抬为妾室吧,也算让我这做娘的心里踏实些。”
程骓的声音却像冬夜井水,又冷又沉:“母亲怎么又提起这事?”
“莫非……是她自己跑到您跟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一个连户籍都挂在灶房名下的丫头,单凭一个云游道士几句虚话,就敢肖想飞上枝头?”
“这样攀附钻营的主儿,儿子见得多了。”
“我早怀疑,当年那位务虚道长,根本就是被她收买的。”
“原本不愿撕破脸,可她如今这般急不可耐,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等我把那道士找回来,当面对质,让她亲口承认——那一套命格旺夫的说辞,全是她一手编出来的!”
务虚道长向来行踪不定,四海云游,他派人去找,少说也要耗上几个月光景。
而我,却一天也熬不下去了。
我怕极了谎言被戳穿的那一刻——怕众人投来的目光,像无数根针扎在我脸上;
怕那些曾经对我和颜悦色的人,转头就啐一口唾沫,骂我“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怕连我自己照镜子时,都不敢认镜中那个满口谎话、满身算计的姑娘。
所幸,兄长比我更早一步,寻到了府门前。
直到现在,哪怕已经过了这么多年,
只要一见到程骓,
我喉咙里就像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旧棉絮,
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他是这世上唯一一个,
只消抬眼扫我一下,
就能把我的谎话当场拆穿、碾成粉末的人。
在他面前,
我仿佛被剥去了所有伪装,
连心跳的节奏都藏不住,
连指尖发烫的羞耻感,
都赤条条地摊开在他眼皮底下。
人们常说,爱像一层厚实的雾,
能悄悄盖住许多不堪回首的错处。
可他偏偏不是那团雾,
他是刮过荒原的冷风,
是劈开黑云的闪电,
是毫不留情地扯掉我身上那件本就千疮百孔的遮羞布,
还顺手把它撕成更细、更碎、更难拾掇的布条。
窗外梧桐叶沙沙响着,
风从半开的窗缝钻进来,
吹得我后颈一阵凉意——
就像当年他站在我面前时,
那种令人脊背发紧的静默。
「我刚才在远处瞥见一个背影,跟你的身形特别像,心里一动就赶紧追过来了——果真就是你啊!」
程骓上下打量我好几眼,目光在我身上来回扫了好几遍,才迟疑着反应过来:
「你……怎么还穿着姑娘家的衣裳?他……还没把你收进房里去?」
其实我今天只是随意挑了件素净的藕荷色褙子配月白褶裙,没戴金簪,也没抹胭脂,
他八成是把我当成陆府里哪个管事嬷嬷手下的大丫鬟了。
他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像是捡到了失而复得的宝贝。
一把攥住我的手腕,力道有点重,语气却带着掩不住的雀跃:
「走!我现在就带你去找陆世子说清楚——你是我的人,我接你回家!」
「松手!」我猛地甩开他的胳膊,声音冷得像井水浸过的青砖,
「我不跟你走,哪儿也不去!」
他脸上的笑意僵住了,嘴唇微张,仿佛听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开口,语气里多了点小心翼翼的试探:
「只要你肯跟我回去,之前我娘亲当面许下的诺言,依旧作数。」
「哪一句诺言?」我扯了扯嘴角,笑得比霜花还薄,
「是要纳我为妾?还是让我做个不挂牌子的通房?」
他脸色骤然一沉,眉心拧成一道深沟,像是被人当面泼了一瓢滚烫的茶汤。
「凭你现在的身份,不为妾,还能图个什么名分?难不成……还想坐上正妻的位置?」
「正妻?」我连着笑了两声,笑声轻得像风吹过枯竹,
一双眼睛却牢牢钉在他脸上,一眨不眨。
他被我盯得浑身不自在,像被火燎了尾巴的猫,嗓音陡然拔高:
「你到底在笑什么?!」
「笑你活在梦里还不肯醒,」我一字一顿地说,
「程骓,你真当我是你随叫随到、招手即来、挥手即走的一件摆设?」
「画眉!」他喉结一滚,声音压得又低又沉,指节捏得咯咯作响,
眼看就要发作。
就在这时候,他身边那个穿靛蓝短褂的小厮气喘吁吁地奔了过来,
额角全是汗,手里攥着半截被揉皱的帕子,
「爷!家里刚派人来报信——夫人突然犯了心口疼,老爷这会儿还在北边查盐引案子,赶不回来,让您立刻回府照应!」
程骓的手松了又攥,攥了又松,指腹在掌心反复摩挲,
指甲几乎要嵌进皮肉里。
最后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把满腔翻腾的火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转身前,他朝我丢下一句话,语调刻意放得柔和了些,却仍透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感:
「你就在原地乖乖等着,我办完家里的事,马上回来接你。」
廊檐下悬着的铜铃被风拂过,叮咚一声脆响,
惊飞了栖在假山石缝里的两只灰雀。
回府的马车在青石板路上缓缓颠簸着,程骓坐在车厢里,眉头越锁越紧。
他总觉得心里头像卡了根细刺,说不上来哪儿不对劲,可就是坐立难安。
伸手掀开半边车帘,朝外头赶车的小厮招了招手。
“喂,你过来一下。”
小厮忙不迭凑近车窗,帽檐还沾着点未散的春日薄雾。
程骓盯着他,声音压得低低的:“你仔细想想——画眉今儿个,是不是有点不一样?”
