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火还能“吐”出一朵雷暴云,反过来继续引燃新的山火——这件事听起来像灾难片里的桥段,但今年夏天,法国人却亲眼见识了这种“火上浇油”的噩梦。8月1日前后,法国吉伦特地区的巨大火场里,一朵暗沉沉的云轰然升起,风助火势,电闪雷鸣,向前方抛洒出无数火星。气象雷达第一次在法国上空捕捉到了它的确凿影像,它有一个专业但也很形象的名字:火积雨云,也有人叫它“火龙卷云”。

吉伦特省省长索菲·布罗卡(Sophie Brocas)对媒体形容那种感受时说:“我们面对的是另一场火风暴,和上周五见到的同样惊人、前所未有、未知的现象,那一刻我们意识到,事情已经进入了一个新维度。” 她口中的“新维度”,正是这朵能给山火源源不断“续命”的对流云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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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雨云并不新,但对欧洲来说,它一直是个“稀客”。过去几十年里,这种云多半只在北美、西伯利亚和澳大利亚的巨型森林大火中露面。2009年澳大利亚“黑色星期六”大火致173人遇难,2016年加拿大麦克默里堡整座油砂城被焚毁,背后的推手里都有它的身影;2023年加拿大破纪录的山火季里,一口气生成了142次这样的火风暴。相比之下,整个欧洲此前只在西班牙和葡萄牙得到过零星几次确认,比如2017年葡萄牙大佩德罗冈火灾,那场火烧毁了数百栋房屋,带走了66条生命,其中也曾瞥见火积雨云的踪迹。但如今,它开始敲响法国的大门。

法国科西嘉大学的让-巴蒂斯特·菲利皮(Jean-Baptiste Filippi)形容这种云时说:“你会看到一个倾斜的云柱,它不断吸入空气,然后把火星向前方播撒,同时制造出闪电。这又成了点燃前方燃料的另一种方式,所以这些对流单体根本无从阻止。你不可能阻止一场雷暴,同样地,你也无法阻止一场火风暴,一次强烈的火积雨云过程。”在7月31日和8月1日,吉伦特大火上空先后涌现出这样的云柱。火星和闪电在原有火场外围点燃新的起火点,火线像有了分身术一样向外跳跃蔓延。截至目前,这场被法国总统马克龙称作“二战以来最严重危机”的火灾,已经烧毁了超过420平方公里的土地,一度逼近到距离波尔多市仅15公里的地方,迫使22万人紧急撤离。令人庆幸的是,菲利皮说,在这般由火积雨云助长的火势下没有出现伤亡,简直是个奇迹。

那么,这种“喷火龙”一样的云到底是怎么炼成的?不妨把它想象成一口被烧得发红的巨大烟囱。地面野火温度最高可以达到800摄氏度,猛烈加热近地面的空气,一股滚烫的烟柱挟着水汽和灰烬直冲而上。当这股又热又湿的烟羽冲到高空后迅速冷却,水汽便在细小的灰烬微粒上凝结,变成云滴,长成一朵外形像夏天积云、但颜色却是灰褐色的火积云。如果这股上升气流够猛,大气本身又恰好处于不稳定状态——就像已经装满火药只差一根火柴——这朵云就会继续往高处疯长,直冲对流层顶,甚至穿透到平流层底,形成一个自带雷暴系统的成熟火积雨云。欧洲中期天气预报中心的弗朗西斯卡·迪朱塞佩(Francesca Di Giuseppe)解释了这个过程中两个关键条件:“你必须同时有两样东西碰在一块:一个极端的火源热源,以及一个不稳定到能与火场互动的大气。如果火场释放的热量进一步增加,就像我们的研究所预测的那样,那么是的,你应该会看到更多这类事件。”

迪朱塞佩所说的“预测”,指向的是一种并不让人舒服的趋势。随着气候变化背景下欧洲热浪频发、山火规模和强度持续增长,超级火源变得更加常见;与此同时,大气本身也因为升温而变得更容易酝酿强对流。当这两个票友凑到一起,过去罕见的火积雨云就成了可能定期登场的“返场节目”。

在这种云塔的内部,快速上升的气流和下沉的冷空气之间撕扯出强烈的垂直切变,像一部涡轮机一样从四面八方抽吸空气,把地面的火星、未燃尽的枝叶甚至树皮卷到上千米高空,再像投弹一样从云砧前方抛洒下来。与此同时,云内的冰晶、霰粒和过冷水滴激烈碰撞,摩擦生电,最终以闪电的形式释放能量。这些闪电在干燥的植被上一划,往往就在火场前面又点着一片新火。于是,一个自我维持的恶性循环就此成形:火烧得越大,云越壮;云越壮,火星和闪电越凶,火就越难收拾。

这次法国首次用雷达捕捉到火积雨云,意味着气象学家可以更清晰地看到它的内部结构和演变过程。过去在偏远林区,科学家只能通过卫星图像或事后推断来确认它的存在,很容易漏掉。而这一次,雷达穿透浓烟,亲眼目睹了那个倾斜的、旋转上升的对流柱如何在火场上空野蛮生长。这对于验证已有的火—大气耦合模型,以及提前预警未来的火风暴,都有重要价值。

当然,从肉眼看起来,这种云的威慑力也非常直观。不少目击者描述,云底漆黑,云顶却白得发亮,甚至会在夕阳下透出一种诡异的橙红色,像天空被撕开了一道伤口。当地人抬头望去,就能看到闪电一道道劈向森林,紧接着新的烟柱又从闪电落点冒出来,那种场景足以让任何经验丰富的消防员脊背发凉。

值得反复说的一点是,火积雨云并不只是单纯“壮观”的自然现象,它是一种让火灾行为变得极度不可预测的灾难放大器。普通山火会沿着风向和地形蔓延,但一旦出现火积雨云,火星可以在主火头前方几公里甚至更远处空降新火种,再加上雷击点火,火场的推进速度和方向便彻底失控。这也就是为什么菲利皮会说“这些单体无法阻止”——因为火的热力学和云的动力学已经焊死在了一起,人在这种规模的能量面前暂时没有直接对抗的手段。

虽然欧洲过去火积雨云的记录屈指可数,但此次法国的案例表明,它已不再是北美和澳洲的专利。在大火规模和大气不稳定度双双攀升的背景下,葡萄牙、西班牙,再到如今的法国,正在一条连续的变热变干的走廊上遭遇越来越多过去只存在于文献和远方报道里的极端火灾行为。迪朱塞佩的研究强调,决定未来会不会更频繁地见到火积雨云的关键变量,正是火场热流量——而这恰恰与森林干旱程度和可燃物载量直接挂钩。

目前这场吉伦特大火在数千名消防员的昼夜扑救下已逐步受控,火积雨云也随着火势减弱而消散,但它留下了一个清晰的信号:欧洲的森林火灾正在进入一个剧烈程度更高、次生灾害更难预估的新阶段。消防指挥体系过去依赖的火行为模型,大多未考虑火风暴场景,面对这种能自产雷暴和火星雨的“铁塔级”云系,许多既定战术可能需要重新审视。

对于普通人来说,或许不必记住“火积雨云”这个拗口的名词,但可以记得一件事:一片森林着起大火时,真正让人绝望的,并不只是向前推进的火墙,还有火墙头顶自己造出来的那朵云——它会奔跑、会打雷、会把火焰带到谁都猜不到的下一个地点。而我们以前以为这种事只会发生在地球另一侧的加拿大、澳大利亚或者西伯利亚。如今,雷达的眼睛告诉我们,它离我们比想象中近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