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眷二年,金兀术帐中。一个从南方来的降将站在虎皮椅前,语气冷得像腊月的铁。他说:”南朝诸将,才干不及中等人。”又说:”能偏安江南,已是万幸。”说这话的人叫郦琼。几年前,他还是南宋淮西大营里的副都统制,手下五千人从河北一路打到淮南,每一个都叫得出名字。如今他站在金人的营帐里,把故国的将帅骂了个遍。这不是酒后胡言,这是一个带兵的人用十年血换来的诊断书。

问题是:他说的对不对?

南宋将帅的三道旧伤

郦琼那番话,拆开来看,刀刀见骨。

第一刀砍的是将帅无能。他说”每遇出兵,主帅必在百里之外设营”。这话不是空穴来风。刘光世守江,金兵还没到,主力先撤了;张俊守淮西,听说金兵来了,带着兵退了一百二十里。这些人不是不会打仗,是不想打。刘光世在百里外下棋,张俊在后方算小账,前方血肉横飞,后方歌舞升平。郦琼自己在建炎四年带两千人断后,身上的甲被砍了三道口子,换来的不过是半级升迁。

第二刀砍的是赏罚不明。王渊当年占着战船运私产,害得数万士兵被俘,赵构不杀他,反而让他当枢密使。苗傅、刘正彦因此作乱,差点掀翻了小朝廷。这样的事,在南宋不是孤例。能战的被压制,庸碌的被重用,军功簿上写满了虚数。郦琼的兵在濠州城外守了七天七夜,箭矢打光了用砖头砸,这事没人提。吕祉只记得给王德多发两月军饷。

第三刀最深,砍的是出身。郦琼是相州临漳人,最初不过是个州学的学生,弃文从武后跟着宗泽打金兵。宗泽死了,他被调来调去,最后落在刘光世帐下。而王德是西军旧部,根正苗红。两个人平起平坐了多年,朝廷一纸令下,王德升了正职,郦琼成了副手。郦琼不服,不是因为官小,是因为从根子上,朝廷就没拿他当自己人。

同一把刀的两面刃

郦琼往北走的那一年,岳飞正在南边拼命。

绍兴十年,兀术撕毁天眷和议,大军南下。岳飞在郾城大破金兵,斩了兀术的副将,捷报还没捂热,临安的十二道金牌就到了。赵构在金字牌上只写了两个字:班师。岳飞跪了很久,起来时腿麻了。他撤了兵,可张俊在淮西被围,他想回头救,又一道金牌:不准动。

这两件事放在一起看,逻辑就清楚了。郦琼走,是因为朝廷不信任他;岳飞死,是因为朝廷太”信任”他——信任到要把他的功劳一笔勾销。南宋对能打的将领,态度从来只有两种:要么猜忌,要么毁灭。郦琼选择了走,岳飞没得选,只能等死。

绍兴十一年十二月二十九日,岳飞被赐死于风波亭。死前写了八个字:”天日昭昭,天日昭昭。”消息传到开封时,郦琼正在跟兀术议事。他拿起邸报看了一眼,放下,说:”大王,淮河以南,从此不足为虑了。”兀术大笑。郦琼没有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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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比谁都清楚,岳飞的死和他的走,是同一棵树上结的两个果子。树根烂了,果子早晚要落。

赵宋的武将恐惧症

这病不是南宋才有的。往上追溯,北宋开国时赵匡胤”杯酒释兵权”,就给后代立了规矩:武将不能信,兵权不能放。到了南宋,这规矩变本加厉。北宋收权还算温和,好歹给了杯酒、给了田宅。南宋呢?不但收权,还要毁人。

刘光世被罢了,郦琼怕了;岳飞功高了,赵构怕了。朝廷需要将领挡刀子,又怕将领的刀太快、太利,反过来割了自己的手。于是派文官监军,分权制衡,猜忌打压。吕祉一个从没摸过刀的书生,被派去节制几万骄兵悍将,这本身就是笑话。结果笑话变成了悲剧——四万人走了,江淮防线裂开四十里的口子。

反噬来得很快。郦琼走后,伪齐实力暴涨,金国不得不废了刘豫;而南宋呢,再也没能组织起像样的北伐。偏安的格局,就这么被自己人一刀一刀刻死了。

郦琼在金国活了二十多年,后来做了泰宁军节度使,在河北管过屯田,编过民户。金国史官说他”颇知民事,能安辑流亡”。他在真定城里种了两棵枣树,每天看看集市物价,听听田庄收成。再也没往南边走过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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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定三年,郦琼死了,六十七岁。金世宗追赠太师,碑上刻着籍贯:相州。相州在淮河以北,漳河渡口边上,他爹当年埋铁砧的地方,他这辈子终究没能回去。

是人选择了时代,还是时代制造了人?

后人提起郦琼,史书里写的是”叛臣”“反覆小人”。没人提他为什么走,也没人提他走时带走的四万条命。可如果你把他那番话放回绍兴七年的雨夜里,放回濠州城外箭如雨下的城墙上,放回他磨了一夜刀的那个帐篷里,你也许会多想一层:有些人不是天生要叛,是路走到尽头,发现前方只有两条——要么死,要么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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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相州带出来的那把旧刀,后来不知去了哪里。有人说随葬了,有人说传给了老兵。没有记载。就像他这个人,在宋人的记忆里只剩下一个”叛”字,在金人的记录里也不过是几行冷冰冰的履历。可那把刀上有个缺口,是替他挡箭的兵留下的。那个人死了,刀还在。刀不在了,话还在。

你觉得,是郦琼的出走加速了南宋的偏安,还是南宋的偏安注定会逼出一个郦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