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过这样一种时候?身体痛到蜷成一只煮熟的虾,脑子里却还在反复排练怎么对一个人说“我喜欢你”。
Aroriswe就是这样。她盯着面前那张空白的纸,折了又摊开,摊开又折上,仿佛那纸能自己开口替她说出第一句话。她想过做一张歌单,每首歌都精挑细选,像拼图一样拼出她的心意——但继而又划掉了这个念头。她也想过写一首诗,可那又太直白、太像是排练好的台词。最后她决定写信。这个念头来自她看过的所有电影:《给朱丽叶的信》《分手信》。信从来都是浪漫的,有一种时间也冲不淡的真诚。她想象着把信递给Rebaone的那个瞬间,心脏就跳得不像自己的。
但真正提起笔的时候,她才发现这件事有多难。脑子里打好的每一句腹稿,不是太夸张就是太平淡。她想要完美,不是那种打磨得像学校作文一样的精致,而是足够赤裸、足够让他一眼就看到她的心。她会忍不住去想:他读的时候会笑吗?会笑话她那紧张到微微发抖的字迹吗?还是说,他会露出那种她偶尔才能见到的、安静又认真的神情——那种让她觉得,他听见的不只是她嘴上说的话。她咬着嘴唇,盯着手里的笔。原来表达心意这件事,比想象中难太多了。
可她也很清楚一件事:她不能再把这份感情死死压在心底了。如果她真的想让他知道,就必须冒这个险。于是她开始写。等到终于停下笔的时候,她找到了那封完美的信。没有太激烈,也没有太寡淡,刚刚好把她对他的感觉都妥帖地放了进去。她小心翼翼地把信夹进日记本里,决定等一个最合适的时候再给他。
那段时间,Reba几乎占满了她的整个脑子。看到什么好笑的事,第一个念头就是发给他;听到一首喜欢的新歌,第一个动作就是分享给他。她想要他真正走进她的生活,不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因为他,她第一次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准备好谈一场恋爱。允许一个男人靠得足够近、成为她的男朋友,这件事曾经让她觉得很可怕,但现在好像没那么可怕了。而这一切,都是因为Rebane。
但就在她满脑子都是表白计划的时候,身体先一步背叛了她。来月经这件事,头几天总是最难熬的。情绪像坐过山车,小腹像被拧紧的毛巾,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孕妇一样突如其来的食欲。她已经连续两天没有去学校了,疼痛到了无法忍受的程度。所有能吃的止痛药都吃了,就连热水袋也失去了作用。她不敢告诉妈妈,怕妈妈太过担心。她的经期从来都是这样,甚至专门去看过医生,也没查出任何问题。她只能在心里默默认命——也许这一辈子,都要和这种痛绑在一起。
星期三的傍晚,她依然缩在床上,把自己蜷成一个防御的姿态。这时手机在身侧震动了一下,她伸手摸过来,心跳漏了一拍。是Reba打来的。
她想接,可她实在没有力气说话。疼痛把她整个人都按进了床垫里,连手指都不想抬。她没接,电话断了。过了一会儿屏幕又亮起来,这一次是短信。
他问她在哪里,为什么下午没在学校见到她。她咬着嘴唇打字:在家,生理期。每打一个字,都好像要多花掉她一点力气。
他的回复很快回来了:你在家?是不是很痛?
Aroriswe把脸埋进枕头里,想着该怎么回。她不想说“是,我要死了”这样的话,但其实也差不多了。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嗯。
接下来她以为他会说“多喝热水”或者“好好休息”之类的、那种全世界都一样的话。可他发来的却是:“等我一下。”
她盯着屏幕,不知道他什么意思。等一下是要干什么?他要过来?这念头一冒出来,她立刻按掉了。不可能。他们之间的交情还没到那份上。也许他只是要发一首歌给她,或者找一个搞笑的视频来分散她的注意力。她闭上眼睛,继续缩在被子里。
差不多过了十几分钟,手机又响了。还是他。她接起来,声音软得像一团棉花:“怎么了?”
