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5年,在经历1973年阿拉伯石油禁运冲击后,总统杰拉尔德·福特签署了《能源政策与节约法》。这部法律设立了美国战略石油储备,并将其定位为一种应急储备,以便在供应危机再次来临时保障美国民众利益。
如今,经过连续两届政府动用,这笔“应急储备”已降至1983年以来最低水平。拜登曾因病情释放5000万桶石油。次年,俄乌战争后,他又额外释放1.8亿桶,这是战略石油储备历史上规模最大的一次释放。拜登当时称,此举是为了平抑汽油价格,缓冲战争带来的冲击。
根据美国能源信息署2026年7月的数据,如今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又在动用所剩不多的储备,以应对其对伊朗战争带来的价格和供应冲击。最新一次释放为1.72亿桶。截至7月17日,战略石油储备已降至3.114亿桶。就在这场冲突可能波及中东其他战略咽喉要道之际,美国民众的能源安全保障却进一步削弱。如果下一轮升级推高油价,美国国内油价与地区战争之间的缓冲空间将明显缩小。
战略石油储备由储存在墨西哥湾沿岸60个盐穴中的原油构成,主要分布在得克萨斯州和路易斯安那州。盐穴的盐壁密封性强,泄漏极少,而且由于其特殊化学性质,原油会在洞穴内缓慢流动,而不是静止不动。只要管理得当,这套精密系统可以在数十年内维持最多7.27亿桶储量。
许多专家将3亿桶视为战略石油储备的“最低运行水平”,因为原油提取过程对工程条件要求极高。美国政府问责局的专家警告称,一旦低于这一水平,储备将面临严重风险,影响其运行能力以及应对未来能源危机的能力。
问题首先是工程上的。要从盐穴中抽取原油,操作人员必须向洞穴内注入大量淡水,通过水力置换将较轻的原油向上顶出。但每经历一次抽取循环,淡水都会溶解盐穴内壁的盐层,导致洞壁结构变形、洞体逐渐扩大,并显著改变洞穴的体积与压力比。持续进行这种低位抽取,会加速盐层侵蚀,甚至可能引发盐穴结构完整性的灾难性坍塌。
就连特朗普本人也公开承认,继续抽取存在风险。最近一次新闻简报会上,特朗普直言储备已十分脆弱,并警告说:“我们的储备大约4周后就会耗尽。”
从共和党肯塔基州众议员托马斯·马西,到众议院和参议院的民主党高层,两党人士都对这种激进抽取发出警告,但未见成效。马西明确表示,若在全球范围内动用储备来“掩盖战争成本”,就有可能“让储存石油的盐穴在物理上坍塌”。新墨西哥州民主党参议员马丁·海因里希也警告称,美国必须维持“具备足够能力吸收这类冲击”的战略石油储备,而不是让消费者“仍然在汽油价格上承受巨大影响”。
政府并未稳定局势,反而是在与伊朗进行一场高风险、反复无常的对抗,把全球石油供应推向危险边缘。政府撤销了财政部6月22日发布的一项特别通用许可证。该许可证此前允许伊朗出售原油。德黑兰随即报复,升级了暴力报复循环,对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3艘主要商业油轮发动无人机和导弹袭击,其中包括一艘在阿曼附近起火的卡塔尔天然气运输船,以及一艘沙特原油运输船。美国随后强硬回应,在为期两天的报复性打击中,轰炸了伊朗南部海岸约90个目标。
这种动荡已将海运保险风险溢价推高到惊人水平,并使航运船队望而却步。特朗普政府背弃了其与伊朗签署的谅解备忘录中的大部分内容,正把全球石油市场推入深渊。
大宗商品研究机构“商品语境”创始人罗里·约翰斯顿对RS表示,随着新一轮升级导致航运流量崩塌,原油市场“正在计入显著更高的风险”。他说:“霍尔木兹海峡的问题远未解决。”
海运数据显示,穿越霍尔木兹海峡的商业油轮流量已跌至战前水平的五分之一,只剩下平时每日2000万桶通行量中的一小部分仍在通过这一水道。
此前,美国一直通过每天出口数百万桶石油,在全球范围内为这种供应紧张局面提供缓冲。如今,连这一缓冲也出现疑问。美国能源信息署最新数据显示,本周美国原油日出口量骤降74.6万桶,从400多万桶降至每天320万桶。政府尚未解释出口大幅下滑的原因,但最可能的原因是,随着战略石油储备逼近底线,美国需要防止国内燃料短缺。
当前,全球经济已处在高度不稳定状态,市场不确定性使每桶油价在几天内就在70多美元到90多美元之间剧烈波动。6月底和7月初,市场一度因期待持久停火而回落,但此后价格又回升至接近100美元。
更糟的是,有理由认为,部分主要消费方消耗自身10亿桶库存,以及华盛顿几乎掏空战略石油储备,都在人为压低油价。一旦相关买家在今年晚些时候恢复进口,这部分被隐藏的需求将重新涌入市场,推高价格。
如果特朗普继续这种针锋相对的升级,地区局势可能接连失控。危险的预演已经出现:美国打击伊朗石油加工炼厂,随后伊朗报复,袭击阿拉伯海湾国家的关键石油设施,并攻击沙特东西输油管道和阿联酋阿布扎比原油管道,这两条管道原本用于绕开霍尔木兹海峡运输石油。
升级链条上的下一步来自胡塞武装。通过对沙特港口和油轮发动集中空袭,他们正在切断红海沿线的曼德海峡通道。拉皮丹能源公司鲍勃·麦克纳利表示,如果冲突在该地区各个咽喉要道进一步升级,“原油价格将迅速重新回到远高于100美元的水平,抹去石油市场在6月计入的风险溢价回落”。
白宫似乎忽视了伊朗及其中东盟友可能打出的最后一张牌。如果伊朗被逼入绝境、无路可退,它可能转而瞄准中东最后一条海上动脉:苏伊士运河。
即便是运河上的小规模中断,也可能带来巨大经济后果,2021年“长赐号”事件已经证明了这一点。伊朗或其盟友可能通过袭击运河中的船只制造类似危机,甚至可能实施国际恐怖主义行为,例如故意在运河最狭窄水道内凿沉、布设爆炸装置,或让一艘超大型船舶搁浅。其结果将是中东第三条、也是最后一条海上通道被冻结。
这也使战略石油储备的问题超出了石油本身。耶鲁大学经济学家马尼克斯·阿曼德对RS表示,特朗普更广泛的做法就像“一个人在兑现美国数十年霸权积累下来的资本,为短期政治目标消耗美国长期积累的权力、合法性和安全储备”。
战略石油储备正是这种交易的实体版本:这是一个经过数十年建立起来的战略资产,如今却被一位急于减轻一场他似乎无意结束的战争冲击的总统不断抽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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