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现在要是开车穿过马萨诸塞州中部,从伍斯特往斯普林菲尔德方向走,眼里全是起伏的丘陵、河谷、农田和小镇教堂的尖顶。路两旁偶尔冒出一家农场门口的蜂蜜招牌,空气安静得能听见轮胎压过柏油的沙沙声。怎么看都是一副典型新英格兰田园明信片的样子,跟“战争”“屠杀”这类字眼完全不沾边。

但如果你把时间轴往回拨三百五十多年,同样的地方,却是另一番地狱光景。一支殖民者民兵被印第安战士围困在一栋堆满干草的木屋里,外面箭矢夹着子弹嗖嗖往里灌,烈火烧到了屋檐,屋内伤员躺在血泊里,还能动的人一边还击一边绝望地等着永远不会来的援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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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1675年布鲁克菲尔德围城战——一场几乎从美国主流历史叙事里消失的惨烈冲突,也是“菲利普王战争”初期最要命的几场败仗之一。如今,事发现场只剩下几块生锈的历史标记牌,孤零零地立在公路边,偶尔有遛狗的本地居民路过瞄一眼,根本不知道脚下这块地在三百多年前差点决定新英格兰殖民地的命运。

今天我们就来拆开这个被遗忘的“历史盲盒”,用几个关键片段还原当年那场围城到底有多荒诞、多惨烈,以及为什么你今天几乎没听过它。

1. 一场长达五十年的“塑料友谊”,崩得比想象中快得多

故事得从1621年那纸著名的和平条约说起。万帕诺亚格联盟酋长马萨索伊特与普利茅斯殖民地总督约翰·卡弗握手签约,双方承诺互不侵犯、和平共处。这张条约后来被很多人当成了“感恩节神话”的注脚,但很少有人关心它后面五十多年到底执行成什么样。

实话说,前几十年姑且算凑合。欧洲移民和原住民之间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共存——做做皮毛贸易,偶尔互相帮个忙,表面上一团和气。可到了1670年代,底下的火药桶已经快要炸了。英国人疯狂向西扩张,一块接一块地蚕食原住民的土地;条约里那些限制定居者越界的条款被反复践踏,基本沦为废纸。1640年才几百人的殖民地,到1675年已经膨胀到超过五万,你说原住民慌不慌?

最后的导火索是1675年普利茅斯当局处决了三名万帕诺亚格人。马萨索伊特已经去世,他儿子梅塔科米特——英国人管他叫“菲利普王”——一看这局面,再忍下去部落就该被挤到海里了,于是联络周边多个部落组成联盟,在当年6月24日突袭了斯旺西,菲利普王战争正式爆发。

也就是说,这场仗根本不是什么“野蛮人突然发疯”,而是五十年积怨的总清算。可在当时殖民者的视角里,一切来得又快又猛,他们完全没做好心理准备。

2. 一个自认为“懂行”的中尉,被人当面忽悠瘸了

战争一打响,马萨诸塞西部的尼普穆克部落的态度就成了关键。万一他们也倒向菲利普王,那整个西部边疆基本就是门户大开。殖民地政府派了一位“最佳人选”去稳住局面——艾弗拉姆·柯蒂斯中尉。

这人确实不是普通殖民者。他长期混迹伍斯特一带,会说当地语言,熟悉印第安人的外交习惯,是殖民地这边少有的“跨文化通”。搁现在大概就是那种简历上写着“精通本地风土人情,擅长处理复杂族群关系”的项目主管。殖民地政府觉得派他去跟尼普穆克酋长穆塔姆普谈判,肯定稳。

结果呢?穆塔姆普当着柯蒂斯的面表示“我们尼普穆克永远忠诚”,还答应亲自去波士顿谈判。柯蒂斯回来复命的时候大概率信心满满,觉得自己又一次搞定了麻烦。

实际情况是,穆塔姆普早就加入梅塔科米特的联盟了,从头到尾都是演技。他所谓的“效忠承诺”纯属争取时间的战术欺骗,目的是让西边的殖民者放松警惕,好给后续的伏击创造条件。

殖民地政府这边倒也不是全傻。他们对穆塔姆普的保证将信将疑,决定不再玩外交游戏,直接派了一队人马去“强迫落实条件”——说白了就是军事施压。于是,赫钦森上尉、惠勒上尉带着大约三十名骑马的民兵和几个来自纳蒂克的归信基督教原住民侦察兵,杀气腾腾地朝尼普穆克地盘开去。