电话那头传来他的声音,有一点喘:“把门打开。”
她整个人愣在那里,痛感都仿佛被这个指令中断了一秒。她拖着身子下床,腿都在发软,一步步挪到门口。门打开的一瞬间,夜晚微凉的风涌进来,Reba就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便利店的塑料袋。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好几秒都没人说话。她侧身让他进门,他又露出那种安静的、让人想靠上去的神情。他说:“我给你带了果冻,还有止痛药。”他顿了顿,又说:“我不知道这种痛是什么感觉,但我表妹以前也这样,她说吃果冻会舒服一点。”
Aroriswe接过袋子,指尖碰到他的,温度从指尖一路熨帖到心里。她低头翻看袋子里的东西,发现他还买了好几袋不同口味的果冻,像是怕选错一样。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才发现,这是她这两天以来第一次笑。
他坐到她床边,她重新缩回被子里,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臂的距离。他问她真的不用去医院吗,她摇头说老毛病。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痛的时候可以给我打电话。不是我,你的任何朋友都可以打。但你可以打给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看她,而是在看她床头桌上那本日记本——那本夹着她那封表白信的日记本。Aroriswe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身体比脑子更快做出反应,一把将那本日记抽过来塞进了枕头底下,动作用力过猛,牵扯到下腹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嘶了一声。
Reba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但他没有追问。只是看向她的眼神里,多了一丝若有所思的东西。
那天晚上他待了不算太久,大概一个小时。走之前他去厨房烧了一壶热水,把她的热水袋重新灌满,用毛巾裹好递给她,说这样能保温久一点。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自然,像是做了很多遍一样。但他嘴里说出来的话却是:“我第一次给人弄这个,你检查一下漏不漏水。”
她接过来,没有检查。她想,就算漏水她也认了。
他走后,她把枕头底下的日记本摸出来,翻到夹着信的那一页。那封信还在,叠得整整齐齐,一个字都不少。可她把信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封信写得不够好。不是内容不好,而是时机不好。她本来想挑一个浪漫的时间,用一封浪漫的信,做一件浪漫的事。但他提着几袋果冻出现在她门口的时候,她忽然意识到,有些东西比“浪漫”更重要。
那天夜里,大概凌晨三点多,她又一次被疼痛叫醒。这一次比傍晚更剧烈,像是有人在肚子里拧一条湿毛巾,汗珠涔涔地冒满了前额。她忍着疼摸到手机,鬼使神差地打了一个电话。不是打给妈妈,也不是打给任何一个闺蜜。
是打给Reba。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接。然后那头被接起来,他的声音被睡意糊得有些低哑,但一开口就问:“疼醒了?”
她嗯了一声。这次嗯里带着一点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哭腔。
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不是不耐烦的那种叹气,而是一种“我就知道会这样”的、带着点心疼的叹气。然后他说:“你等一下,我发个东西给你。”
几秒钟后,她收到一条语音消息。她点开,把手机贴到耳朵上。
他发来的不是歌,也不是问候。而是一段他念的文字。她听了几秒就辨认出来,那是一段祷告词。不是照本宣科的那种念法,而是像在给一个孩子讲睡前故事一样,声音很低,很慢,像是在黑暗里一点一点替她抹掉她正承受着的疼痛。他的声音本身就好像一种止痛药。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找到这段祷告词的,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想到用这个方式来回应她。她甚至在那一瞬间有些想笑——一个男生,三更半夜给一个肚子疼的女孩念祷告词,这件事说出来都有点好笑。但下一秒她就笑不出来了,因为眼泪忽然涌了上来。
她一个人在漆黑的房间里,一手捂着肚子,一手举着手机,让他的声音一遍遍穿过她的耳朵,从头皮到指尖,一寸寸抚平那些痉挛的神经。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照顾过了。不是那种“多喝热水”的敷衍,而是一种“我不知道该做什么,但我愿意试着做点什么”的笨拙。
她忽然想起以前不知道在哪里看过的一句话:爱不是那些说得很完整的话,爱是那些明知道自己不擅长、但还是去做了的事。
这条语音她反复听了很多遍,直到睡意终于重新找到她。她睡过去之前,又做了一个决定。
那封信,她不打算按原来的方式给了。她想找一个寻常的日子,没有灯光、没有音乐、没有任何烘托氛围的东西,就把那封信塞到他手里,然后看着他的眼睛说:“这个,我想了好久,你看看吧。”她不再需要一个“完美的时机”。因为他在凌晨三点、半梦半醒之间,教会了她一件事:真诚永远比浪漫更管用。
第二天早晨,她醒来的时候发现手机上有一条新消息,是Reba在凌晨四点左右发来的。他说:“我查了一下,如果你每次都很痛,可以去查一个叫‘子宫内膜异位症’的东西。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病,但上面说很多女生痛了很多年才被发现。你可以去问问你的医生。如果可以的话,你不用一直这样痛下去。”
她看着这条消息,惊讶得说不出话来。他在凌晨四点,在她好不容易又睡着之后,在一个搜索引擎里一字一句地查“痛经腹泻恶心”“怎么缓解生理期疼痛”“为什么有人生理期痛得很厉害”——这件事光是想想都让她胸口发酸。他不是医生,也不是什么百科全书。他只是想帮她找到一个答案。
她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上,像抱着一个热水袋。
如果说之前她喜欢Reba是因为他的幽默、他的温柔、他偶尔露出的那种深邃到让人觉得他一定有故事的眼神,那么此刻,她喜欢他的理由变得更具体、也更锋利了:他是一个在她最狼狈的时候,不逃跑、不敷衍、不刻意说漂亮话,而是用实实在在的行动让她觉得自己值得被好好对待的人。
她决定,等身体好了就去找他。不需要歌单,不需要诗,连那封信都只是载体。他要不要接受她的心意都没关系,重要的是她必须亲口告诉他:你是第一个让我觉得,恋爱这件事不再那么可怕的人。
因为有些心动,从来不是因为对方做了什么惊天动地的事。而是在某个你很痛很痛的夜晚,他给你发了一条语音消息,声音低低的、温温的,像个炉火边打盹的人在说梦话。他没有说“我爱你”,他甚至还不一定知道自己的心意。但那条语音告诉你:你不是一个人在痛。
而那个瞬间,比所有的药物都管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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