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在菜市场,卖菜阿姨扯着嗓子喊我“Nak”的时候,我愣了一秒。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人这样叫我了,久到那个音节落进耳朵里,温温热热的,像忽然被人往口袋里塞了一颗糖。
“Nak”在马来语里就是“孩子”。被叫孩子的感觉很奇妙,好像一瞬间被按回了一个安全、脆弱、可以被原谅的位置上。你知道有人看着你,你做错事会被纠正,走偏了会被拦回来,哪怕什么都不会,也有人耐心教你。小时候不就是这样吗?一举一动全在大人的视线里,拿到一把剪刀就是重罪,怕你割破手指;快摔倒的时候总有手先一步伸过来;做错事挨一顿骂,末了还是能讨到一颗糖吃。
小孩子真是一种奇特的生物,大脑好像只装了两种程序:好奇和玩。什么东西到了手边,第一反应不是危险,是“这能怎么玩”。那是一种浑然天成的抵抗力,丝毫不需要理解“一切快乐背后都有代价”这种大人才会懂的烂道理。每天醒来就是找乐子,天大的事有大人顶着,自己只管把生活过成游乐场。那时候犯错不要紧,因为你是孩子,全世界都会原谅你。
可是长大了以后,那个叫“Nak”的范围就越来越窄了。先是家人还照常叫,后来老师改口叫名字,再后来卖菜阿姨也开始叫你“小姐”或“先生”。与此同时,人生中那些耳提面命的指导也开始静音。
没有人再一步一步教你该怎么做了,没有人反复跟你说什么该碰什么不该碰,什么好什么不好,做错会怎样,做对了有什么奖励。你就像一棵忽然被挪到野地里的树,浇水施肥全凭自己摸索。遇见什么经历,自己做选择,自己承担那个选择的后果,所有快乐和难过也都自己收着。这大概就是成年的定义吧——你被允许自由地长,但也没有人再为你兜底了。
更让人猝不及防的是,社会的宽容开关好像被谁一把拧紧了。坐在二十几岁、三十几岁的年龄坐标上,你犯错的门槛被抬得越来越高。“你都多大了?”“记住,你可不是小孩子了。”“别这么幼稚行不行。”
这些话像自动弹出的系统提示,一遍遍提醒你:成年约等于不许犯错。仿佛年岁一到,感性、冲动、判断失误这些词就该从你的人生程序里彻底卸载掉。你要是还敢做错事,那就是不长进、不成熟,甚至不够格当一个大人。
可是等一下——我们不是第一次活吗?这个念头冷不丁冒出来的时候,整个人突然轻松了一截。是啊,我们每一个人都是第一批,也是唯一一批这样走过自己生命的人。没有前生经验可参考,没有脚本,没有提前彩排过。我们都被丢进同一条洪流,但各自拿着完全不同版的地图。有人四平八稳,有人跌跌撞撞,有人二十岁就通透极了,有人四十岁还笨拙得像刚入学。那又怎样?错一次怎么了,搞砸一段关系怎么了,走错一条路怎么了。第一次做人,不必苛求自己场场满分。
想到这里,我甚至会对着空气笑一下。小时候被保护得那么严密,原以为长大了就能把世界踩得稳稳当当,结果发现这世界根本就是个巨大的迷宫。人和人之间的每一段关系,每一场互动,都像一个转角,你永远不知道拐过去是什么。我们从来不可能真正理解另一个人,除非你穿进他的鞋子里,站在他的位置上。可每个人脚上那双鞋,都有自己的沙子和磨出来的茧。所以,用自己的标准去审判别人的选择,才是一件蛮不讲理的事情。
我曾经有很长时间,反复质疑过自己人生的剧本。这仅有一次的生命,为什么我的情节线总是不按计划走?为什么我总是要在某个本该顺利的节点上被绊一下,然后灰头土脸地重新站起来?好像别人都拿到了清晰的说明书,唯独我揣着一张白纸就出发了。可后来渐渐明白,那些脱轨的、意外的、失控的部分,或许才是人生的主场戏。因为计划不过是我们一厢情愿画好的虚线,而真正走出来的那条路径,才是我们独一无二的签名。
说起来有点好笑,我们从小渴望长大,以为长大了就能获得豁免权,可以自己说了算。可真正拿到成年的入场券以后才发觉,这张券背后印着密密麻麻的条款:要情绪稳定,要考虑周全,要时刻体面,要为自己的每个行为负重。
可是当初那个被叫“Nak”就心头一软的小人儿,其实从来没离开过。你还是会在深夜感到迷茫,还是会在受挫的时候希望有人跟你说一句“没关系”,还是会被一句突如其来的关心惹得鼻子发酸。那不是幼稚,那是人性。我们可以在外表长成一个能够独当一面的大人,但内心始终存有一个需要被承认、被接纳、被轻轻拍拍头的孩子。
所以,如果今天有人对你说“你不是小孩了”,你可以笑着回他一句:“是啊,可我还在学啊。”我们都是第一次活,学得慢一点怎么了。可能三十岁还处理不好分离,四十岁才学会拒绝,五十岁才终于敢大声说出自己想要什么,这些都不丢人。比起一出生就拿着满级装备的主人公,我更愿意做一个时有笨拙、偶尔犯错、但在每一次跌倒后都学着更认识自己的凡人。
也许下次再有人叫我“Nak”的时候,我不会再发愣了。我会把它当作一份来自世界的温柔提醒:不必急着把内心的那个孩子赶出家门。你可以在三十岁还犯错,在四十岁依然哭泣,在五十岁还学不会告别。第一次活,本就该跌跌撞撞,那些迷路和摔倒,都是无可替代的签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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