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它那个时代最重要的沉船。”斯坦福大学考古学家贾斯汀·莱德万格站在亚得里亚海岸边,对着路透社记者手里那几件刚从海底捞上来的金器,毫不犹豫地给出了这个评价。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同行——克罗地亚保护研究所的研究主管伊戈尔·米霍列克——正掂着一枚沉甸甸的金戒指,指环上的刻痕隐约透出一张脸,一张很可能属于拜占庭皇帝赫拉克利乌斯的脸。
这艘船安静地在克罗地亚姆列特岛附近的海底躺了差不多一千三百年。它沉没的时间被锁定在公元七世纪或八世纪,正是欧洲历史上那个被教科书一概而论地涂成灰黑色的所谓“黑暗时代”。如果按照过去史学界相当长一段时间里的主流叙事,那时西罗马帝国的废墟上长满了荒草,地中海贸易萎缩得只剩零星的几点泡沫,亚得里亚海更是个衰退到几乎无人问津的穷酸角落。可海底这艘船偏偏不配合演出——它的船舱里压着的,是一批让整个地中海考古界瞳孔放大的黄金。
这批黄金有多夸张?先从最直观的数字说起:从沉船遗址回收的金器总重超过二十一盎司。放在珠宝店里可能不算天文数字,但放在一艘中世纪早期沉船的考古语境里,这个重量直接让它坐上了“整个地中海沉船中同类宝藏规模最大”的头把交椅。米霍列克用“ever found”这种不留余地的措辞,显然不打算给别的沉船留什么面子。船上捞出来的东西也绝不寒酸:一串串黄金腰带扣件嵌着红宝石、祖母绿和珍珠,哪怕隔着千年海水侵蚀,残留的剔透光泽仍然能让人脑补出当年系在哪个高阶人物腰间的场面。一同出水的还有大量金币,分别铸于赫拉克利乌斯王朝四位皇帝在位期间,相当于整艘船替一个帝国攒满了现金。
但真正把学者们的好奇心推到顶点的是那枚金戒指。克罗地亚保护研究所的官方声明用了一种非常谨慎却又按捺不住兴奋的语气:这枚戒指“可能”带有王朝开创者赫拉克利乌斯的面容,并且只能由有权以皇帝名义封印文件的高级官员佩戴。换句话说,这不大可能是某个普通商人压箱底的私人物品,而更像个被揣在怀里、随时准备往蜡封上用力一按的权力凭证。赫拉克利乌斯在公元610年至641年间统治拜占庭帝国,他的肖像印在官方印戒上本身就是一种强烈的政治信号。如果这枚戒指的身份最终被确认,它将直接把船主人的社会地位抬高到一个让人浮想联翩的层级——也许就是某个皇帝特使,或者边境军事指挥官,揣着重要文书和成箱的黄金腰带,准备去办一件在史书上彻底失载的大事。
这种“失载”恰恰是让考古学家浑身起鸡皮疙瘩的地方。威尼斯卡福斯卡里大学的中世纪历史学家弗朗切斯科·博里虽然没有直接参与这项发掘,但他对着《国家地理》杂志的记者说了一句大实话:“这是一片空白。”他指的是七世纪到八世纪初的地中海历史记录。拜占庭帝国在那个时候其实活得相当艰难:西边,罗马故地已经被各个蛮族王国瓜分殆尽;东边,萨珊波斯被打趴之后又迅速杀出了阿拉伯人,一连串的边境战事消耗了帝国大量精力。亚得里亚海这条连接东西的水道,在许多历史学家眼里几乎退化成了一条无人维护的背街小巷,贸易凋敝、航运稀少,跟后来威尼斯繁荣几百年时那种商船如织的景象简直像是两个平行世界。
然而,这艘沉船用满舱的金器狠狠反驳了这种刻板印象。它就像一个突然从水面下跳出来的证人,声音不大但证据确凿:谁说亚得里亚海没船了?不但有船,船上还塞满了贵重到不像话的货物。黄金腰带这种级别的奢侈品绝不可能凭空出现,它的背后必然连着供应链、作坊、矿藏、长途商路,以及一群买得起、玩得转的有钱有势的消费者。船上的金币更直白地显示了它活动的年代和范围,四位皇帝的钱币凑在一艘船上,暗示这艘船可能活跃了相当一段时间,或者至少途经了好几个铸币点。所有这些线索拼在一起,指向一个非常反直觉的画面:在那些被后世学者妖魔化了的“衰落世纪”里,地中海东部至少还存在着一个组织良好、持续运行的贸易网络,往来的商船、使节船或补给船不但没有消失,反而还在运输着足以改写人们认知的高端货品。
