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州大学河滨分校的博士生 Mohima Mimi 盯着最新的气候模型结果，屏幕上的线条和色块正在讲述一个令人不安的故事。她发现，当北大西洋一条至关重要的洋流逐渐失去力量时，远在几千公里外的加利福尼亚州却要为此付出代价——更凶猛的大气河流，以及随之而来的洪水和破坏。而与此同时，格陵兰的冰盖可能面临另一种困境：产生暴雪的天气系统会变少。
这项发表在《自然·通讯》上的研究，第一次将大西洋经向翻转环流的减速和远程的风暴命运联系在了一起。
大西洋经向翻转环流到底是什么？可以把地球的海洋想象成一部庞大而缓慢的传送带。它表层的暖水从热带一路向北，穿过大西洋，把热量输送给西欧和北欧，让这些高纬度地区不至于太冷。当这些暖水在北方遇冷，密度变大、沉入深海后，又沿着海底折返向南，完成一圈数千年的环流。
这套系统气候科学界早已确认是全球气候的“大玩家”，而现在它确实在减慢。但之前没有人确切知道，这种减速会将水汽和风暴引向何方——Mimi 和她的同事决定填补这个空白。
研究团队利用高排放情景下的气候模型，追踪了本世纪该洋流持续减弱带来的影响。他们模拟出的结果很清晰：到本世纪末，一条变弱的洋流会重新调配海洋和大气之间的热量和水汽。首先，它会改变海洋表面温度，从而影响大气能携带的水汽总量；其次，它还会加强高空西风，那些引导风暴穿越北半球的“空中高速路”会因为洋流变慢而变得更加笔直有力。
正是这些高空强风的改变，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把更多的水汽推向了北美西海岸。于是，以加州为目标的“大气河流”变得更强了。所谓大气河流，其实是天空中长而窄的水汽输送带，宽度可达数百公里，长度延伸数千公里，从热带海域一路延伸到中高纬度。一次强的大气河流携带的水量，可以超过密西西比河河口流量的十几倍。对加州而言，它是一把名副其实的双刃剑：一方面，每年有大约三分之一到一半的降水来自大气河流，是水库蓄水和农业灌溉的命脉；另一方面，当大气河流过于强势时，就会引发暴雨、山洪、泥石流和大范围的基础设施损毁。Mimi 在论文中直言：“它们提供大量的水，但也可能带来大范围的破坏。”
模型的预测显示，这种破坏性在未来有增加的风险。在受该洋流减弱影响的北美地区，加利福尼亚沿海首当其冲。这里本来就坐落在太平洋风暴路径的末梢，大气河流季节性强，任何对高空引导气流的微调，都会细致地反映在登陆风暴的强度和频次上。按照新的模拟，一条虚弱的洋流会让这里的风暴更加水汽充沛，累积降水量更大，洪峰更急。而南美洲的东海岸和南极洲周边，也出现了更多大气河流的迹象——这或许意味着，大西洋环流减速带来的远程效应远比人们想象的更广。
如果我们把视线从西海岸转向北极，会发现一个看似矛盾的局面：同样因为该洋流在减慢，格陵兰上空的“降雪工程”却在萎缩。格陵兰冰盖每年依靠降雪来补充表面融化与冰川崩解造成的质量损失，风暴是降雪的主要制造者。然而，在新模型的推演中，进入格陵兰的气旋数量减少，强降雪事件也随之缩水。冰盖表面的雪积累速率放缓，会让格陵兰的冰物质平衡更加入不敷出。也就是说，洋流减弱的后果在这里恰好与加州相反：不是水太多，而是雪太少。
这种一多一少的反差，构成了气候系统中一个典型的远程连接——大西洋洋流的变化，通过大气环流桥，把后果打包送到了几千公里外的两个地方。研究团队给出的解释是，该洋流的减弱会重新组织北大西洋的海温分布，进而改变从海面到对流层顶的风场结构，使得能够孕育风暴的动力学条件在北美西海岸增强，在格陵兰和北极部分区域减弱。这就像调整了地球水汽的输送管道阀门，有的地方开得更大，有的地方拧得更紧。
这样的结果对于水资源管理、防灾减灾和气候适应来说，都意味着新的不确定性。加州近年已经反复领教过大气河流的威力，从堤坝溢流到城市内涝，从农田淹水到山坡坍塌，基础设施在一次次极端降水事件中经受考验。如果未来这类风暴真的变得更湿更强，现有防洪标准的调整压力便会上升。而在格陵兰，降雪减少叠加表面融化加速，冰盖对全球海平面的贡献可能会进一步加大。虽然目前这一切都建立在假设高排放路径的模型之上，但科学家已经观测到现实中的大西洋经向翻转环流在近几十年里确有减弱迹象，这为模型结果增添了几分现实分量。
当然，科学界的审慎在此刻依然重要。这项研究依据的是一种高温室气体排放的未来情景，而不是必然发生的命运。该洋流的实际变化速度和程度还存在许多未知数，它对远程风暴的影响也是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被量化。因此，Mimi 和同事在论文中反复使用“可能”“表明”“预测显示”等措辞，他们没有说“将”，更没有声称已精确测定风暴会增强百分之多少。这正是气候科学应有的分寸：当面对复杂系统时，提供的结论需要留有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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