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兴安岭的黄昏来得比中原要早。
公元443年,北魏太平真君四年,一支由中书侍郎李敞率领的祭祀使团,在乌洛侯国向导的引领下,穿行于大兴安岭北段的密林深处。
他们寻找的是一座石室——《魏书·礼志》记载,那是鲜卑拓跋部“凿石为祖宗之庙”的所在。
李敞一行抵达石室时,所见与乌洛侯国使者描述一致:“石室南北九十步,东西四十步,高七十尺”。
李敞命人将祝文刊刻于石室之壁,告祭天地。
祝文中有这样一句话:“茫茫荒野,凿石为庙,皇祖先妣,托此幽都。”
这座石室的位置,在今内蒙古呼伦贝尔市鄂伦春自治旗阿里河镇西北十公里处,称嘎仙洞。
李敞告祭之时,不会想到他脚下这片“幽都之北,广漠之野”,在更早的年代里还孕育过多少南下逐鹿中原的族群。
从商朝的玄鸟传说,到北魏、北周的鲜卑铁骑,从辽国的青牛白马,到元朝的苍狼白鹿,从金朝的白山黑水,到清朝的朱果神话,这些改写中国历史的王朝皇族,祖先的记忆几乎都指向同一片土地——东北。
一、玄鸟生商:辽河之畔的先商记忆
公元前一千余年,当殷商王朝的青铜器在黄河流域铸造出璀璨文明时,商人关于自身起源的记忆,仍停留在东北方向。
《史记·殷本纪》开篇即载:“殷契,母曰简狄,有娀氏之女,为帝喾次妃。
三人行浴,见玄鸟堕其卵,简狄取吞之,因孕生契。”
契被封为商始祖。
《诗经·商颂·玄鸟》亦有“天命玄鸟,降而生商”之句。
以鸟生作为民族起源神话的族群,在东北地区并不罕见——肃慎、扶余、高句丽、女真皆有类似传说。
高句丽《好太王碑》记载始祖邹牟“剖卵降世”;清代《满洲实录》则记佛库伦吞食神鹊衔来的朱果而孕,生下满洲始祖布库里雍顺。
玄鸟神话的母题,在东北亚各民族中反复出现。
商人始祖契的生地,也指向东北。
《荀子·成相篇》载:“契玄王,生昭明,居于砥石,迁于商。”
《世本·居篇》亦记:“契居亳,昭明居砥石。”
上古时代的砥石,是辽河的发源地。
《淮南子·墬形训》曰:“辽出砥石。”
《水经注》亦云:“辽水,亦言出砥石山。”
契生于辽河源头,昭明仍居砥石,直至后代才“迁于商”——商族自东北向中原迁徙的路径,在文献中隐约可辨。
《十六国春秋·前燕录》提供了一条重要线索:“高辛氏(帝喾)游于海滨,留少子厌越以君北夷,邑于紫蒙之野,世居辽左,号曰东胡。”
高辛氏即帝喾,正是商族神话中契的父亲。
将少子封于“辽左”——辽河以东——这恰与契“居砥石”的记载相互印证。
金朝尚书省亦曾上奏:“本朝绍高辛(帝喾),黄帝之后也。”
从商到金,东北族群对高辛氏的记忆跨越两千年。
考古学提供了另一维度的证据。
殷墟墓葬中发现的男子发型多为变辫发,而辫发习俗在中国古代主要流传于东北地区——女真、满族、扶余、高句丽、契丹、蒙古皆有此俗。
辽宁师范大学田广林指出,红山文化出土玉器与商代玉器“在雕刻手法和造型风格等方面,存在着许多惊人的一致性”。
这些玉器曾被误认为是商玉。
人骨考古学研究同样表明,商族的起源“可能与中国东北地区西部、西辽河流域的古代人群有关”。
先商文化在考古学上的对应,学界指向夏家店下层文化。
在其发展晚期,这支族群南下,最终入主中原。
从辽河流域到黄河流域,商族的迁徙路线横跨千里,用了数百年时间。
而商朝王族关于“玄鸟生商”的起源记忆,始终没有忘记那个东北方向。
二、大鲜卑山:从嘎仙洞到平城
商朝灭亡后一千余年,东北的密林深处又一支族群开始南下。
