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红鹤山人

那年夏天,姚家沟来了个北京人,说要保护一种叫朱鹮的鸟。

我当时是八里关信用社的信贷员,听完第一反应是:那关我们屁事?

40多年后回头看,我为这句话脸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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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北京来的"怪人"

1982年那年夏天的一个中午,信用社来了两个人。

前面那个二十来岁,扛着根长杆,杆头装着电子仪器,像定位用的。后面那位四十出头,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又黑又瘦,脖子上挂着副望远镜——那年代望远镜可稀罕了。他肩上斜挎个黄挎包,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几个红字。

老主任一问才知道,这人叫刘荫增,从北京来的,专门保护朱鹮。

老主任在外面买了几瓶啤酒招待客人,吃饭时我问刘荫增:"你从北京大老远跑来保护朱鹮,那朱鹮有啥用?"

他说朱鹮是国宝,地球上就剩这几只了,保护不好就彻底灭绝了。

我心里想:那关我们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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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鸟掉下来那天

计划经济时期,姚家沟村信贷业务归我们八里关信用社管辖,离信用社十来公里。过了几天,老主任带我去姚家沟下乡,顺道去了秦岭一号观测站。

观测站条件简陋,但设备在当时绝对"顶配"——卫星电话、德国相机、对讲机,发电机等,这些现代装备,在那时,一般人一辈子都见不着。

正看着,外头突然有人喊:"快出来!小鸟掉下来了!"

所有人往外跑,我也跟了出去。只见一只小朱鹮从树上的窝里掉落到地上,观测站的人马上忙开了——检查、救护,折腾了好一阵。幸好小鸟没伤着,就把它放到树下自由活动。这只从窝里掉下来的小朱鹮,头顶那棵百年青冈树,就是后来史料记载的七只朱鹮栖息的那棵树。

没多久,朱鹮妈妈飞过来,围着委屈的小宝宝转了几圈,带着它到空地上学飞去了。那天我站在旁边看着,心里有点触动。

这帮人为了几只鸟,活得比山里农民还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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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每户多贷100块

姚家沟当时只有七户人家,三十来口人。穷得很,家家在信用社都有贷款。

但为了护住那七只朱鹮,沟里的庄稼不能用化肥、不能打农药,不能砍柴,不能捕猎,本来就不高的收成更少了。长久下去,只会越来越穷。

回所里之后,我跟老主任商量:下一季度j的信贷计划,能不能给姚家沟这七户人家多倾斜一点?每户多贷100块,一共700块。

现在说出来寒碜,可在八十年代初,一斤大米才一毛五,100块钱能买不少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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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主任没犹豫,批了。

那会儿放贷款不像现在这么复杂,我们就是觉得,人家为护鸟受穷,信用社不能袖手旁观。谁家揭不开锅了,这笔钱能让他们买几袋大米糊口?用上一阵子。说不上多大用处,但至少是个心意——这世上不只有你们在护着朱鹮,信用社也在后面站着。

四、一张没写字的借条

那时候朱鹮只有7只,我们给每户多贷100块钱。

四十多年后,全球朱鹮已经超过1.2万只,洋县的有机产品年产值几十个亿。

我们当年贷出去的那700块钱,大概早就淹没在这些数字里了。它没有写进任何保护规划,也没有出现在任何新闻报道中。它只存在于一个退休老信贷员的记忆里——在三间半土坯房中,在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下午,老主任拍板说了一句"批了"。

但今天回头想,那700块钱,是我们那代洋县人向朱鹮递出的一张借条。借条上没写字,只写了一个意思:你留,我们帮。

从7只到1.2万只,从姚家沟到全世界——这个故事里,不只有刘荫增,有洋县的老百姓,也有两个在土坯房里放贷款的信用社人。

他们没上过报纸,没拿过奖状。但历史记得,45年前,有两个在土坯房里说"批了"的普通人。

朱鹮会客厅,有茶有故事,来了就是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