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打电话跟我说这事的时候,我正蹲在卫生间刷鞋。

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中间,洗衣液的泡沫滴了一地。

她说你姨家现在多了个孩子。

我愣了一下,说哪个孩子。

她说你表弟的孩子。

我把刷子扔进水盆里,站起来,泡沫也没擦,就这么靠在洗衣机边上听她讲完。

心跳得有点快。

不是那种兴奋的快,是那种你突然听见一件事,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先有感觉了。

我表弟才二十。

二十岁什么概念。

我二十岁的时候,最大的烦恼是期末考试能不能过,食堂今天打的菜里肉多不多。

他倒好,直接当爹了。

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的当爹,是什么都没准备好的当爹。

没领证,没办婚礼,两个人自己还是孩子,就生了个孩子出来。

我妈说那女生家里还不知道这事。

我听到这,手都凉了。

你想想,一个女生,大学还没毕业,生了孩子,自己爸妈蒙在鼓里。

这是什么操作。

我姨那边呢,突然多了一个婴儿要照顾,奶粉尿布婴儿床,全是措手不及的东西。

我问我妈,表弟人呢。

她说在学校,照常上课,照常打游戏,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我挂了电话,坐在马桶盖上,半天没动。

说实话,我第一反应是生气。

生谁的气呢,也说不太清楚。

生表弟的气,觉得他太不像话了。

生那个女生的气,觉得她怎么这么不为自己想。

生我姨的气,觉得她怎么就这么接下了,什么也不说。

但后来我想了想,生谁的气都没用。

事情已经发生了,孩子已经在那了,哭要吃要换尿布,你总不能把他塞回去。

我姨是什么人。

一辈子在县城开个小超市,早上六点开门,晚上十点关门,挣的钱供表弟读书。

她老公走得早,一个人把儿子拉扯大。

她这辈子最大的指望,就是表弟大学毕业找个好工作,她好歇一歇。

现在好了,孙子直接来了。

她歇不了。

我后来去看过一次。

那孩子确实胖,胳膊跟藕节似的,一截一截的,躺在婴儿床里,睡得很香。

我姨在旁边给他扇扇子,空调开太低怕他着凉,开太高又怕他热出痱子。

我说姨,你累不累。

她笑了一下,说不累,就是晚上睡不好,两三个小时醒一次。

我看她眼睛底下那两团青,像被人打了一拳。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还在叠小衣服,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我坐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说我能说什么。

说表弟不懂事?她比我清楚。

说那女生太冲动?她比我还了解。

说这样下去不行?她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行。

但知道又怎么样。

孩子送来了,她能怎么办。

她不可能把孩子扔出去。

她也不可能逼着表弟退学去打工,虽然她嘴上说“让他自己养”,但最后还是她起夜喂奶换尿布。

我那天从她家出来,走在路上,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都软了。

我突然想到一件事。

你说这算不算一种绑架。

不是那种拿刀拿枪的绑架,是那种软绵绵的,你根本无法拒绝的绑架。

孩子在那,你不管他,他就会饿会哭会生病。

你忍心吗。

你不忍心。

所以你就得管。

你管了,你就被绑住了。

绑住你的不是什么人,是你自己的心。

我姨就是被绑住了。

她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她已经被绑上了。

我回家跟我老婆说这事。

她正在厨房切菜,听完把刀放下了。

她说,那个女生呢。

我说还在学校,偶尔来看看孩子。

我老婆没说话,又拿起刀,咣咣咣切菜,声音比刚才大了一倍。

我知道她心里想什么。

她肯定在想,凭什么。

凭什么女生就可以继续上学,孩子扔给男方妈妈。

凭什么男生也可以继续上学,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凭什么最后扛下所有的,是那个五十多岁、本来应该松一口气的老太太。