《魏书·序纪》记载拓跋鲜卑的起源:“国有大鲜卑山,因以为号,其后,世为君长,统幽都之北,广漠之野,畜牧迁徙,射猎为业,淳朴为俗,简易为化,不为文字,刻木纪契而已。
世事远近,人相传授,如史官之纪录焉。”
大鲜卑山,即今之大兴安岭。
拓跋鲜卑最初的活动区域,据《魏书》记载,在今天黑龙江省嫩江流域。
他们过着游牧生活,部落联盟的首领被称为“大人”。
《魏书》称拓跋部始祖成帝拓跋毛“统国三十六”,实际上是被推举为三十六个部落的联盟首领。
拓跋鲜卑的南迁经历了一个漫长的过程。
从大兴安岭北段的嘎仙洞出发,他们先向西南迁徙至内蒙古草原,再逐步南下进入中原。
公元386年,拓跋珪重建代国,改称魏,史称北魏。
公元398年,拓跋珪迁都平城(今山西大同)。
公元494年,孝文帝元宏将都城从平城迁至洛阳,全面推行汉化改革。
嘎仙洞石室的发现,为拓跋鲜卑的起源提供了实证。
1980年,考古工作者在洞内石壁上发现了北魏太武帝拓跋焘于太平真君四年(443年)派遣中书侍郎李敞前往祭祀时所刻的祝文。
《魏书·乌洛侯传》记载了这次告祭的背景:乌洛侯国遣使朝献,称其国西北有北魏“先帝旧墟”,石室“有神灵,民多祈请”。
拓跋焘遂遣李敞“诣石室,告祭天地,以皇祖先妣配”。
李敞在石室壁上刊刻祝文后返回。
一千五百余年后,这篇祝文重见天日,与《魏书》的记载完全吻合。
从大兴安岭的狩猎部落,到统一北方的帝国,拓跋鲜卑的崛起是东北族群南下浪潮中最为成功的一次。
而他们的起源地,始终指向那座“大鲜卑山”。
三、宇文部:阴山南迁至辽西
与拓跋鲜卑同出东北的,还有北周皇族的祖先——宇文部。
《周书·文帝纪》追述宇文泰先祖时写道:“其先出自炎帝神农氏,为黄帝所灭,子孙遁居朔野。
有葛乌菟者……”《周书》称宇文部为炎帝神农氏后裔,先祖葛乌菟为鲜卑十二部共主。
这一记载为后世部分史学家存疑,但宇文部属鲜卑族系是学界的共识。
宇文部在史籍中留下明确记载的始祖是普回。
《通志·氏族略》载:“宇文氏,本出辽东南单于之后。
有葛乌兔,为鲜卑君长,世袭大人。
至普回,因猎得玉玺,自以为天所授,鲜卑谓天子为‘宇文’,因号宇文氏。”
普回之子宇文莫那,“自阴山南徙,始居辽西”。
《周书》明确记载:“普回子莫那,自阴山南徙,始居辽西,是曰献侯,为魏舅生之国。”
宇文莫那率领宇文部鲜卑从阴山南迁至辽西,与慕容部、段部共同在辽西角逐,并与拓跋部结成姻亲。
北周建立后,尊宇文莫那为献侯,奉为始祖。
宇文部在辽西的活动范围,约在濡源(今河北滦河上游)以东、柳城(今辽宁朝阳)以西。
西晋以后较为强盛。
公元344年,宇文部被慕容部建立的前燕攻灭,部众散亡。
但宇文部的血脉并未断绝——宇文泰出身宇文部旁支,公元557年,其子宇文觉建立北周。
从辽西的部落到关中的王朝,宇文氏的命运轨迹与拓跋氏惊人地相似。
《周书》称宇文部先祖“遁居朔野”。
这里的“朔野”,与慕容鲜卑的“紫蒙之野”、拓跋鲜卑的“北土”,本质上是同一片地域——东北。
四、青牛白马:都庵山与木叶山
当鲜卑各部南下融入中原时,留在东北故地的另一支东胡后裔正在积蓄力量。
他们被称为契丹。
契丹先祖源自东胡,曾隶属于匈奴,后成为鲜卑的一部分,与鲜卑宇文部、库莫奚同源。
契丹人关于自身起源的记忆,保存在两则传说中。
其一为白马青牛传说。
《辽史》载,有神人乘白马自马盂山浮土河而下,有天女驾青牛车由平地松林泛潢河而下,至木叶山,二水合流,相遇为配偶,生八子,其后族属渐盛,分为八部。
木叶山被视为契丹人的发源地。