这其实不是考古学第一次给“黑暗时代”这个词拆台了。二十世纪下半叶以来,越来越多的考古证据表明,公元五世纪到十世纪之间的欧洲远不是一片文化沙漠,只是相比之前铺张壮丽的罗马时代,留存的文献更少、建筑更朴素、人口分布更破碎,以至于过去的学者误以为整个社会就此熄火。但文字记录少不意味着现实沉寂,恰恰相反,正是因为有大量历史完全落在笔墨之外,每一艘保存较好的沉船、每一块残留生活痕迹的陶片才显得格外珍贵。博里口中那个“blank”的真实含义,其实恰恰是考古学家最想钻进去的地方——一个几乎没有任何文献可以参考的时代,突然扔给你一件实实在在的实物,比一百本后世编撰的史书更可靠。
回到这艘姆列特沉船本身,它还藏着一个特别有嚼头的细节:船上的货物品类显示出一种奇怪的混搭感。黄金饰物、印戒、钱币、镶嵌宝石的腰带扣件,这些东西单独拿出来都像是直达权力高层的快件,但它们偏偏又出现在同一艘船上。学者们暂时还无法确定这艘船到底是外交使团船、军事补给船,还是一个高阶走私贩子的私人货船。唯一确定的是,这艘船上的人显然没打算低调。在一个大部分商船可能只运陶罐、谷物和普通金属器的年代,这艘船的货单豪华得像一份迷你版宫廷内库清单。这种不寻常的搭配偏偏又沉在最没有史料记载的海域,这就好比在撒哈拉沙漠正中央挖出一个装满金条的骆驼商队营地,明摆着让你重新正视那些你一直以为是真空的区域。
克罗地亚保护研究所从2015年就开始了对这处沉船遗址的系统调查。水下考古从来不是一件快活儿,地中海的海况和海底能见度固然比北大西洋友善得多,但要把一件压在海床沉积物里沉睡了十几个世纪的文物安全取出来,依旧需要花费数年时间进行精密的测绘、清理和保护。此次公布的金器只是已出水文物的一部分,后续还会有更多有机质残骸、船体构件乃至食物残渣等线索逐步浮出,帮助拼凑出船体的完整样貌和航行路线。对于研究拜占庭早期海上活动的学者来说,每一次微小的线索曝光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比如,如果能从木料种类推断出造船地点,就能直接给当时的港口活跃度打卡;如果能从食物残渣里的种子或骨头判断航行距离,甚至可能还原出这艘船最后的几个停靠港。总之,这艘沉船远没到把故事讲完的时候。
但这并不妨碍它已经把历史书上的一些段落弄得尴尬至极。那些曾笃定亚得里亚海在七世纪变成一潭死水的学者,现在不得不面对一个被金腰带和金戒指闪得睁不开眼的反例。更耐人寻味的是,这艘船沉没的时间点恰好卡在赫拉克利乌斯王朝由盛转衰的微妙时期。赫拉克利乌斯本人是东罗马帝国一代名君,击退过波斯人,改革过军事行政体制,但在晚年眼睁睁看着阿拉伯帝国一口气吞掉叙利亚和埃及。他死后不出几十年,帝国就陷入了长期的政治动荡和领土收缩。这艘船就像是那个王朝最后辉煌时期的一个切片,既装满了帝国的富庶,又暗示着这一切即将埋进海底。也许船上的那位高官当时正急着把这几箱黄金送到某座城堡去稳定军心,也许他接到的最后一道命令是在某个港口囤积物资以备不测。不管具体故事是什么,结局都是一样:船沉了,人没了,只留下这些原本打算用来签命令、发奖赏、拴武器腰带的黄金,沉甸甸地睡在海床上,一觉睡到公元二十一世纪。
对于现代人来说,这种发现带来的震撼其实很单纯。我们总以为自己对历史已经知道得足够多,地图上每一片海域的繁忙程度、每个时代的光荣与黯淡都被归纳成几页课本。可这片海轻轻一翻,就翻出了一段完全出乎预料的事实,而且用的不是星星点点的陶片,而是成批的黄金。在这个信息泛滥到让人疲惫的时代,能亲眼看到证据推翻僵化的定论,已经是一种奢侈。更奢侈的是,海底还远远没有被翻完——亚得里亚海沿岸已知的沉船超过二十艘,时间跨度将近两千五百年,每一艘都可能藏着一个类似的无声反驳。那枚印戒上的赫拉克利乌斯像还在等着更清晰的解读,那些红宝石的光泽还在无声地反诘。曾经被扣上“荒漠”帽子的亚得里亚海,用最贵气的方式还了历史一个大大的来自水下的侧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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