这些问题,我一个都回答不了。

我老婆切完菜,把菜倒进锅里,刺啦一声,油烟冒起来。

她背对着我说了一句,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

我说我不是。

她说你表弟是。

我没接话。

因为我确实没法替他辩解。

他在这件事上,做得太差了。

但你说他坏,好像也不是。

他就是那种,怎么说呢,没长大。

二十岁的人,身体是大人了,心智还是个孩子。

觉得生孩子就是生下来,跟养个小猫小狗一样,喂喂就行。

他根本不理解,一个孩子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妈妈再也睡不了一个整觉。

意味着这个家从此以后所有的开销都要重新算。

意味着他和他女朋友,不管以后在不在一起,都被这个孩子拴住了。

一辈子。

我有时候想,如果我是那个女生,我敢不敢。

不敢。

我要是有个女儿,她二十岁跟我说要生孩子,我可能会疯。

我会把她骂醒,我会告诉她你现在做的决定会影响你一辈子。

但那个女生没人告诉她这些。

她爸妈还不知道。

她可能自己都吓坏了,但她不敢说。

只好把孩子生下来,然后送到一个她觉得安全的地方。

对我姨来说,那是她儿子的孩子,她没办法不管。

但对我姨来说,那也是一个陌生的孩子。

她跟他没有感情基础,她只是被血缘关系绑着。

她爱他吗。

肯定爱,因为那是她孙子。

但她累吗。

累得不行。

我姨说,有时候半夜起来喂奶,看着窗外黑漆漆的,会突然想哭。

不是因为辛苦,是因为她觉得委屈。

她养大了一个儿子,现在又要养儿子的儿子。

她这辈子,好像一直在养孩子。

从二十几岁养到五十几岁,还没养完。

我听了心里特别不是滋味。

我后来见过表弟一次。

他放假回来,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孩子在旁边哭,他头都不抬。

我姨从厨房跑出来,手上还沾着洗菜的水,抱起孩子哄。

我盯着表弟看了很久。

他可能感觉到我在看他,抬眼看了我一下,说哥你咋了。

我说你儿子哭了,你没听见。

他说我妈在哄了。

就这一句话,我就知道,他根本不明白。

他以为孩子哭了,有人哄就行。

他以为他妈妈哄,和他哄,是一样的。

他不知道,他妈哄了一辈子孩子,已经哄够了。

他想哄的时候,没有人替他哄。

他妈妈哄不动的时候,他必须自己上。

但他现在不懂。

他可能要到三十岁才懂,也可能一辈子都不懂。

那个女生呢,我后来也见过一次。

瘦瘦小小的,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还小,穿着宽松的T恤,站在我姨家门口,抱着孩子,动作很生疏。

她看着孩子的眼神,有点迷茫。

像在看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我猜她心里也在想,这是我的孩子吗。

我怎么就成了妈妈了。

我同学还在讨论期末考试,我已经有了一个孩子。

这种感觉,我想想都觉得喘不过气。

她抱了一会儿,把孩子还给我姨,说下周再来。

然后走了。

我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背着一个学生书包,扎着马尾,从后面看,就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

谁能想到她已经是一个孩子的妈妈了。

这事在我脑子里转了好几天。

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

你说他们做错了吗。

从道理上讲,肯定错了。

二十岁生孩子,学业没完成,工作没着落,自己都养不活,怎么养孩子。

没领证没结婚,两个人什么保障都没有,将来万一散了,孩子怎么办。

但从感情上讲,我又说不出一句狠话。

他们也是第一次当大人。

他们可能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们只是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然后发现,回不去了。

我姨说,她现在最怕的是,将来表弟和那个女生分手了,孩子怎么办。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但我知道,她最怕的不是他们分手,是她又要一个人养大这个孩子。

她已经养大了一个,她真的没有力气再养一个了。

可她没得选。

孩子已经在那了。

我现在每次看到关于年轻人早婚早育的新闻,都会想起我姨。

想起她半夜起来喂奶的样子。

想起她眼睛底下的青。

想起她叠小衣服时那双粗糙的手。

我有时候想,如果表弟能再长大一点,再成熟一点,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但想这些有什么用呢。

孩子已经在那了,哭要吃要长大。

我姨还在撑着。

只是我不知道,她还能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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