小厮挠了挠后脑勺,眼睛一亮:“哎哟,少爷您这么一提,小的还真觉出点儿门道来了!”
“画眉姑娘今儿换了一身新衣裳,是桃红底子绣银线海棠的褙子,衬得她整个人都像刚摘下来的水蜜桃似的,又润又亮。”
“小的从前就常跟人夸,咱们府里头,论模样、论气韵,画眉姑娘可是头一份儿。”
“今儿再瞧,倒像是被晨光洗过一遍,连眼角那点笑意都比往常更活泛了……”
话还没说完,他就瞥见程骓的脸色沉得能拧出水来。
那眼神黑沉沉的,像乌云压着山脊,半点光都透不出来。
小厮喉头一紧,后面的话便像被掐住了脖子,一个字也蹦不出来了。
马车拐进程府西角门时,天边正浮起一层淡青色的暮霭。
程骓跳下车,连靴子上沾的泥点子都顾不上掸,直奔母亲住的松鹤堂而去。
刚踏进院门,就见一位穿青灰药袍的老大夫提着紫檀木诊箱迎面出来。
程骓连忙侧身让路,又客气地唤了一声“陈大夫”。
趁对方整理袖口的工夫,他多问了两句病情。
大夫捻须摇头,语气平和:“夫人这头疼症,年年春深时节便要犯上一回,老毛病了。”
“脉象稳得很,只需照旧方子抓三副药,早晚各煎一服,再静养几日便无大碍。”
“实在不必特意派人去靖国公府唤您回来。”
程骓听了,心下微动,却只点头应下。
推开堂屋雕花门扇时,一股淡淡的安神香正从紫铜熏炉里袅袅升起。
程夫人斜倚在绣金引枕上,鬓角微白,面色略显倦怠。
她抬眼望向儿子,目光温软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
“今儿个,你去了靖国公府?”
程骓垂手站在榻前,应了一声:“去了。”
“见着画眉了吗?”
“见着了。”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说了几句话,不算长,但也不短。”
程夫人指尖轻轻摩挲着引枕边缘的云纹锦缎,声音缓了下来:“那她……肯跟你回来吗?”
程骓眸光倏然一跳,仿佛有火苗在暗处噼啪燃起。
他没立刻答话,只把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手背上一道浅浅的旧疤。
片刻后才开口:“她说愿意。”
“娘,她亲口答应的。”
程夫人轻轻一笑,那笑里却没多少暖意:“你莫哄我。”
“若真愿意,当初怎会一声不吭,跟着陆世子跨出咱们程家的大门?”
程骓喉结上下一滚,声音陡然冷了几分:“她是被逼的。”
“不是心甘情愿,是故意躲我。”
“她怕我顺藤摸瓜,查到务虚那个地方,揭穿她当年编出来的整套说辞。”
“所以陆淮清一伸手,她就顺势走了——走得干脆,走得利落,连回头都没回一下。”
他顿了顿,指节在膝头敲了一下,像在敲定某种不可更改的契约。
“我早八百年前就定了她为妾,名分文书虽未过明路,可府里上下谁不知晓?”
“陆淮清想就这么把她带走?门儿都没有。”
“我非得把她讨回来不可。”
程夫人望着儿子绷紧的下颌线,眉心慢慢蹙成一道浅浅的川字。
“怎么讨?”她轻声问,“你打算拿什么去换?”
“依我看,不如就此作罢。”
“不过是个丫头罢了,为了她,得罪靖国公府那样的庞然大物,实在划不来。”
程骓猛地站起身,腰背挺得笔直,像一把骤然出鞘的剑。
“绝不可能!”
这三个字砸在地上,震得窗棂上的流苏都微微晃了一下。
“她是我程家的人,骨子里刻着我的姓氏。”
“靖国公府再煊赫,难道还能强抢民女不成?”
“再过几日,靖国公夫人要在园子里办一场赏花宴。”
“我已打听得清楚,那天满京城的贵眷都会赴席。”
“我就挑那一天,在众目睽睽之下,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人要回来。”
“他们若还想留着脸面,就得乖乖把画眉送还给我。”
“否则——”他顿住,没把后半句说完,只将目光投向窗外渐次熄灭的天光。
莲花亭那场酒宴,终是散了。
暮色渐浓,晚风拂过檐角铜铃,叮咚一声轻响。
我刚踏进院门,就见兄长立在廊下,手里捏着一柄折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手心。
他抬眼望来,目光温润却带着几分试探。
“今儿个,在莲花亭上,你可把那位未来夫君瞧清楚了?”
他顿了顿,又笑着补了一句,“心里头,可还中意?”
这些日子住回府里,我早把兄长的脾性摸得七七八八。
外人眼里,他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当家少主;
可一回到家里,便像换了个人似的,说话慢条斯理,连眼神都软了几分。
听他这么直白一问,我脸颊微微发烫,垂眸避开他的视线。
“哪有当哥哥的,拿自家妹妹的婚事打趣的?”
声音不大,却带点娇嗔,也藏着一丝羞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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