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那件中山装还挂在门后头,袖子垂下来,跟他人站着时候一个模样。
宋老师站在堂屋里头,抬眼看了那衣裳好几回了。门敞着,风灌进来把衣摆吹得一晃一晃的,像有人在后面轻轻拽了一下。她伸手把衣裳取下来,低头闻了闻,里头有股樟脑丸的味儿混着老棉布的味道,说不出是干净的还是旧的。
院坝外头站着几个男人,抽烟,咳嗽,脚底下碾来碾去踩出一圈黑泥印子。没人进屋来上香,也没人搭把手。灵堂正中央那张桌子,还是宋老师自个儿从堂屋挪到门口的,桌子腿儿磕在地上哐当响了三声,外头那帮人听见了也没人过来接一下。
隔壁刘婶看不下去了,把她拽到灶台边。灶眼里的火早灭了,铁锅底上还留着昨晚上炒菜的油痕,干透了凝成一层发亮的膜。刘婶说,你爹的事儿,村里男人们说了,棺不能抬。
宋老师在洗一个搪瓷缸子,缸子底上一圈茶垢,拿手指头搓了半天搓不掉。她头也没抬,说因为啥。
刘婶声音低了,说你爹活着的时候得罪人了。说完这句,刘婶自己都觉得不对劲,又补了句,就是……村里有人传你爹私吞了修学校的钱,公示栏贴了明细,可贴了跟没贴一样,信的人不信的人还是那帮人。
宋老师把搪瓷缸子搁灶台上,水珠顺着缸壁流下来,在台面上淌了一道弯弯曲曲的印。她没说啥,转身出去了。
堂屋外头自家那块菜地边上,扔着三根铁锹。锹把子上的木头让手心磨得光溜溜的,握着的地方颜色深一块浅一块。那是父亲的东西,他以前每年开春都要拿砂纸把锹把子过一遍,宋老师小时候蹲在旁边看过,他干活的时候嘴里老哼一段调子,是以前学校广播里放的那种歌,调子模糊了,可那个哼的节奏她还记得。
宋老师把三根铁锹捡起来,靠到堂屋墙根底下。铁锹头碰着砖地,发出脆脆的一声。
当天晚上她从屋里翻出一个木箱子,锁扣锈得发绿,拿钳子拧了拧才撬开。里头摞着笔记本,跟砖头一样整整齐齐码了六本。封皮拿牛皮纸包过,边角对得一丝不差,是她爸以前给学生批作业的本事。
她翻第一本,蓝色的墨水的字,像老课本上的印刷体。写的是个陌生名字,李朝阳。说这孩子考上了县一中,家穷,他妈跑了爹瘫了,学校说减免一部分住宿费,剩下的不够。她爸在那一页底下画了一条横线,写了个数字。
后面隔了十几页,又有这个名字。说送他去报到那天,回来的路上下雨,膝盖的老毛病犯了,坐在路边石头上歇了好一阵,裤腿湿到膝盖上头,迎风走回家发了半天抖。可字还是写得一丝不苟,每个字都站得稳稳当当的。
再往后翻,2019年的某一天,她爸写的是,朝阳高考过一本线了。存折摊开给他看了,让他别担心学费。他站我跟前哭,半天不说话,走的时候给我鞠躬,腰弯下去好长时间。
宋老师翻页的手指头有点发僵。她继续往后翻,2020年,朝阳说寒假要回来。我说不用回,把书念好就是对我最好的报答。他寄来一箱奶粉,我没舍得喝,放着吧,看看也高兴。
2021年,她爸的字没有以前稳了,笔画末端总带点颤。写着校长找他谈话,有人举报他私吞助学金。他把票据翻出来一张一张贴在校务公示栏上,贴了五天。去看的人不多,但该看的都看到了。他写完了这句话,下面空了一行,又补了五个小字:我不怕人说。
第六本是2022年的,腊月十二。她爸写,朝阳今年毕业了,签了省城一家设计院。他打电话来,说第一个月工资都给我,我说不用。他说那我喊你一声爸行不行。
这一页到此结束了。后面是撕掉的茬口,毛茸茸的,纸纤维扯出来参差不齐地翘着。宋老师把手指贴在那道毛边上,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好几遍。她不知道那一页上原来还写了什么,也不知道她爸为什么撕了它。