其二为奇首可汗传说。
奇首可汗被耶律氏奉为始祖。
《辽史·太祖本纪》“赞”称:“奇首生都庵山,徙潢河之滨。”
《辽史》卷四《太宗本纪》记载,会同四年(941年)二月“丁巳,诏有司编《始祖奇首可汗事迹》”。
可见在辽太宗时期,奇首可汗传说已被系统整理成书。
耶律阿保机的堂侄耶律曷鲁曾明确称奇首可汗为“我祖”。
耶律羽之墓志铭中也提到“其先宗分佶首,沠出石槐”——佶首即奇首。
都庵山的位置,学界通常认为在今内蒙古兴安盟科右前旗海勒斯台郭勒与乌里吉木伦河上源之间,在辽上京北略偏东方向。
辽太祖耶律阿保机在平定诸弟之乱时,曾于途中“登都庵山,抚其先奇首可汗遗迹”。
这座山是耶律氏的发源地。
《辽史·太祖纪赞》和《世表序》主张契丹为炎帝之后。
辽朝大臣耶律俨在《皇朝实录》中称契丹为黄帝之后。
两种说法虽有分歧,但都将契丹的根源指向华夏先祖——这是辽朝建立后对皇族祖先身份的重塑。
有研究指出,辽太祖耶律阿保机所属的迭剌部,其祖先可能出自奚人集团。
辽政权建立后对契丹族源传说进行了改造,将皇族祖先塑造为契丹始祖。
但无论传说如何演变,契丹人的起源地始终指向东北——都庵山、木叶山、潢河、土河,这些地名勾勒出的地理空间,正是西辽河流域。
公元916年,耶律阿保机称帝,建立契丹国,后改称辽。
辽朝全盛时疆域东抵日本海,西至阿尔泰山,北至蒙古高原,南至河北中部。
从西辽河畔的部落联盟到统治半个中国的帝国,契丹人用两百年时间完成了这一跨越。
五、苍狼白鹿:斡难河源的不儿罕山
在契丹人建立辽朝的同时,他们的东胡近亲——蒙古部,正活动于大兴安岭以西的草原上。
《元朝秘史》开篇第一句写道:“成吉思汗的根源是奉上天之命而生的苍狼及其妻白鹿,渡过腾汲思水,来到斡难河源头的不儿罕山前住下,由此产生了巴塔赤罕。”
苍狼与白鹿是蒙古部的图腾始祖,不儿罕山(今蒙古国肯特山)是蒙古部的圣山。
蒙古部的起源地,据《元朝秘史》和《元史》等史料记载,在额尔古纳河畔。
所有蒙古各部落都起源于古代逃到额儿古涅昆(额尔古纳河畔山岭)的两男两女。
这一记载与《唐书》关于蒙古(蒙古室韦)部住在额尔古纳河(望建河)东南岸的记载相一致。
额尔古纳河位于今内蒙古东北部与俄罗斯交界处,是大兴安岭西麓的重要河流。
成吉思汗所属的孛儿只斤氏,起源于成吉思汗的十世祖孛端察儿。
孛儿只斤在蒙古语中意为“灰色眼睛”(一说“蓝眼睛”)。
在元代,孛儿只斤始终被视为“皇室之姓”。
从额尔古纳河畔到斡难河源头,再到统一蒙古高原、建立横跨欧亚的帝国,蒙古部的崛起是东北族群力量的一次总爆发。
而他们的起源神话——苍狼与白鹿渡过腾汲思水——将起源地锁定在大兴安岭以西的额尔古纳河流域,仍然没有离开东北亚的地理范围。
六、白山黑水:仆干水之涯的完颜部
在蒙古部向西发展的同时,东北东部的另一支族群——女真,正在长白山和黑龙江之间积蓄力量。
女真是肃慎族系的后裔。
南宋洪皓在《松漠记闻》中记载:“女真即肃慎国也,东汉谓之挹娄,魏晋谓之勿吉,隋唐谓之靺鞨。”
肃慎族系的演进线索清晰:先秦肃慎——汉魏挹娄——南北朝勿吉——隋唐靺鞨——五代以后女真——明末满洲。
这一族系“一脉相承,绵延不绝”。
《金史·世纪》开篇即称:“金之先,出靺鞨氏,古肃慎地也。”
女真完颜部是金朝皇族所在。
《金史·世纪》记载:“金之始祖讳函普。”
函普原为女真或渤海人,后入赘完颜部成为该部成员。
《金史》载函普“居完颜仆干水之涯”。
仆干水即今日牡丹江。