3. 一场教科书级的伏击,差点直接团灭

1675年8月2日,这支小队伍越往深处走越不对劲。他们经过一个又一个尼普穆克村庄,全都人去屋空。纳蒂克侦察兵敏锐地意识到情况不对,力劝撤退。但赫钦森和惠勒根本不听,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发生的事堪称新英格兰殖民史上最惨的小规模伏击之一。穆塔姆普的武士突然从树林里冒出来,用弓箭和缴获的火枪从两侧猛攻。殖民者这边完全是行军阵型,骑在马上目标大得要命,第一时间就被打崩了指挥链。当场八名民兵阵亡,赫钦森和惠勒双双中弹重伤(赫钦森几周后因伤去世),整支队伍瞬间丧失战斗力。

如果不是那几个纳蒂克侦察兵拼死把他们从死地里拽出来带到安全地带,这支三十来人的队伍基本就是全军覆没的结局。殖民者这边当时的心态,用“魂飞魄散”来形容都算客气了。

4. 围城48小时:火攻、箭雨和绝望的等待

残存的民兵一路逃回布鲁克菲尔德,也就是当时的夸包格种植园,发现情况更糟了。尼普穆克战士尾随而至,把整个定居点围了个水泄不通。

据史料记载,当时大约有八十名殖民者蜷缩在一栋坚固的木结构房子里,其中包括妇女、儿童和伤员。穆塔姆普的人马先是切断水源,然后开始用浸了树脂的燃烧箭往房顶上射,试图把里面的人逼出来或者直接烧死。

殖民者拼命扑火,拿湿布堵窗子,伤员躺在角落里流血呻吟。外面是不断的枪声和喊杀声,里面是烟熏火燎和越来越少的弹药。这时候援兵在哪呢?最近的殖民部队赶来起码要好几天,能活下来全靠死守。

最戏剧性的一幕发生在围城第二天晚上。屋内的殖民者几乎弹尽粮绝,外面武士们正准备发动最后强攻,突然天降暴雨,浇灭了大火。尼普穆克人认为这是一个不祥的预兆,加上担心殖民者援军即将到达,最终在雨夜中撤围而去。

四十多小时后,从东部赶来的援兵抵达布鲁克菲尔德,只看到一片狼藉的焦木和身心崩溃的幸存者。而穆塔姆普的联盟早已消失在密林之中。

5. 这场仗为什么从公共记忆里消失了?

菲利普王战争在整个北美殖民史中的知名度远远比不上后来的独立战争、南北战争,甚至不如同期法国与印第安人战争中的某些桥段。可论血腥程度和人口损失比例,这场战争在北美历史上是数一数二的。据可靠估算,新英格兰殖民地每十六个成年男性中就有一个战死,数十个定居点被夷平,经济倒退了好几年。

布鲁克菲尔德围城作为战争初期最具代表性的一次危机,本来有资格成为类似“阿拉莫时刻”的民族记忆,但最终落得几块小铁牌充当门面的下场。很大程度上,这是因为后来的叙事者并不想把“殖民扩张引发大规模暴力反抗”这件事讲得太细。承认那场战争的残酷,就等于承认当初那纸和平条约是如何一步步被白人定居者自己撕毁的。这和美国建国神话里“文明开化蛮荒之地”的主旋律太不搭了。

于是历史书干脆把这段绕过去。布鲁克菲尔德的事成了地方志里一段干巴巴的条目,偶尔被当地历史协会提一嘴,然后继续被大多数人遗忘。

6. 今天去看,只剩田野、灌木和几块沉默的铁牌

如果你现在想去马萨诸塞州纽布朗特里镇附近寻找这场围城的遗址,导航大概率会把你带到一段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乡间公路旁。几块布满锈迹的历史标记牌插在草地里,上面简略地写着“1675年围城发生于此”,旁边没博物馆,没游客中心,甚至连个像样的停车区域都没有。

夕阳下,风吹过田里的高草,远处是起伏的丘陵和浓密的树林,和三百五十年前大概也没差太多。只是你再不用怕树林里射出箭矢,也不用担心下一分钟房顶会不会着火。

那些标记牌存在的意义或许就在于此——不让一个地方的记忆被完全抹去。哪怕它背后的故事让后人不舒服、想回避,但正是这些不太光彩、混乱、惨烈的细节,拼凑出了北美大陆真实的扩张史。

所以下次你偶然经过马萨诸塞中部那些安静的小镇时,可以多留意一眼路边的历史标记。你脚下踩着的可能并不是风平浪静的土地,而是一百多年前差点烧成灰烬的战场。而在这个国家的主流故事里,这种事经常被有意无意地略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