那天晚上她抱着那摞本子在她爸的床上坐了一宿。硬板子床,铺的格子床单洗得发白,边角都磨出毛边了。她没睡着,听着外头院子里风刮过树枝的声音,有时候像人咳嗽,有时候像人叹气。
第二天一早天刚透亮,宋老师把父亲那件中山装穿上了。袖子长了一大截,她卷了三圈,露出两个手腕。她走到墙根抄起那三根铁锹,往青石板地上跺了两下,像是要给谁听个响。
院坝外头那些抽烟的男人还在,远远地站着,看着她。
村口那条土路上忽然扬起一阵黄尘,隔着一片冬茬子地都能看见。那尘头像条黄龙贴着地面往前滚,越滚越近,近到能听见车轮碾碎石子儿的嘎吱声。八辆黑车,排得整整齐齐,一辆挨着一辆停在院门口。
门开了,下来一群年轻人,打头那个瘦高个,戴眼镜,穿黑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白纸花。他走到宋老师面前,看了她身上那件过大的中山装一眼,又看了她手里那三根铁锹一眼,喉结上下滚了滚,半天没出声。
然后他弯下腰。
那腰弯得很深,后背跟地面几乎平行了,就那样停了好几秒没直起来。他身后那几个年轻人跟着一起弯下去,像一阵风刮过的麦地,齐刷刷地伏下去又立起来。
他说,姐,我是李朝阳。宋老师——是我爸。
他说完这句话,嗓子就跟堵死了似的,后面一个字也挤不出来了。
宋老师看着他的脸,看了好半天,然后把手里一根铁锹递了过去。李朝阳接过来攥紧了,锹把上的木头纹路硌着他的手掌心,那是另一个老男人几十年握出来的温度。
那天出殡,八个年轻人轮流用那三根铁锹在村后山梁上挖了坟坑。三根锹轮着使,一把歇了换下一把,从没停过。锹头磕着碎石子的响声从上午响到下午,闷钝钝的,一声一声敲在风里头。
村里的男人们远远看了一阵子,后来一个一个散了。有的把烟掐了揣兜里走了,有的咳了两声转身进了自家院门,没人上来说话,也没人过来搭手。
葬礼完了之后,宋老师把六本笔记本重新锁进木箱里。她把那件中山装脱下来叠好,搁在床头,指尖最后摸了摸领口的扣子,扣子是塑料的,颜色褪成发白的蓝了。
后备箱里除了那口箱子,还有一双解放鞋,鞋底磨得薄到透光,后跟补了块胶皮。她打算把鞋带走,留个念想。
车开出村口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见那棵老槐树后面站着一个人影,瘦高个,黑西装的影子在灰扑扑的村道背景里格外扎眼。他没动,就站在那儿看着车屁股越走越远。
宋老师没停车。
她脚底踩着油门往前走,脑子里一直转着那本笔记本上撕掉的那一页。她爸到底写了啥又撕了啥,她可能永远都不知道了。但李朝阳喊她那声姐,弯下去的那个躬,和接过铁锹时手上那一下攥紧的力道,她大概能猜出那一页上原来是什么。
一个教了一辈子书的老人,被一个孩子喊了声爸,他大概不知道该写在哪儿了。那两个字太重了,纸接不住,得用往后剩下的全部日子来慢慢接着。
天开始飘雨星,前挡风玻璃上落了几滴,宋老师把雨刷打开,吱嘎一声划过一道弧。她忽然想起父亲以前哼的那段调子,她试着哼了两句,哼不全,但调子还在。
文中配图来源于网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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