辽时牡丹江上游称忽汗水,后转称仆干水。
函普的居住地在牡丹江上游,今黑龙江省宁安市镜泊湖西南一带。
清代的《满洲地志》明确记载:“金代始祖起于宁古塔。”
宁古塔即今黑龙江省宁安市。
函普在完颜部调解部族仇杀时,提出“偿马牛三十”的调解方案,促成了女真习惯法的形成。
他后娶完颜部女子,生育两子一女,后裔融入完颜部。
从函普到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历经十余世。
女真完颜部在牡丹江流域逐步壮大,从采集渔猎走向农耕与征战。
生女真的活动范围,在“混同江、长白山,所谓白山黑水也”。
混同江即松花江,长白山是女真人的圣山。
公元1115年,完颜阿骨打称帝,建立金朝,定都会宁府(今哈尔滨阿城区)。
金朝用十年灭辽,两年灭北宋。
1153年,金海陵王完颜亮迁都燕京(今北京),开创了北京作为国都的历史。
从牡丹江畔的完颜部落到统治中国半壁江山的帝国,女真人的崛起之速令人惊叹。
而他们的始祖函普,始终居住在“仆干水之涯”——牡丹江边。
七、朱果受孕:长白山下的满洲
女真之后,肃慎族系的最后一支力量——满洲,再次从东北崛起。
《清太祖武皇帝实录》记载了爱新觉罗家族的起源:长白山之东有布库哩山,其下有池曰布勒瑚里。
相传三天女浴于池,有神鹊衔朱果置季女衣上,季女含口中,忽已入腹,遂有身,寻产一男,生而能言,体貌奇异。
天女告以吞朱果之故,赐之姓曰爱新觉罗,名之曰布库哩雍顺。
天女告诉他:“天生汝以定乱国,其往治之。”
布库里雍顺乘小舟漂流至斡朵里城,被当地人推举为贝勒,号其部族曰满洲。
爱新觉罗在满语中意为“黄金”。
“爱新”是穆昆(族名),满语“金国”之意;“觉罗”才是姓氏。
皇太极建立清朝后,效仿汉制,使“爱新觉罗”成为一个整体姓氏。
《满文老档》和《满洲实录》中,“爱新觉罗”一共只出现过三次。
学者一般认为,这个姓氏是由清朝皇室创造,用来塑造其地位。
从长白山到辽东,从努尔哈赤的十三副遗甲到入主中原,满洲人用不到半个世纪完成了从部落到帝国的跨越。
而他们的起源传说——佛库伦在长白山天池吞朱果受孕——将皇族的根源牢牢锚定在东北。
尾声:石壁上的祝文
公元443年,李敞在嘎仙洞石壁上刊刻完祝文,率队南返。
他不知道,在他告祭的这座石室所象征的那片土地上,已经走出过商朝的玄鸟后裔、北魏和北周的鲜卑铁骑,还将走出契丹的青牛白马、蒙古的苍狼白鹿、女真的白山黑水和满洲的朱果神话。
这些改写中国历史的王朝,其皇族的祖先记忆几乎都指向同一片地理空间——东北。
从辽河流域到西辽河,从大兴安岭到长白山,从额尔古纳河到牡丹江,这片广袤的土地在三千余年的时间里,不断地向中原输送着新的统治力量。
商族从辽河源头南下,拓跋鲜卑从大兴安岭出发,宇文部从阴山迁至辽西,契丹人从都庵山走向潢河之滨,蒙古部从额尔古纳河畔走向斡难河源,女真完颜部从牡丹江边崛起,满洲从长白山下的布勒瑚里池出发。
七条路径,七个王朝,共同的起点——东北。
李敞离开嘎仙洞时,石壁上新刻的祝文在暮色中泛着微光。
一千五百余年后,当考古工作者再次走进这座石室,拂去石壁上的积尘,那篇祝文依然清晰可读。
石室依旧,而从这里出发的人们,已经在南方的土地上建立了七个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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