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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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刚过时,犹是满地残雪,我便开始盘算起去年夏秋收集的那些花种了。种在哪儿合适呢?连行距间距都想了个大概。

种花真是能给人无限想象,又最令人心生妩媚和明艳的事情了。

这种感觉产生于儿时,是在小学二年级。真是羡慕那位老师,在一个小小的花圃里,一双手便种出了一个灿烂的夏。心里的馥郁,便成为挥之不去的记忆。

四十多年前,我还在部队,正满心想要建功立业,又对团体的力量深有体会时,就在一本散文集里,读到了夏衍写于1940年的《野草》。这篇散文,后来也被收录于小学高年级语文教材中。

确切地说,我是被夏衍借种子的力量所抛出的灵魂拷问,给震撼住了。“世界上气力最大的,是植物的种子。一粒种子可以显现出来的力,简直是超越一切。”通过描写种子和野草在重压下顽强生长的自然现象,特别是以种子突破头盖骨的细节,揭示出生物体蕴含的“不可抗的力”,隐喻了中华民族在抗战时期坚韧不拔的生命力,旨在鼓舞民众坚持长期抗战的信心,使我在和平年代也感受到精神的提振。

种子的力量真是不可小觑啊!尤其在形成合力后最可观。

种子的力量是由内部迸发出来的。见过不同的花种,虽然在‌形态、大小、传播方式和播种要求‌等方面差异显著,但在使命方面是一样的。只要播种得当,就能够破土而出,依照生命密码释放绿叶和繁花。

曾有一次,我看到田埂边的向日葵种子,竟顶着碎石长出了嫩芽。看来种子有时并不挑剔,只需具备了基本的条件便会顽强生长。

就种子的形状而言,向日葵的种子扁平,一端尖,黑色或黑白相间。‌波斯菊的种子细小、深色,表面有纹路。‌矮牵牛的种子极小,颗粒状。‌凤仙花的种子黑色,椭圆形。这些种子有的喜阳耐旱,有的不但耐旱,对土壤的要求也低。有的适合春夏季播种,有的可在春秋季播种,有的只种两个月左右就开花,自是个个不同。

种子的传播方式也各有特点。轻盈且具绒毛或翅状结构的蒲公英的种子,是借‌‌风力传播的。苍耳的种子带刺钩,可附着于皮毛上,是借‌动物传播的。莲子的种皮外壳坚硬,能漂浮于水面,是借‌水力传播的。前面说到的凤仙花,果荚成熟后爆裂,种子是借‌弹射传播的。令人感到奇妙的是樱桃,种子是借‌动物摄食传播的,它被吞食排泄出来后,还进一步借助粪便的肥力萌发。

真是神奇,杨树那带着絮状绒毛的微小种子,长度仅在1至2毫米之间,宽度约为0.5毫米,竟能生长成剑指蓝天的高大的树。

面对不利条件,种子还很善于等待时机。忘了是在哪本书里看到的,有人把从异国带回的睡莲种子,埋在了池塘里,等了三年,终于迎来了第一片浮叶。

这其实算不得什么!远的且不说,2017年南京秦淮河清淤时出土了宋代地层莲子,距今已有约千年,2019年丽水市博物馆一位文博研究馆员获得了6颗古莲子,全部培育成功,2022年首次开花结果,2024年起面向公众开放观赏。

这些沉默的小生命,把时光熬成了养分,把等待转换为绽放,这种对生命力的张扬,比任何誓言都坚定。

由此可以看出,种子的心事,人们还是读懂了。

也不难看出,种子的生长,并不是一味靠不屈和耐力,还是极有生存智慧的。

4月底的风裹着初夏的温柔,唤醒着一切生命。我蹲在自己前几天翻动过的一片地上,指尖捻着一粒波斯菊花种,看着那深褐色的外壳,以及带着泥土的粗糙纹路,极力想参透其中沉默的秘密。

想起去年深秋,有一天一大早,我见到一单元一楼一位年近八十、身体还很硬朗的老婆婆,在楼前自家窗下的地里,播下波斯菊的种子。那时霜风已经刮得人脸生疼。我不曾有过这样的经验,便劝她:“天气这么冷,为什么不等开春呢?”她把几粒种子摁进了翻松的泥土里,才轻声回答:“种子比人经冻,你看那蒲公英,飘到雪地里也能成活。”

那天下午,风停了,阳光和暖。我又见到了那位老婆婆,正晒着一些花的种子。小小的花种朴素、平常,但因为内心有着关于花的描述和想象,便因此携带了光芒,显露出神秘、圣洁的魅力。

心底不觉收纳着一份春意、诗意了。那些花的种子,或许也与我一样,有着关于爱恋、宁静、自我和坚守的梦。

隆冬里一个大雪飘飞的清晨,我路过已被厚厚白雪覆盖着的那片地,心中竟勾勒出了一片花圃和春天,充溢着花的姿影和香气。不由默念,一定要在春天,播下自己收集的花种。

老婆婆播下的种子,这些细小的生命,并没有在寒冬里沉睡不醒,4月底时,便已开枝散叶了。

那老人家见我驻足在看,走近前开心地笑,“我说吧,种子会自己等来春天!”

我及时播下了波斯菊的种子,一周过后,那些种子似是有意选择了一个温暖的上午,带着一抹新绿冒芽了。

几天后,在楼前的另一方地里,我播下了凤仙花的种子。去年我在这里种过前年在公园里收集来的种子,那时花儿生长得很繁盛,我收集了这些花种。

过了一周,凤仙花的种子也冒芽了。其中应该还有去年成熟果荚爆裂弹出的种子。

转头回看我与爱人从朋友处讨来的20株美人蕉,嫩绿的茎秆举着两片绿叶,像展开了一对充满张力的翅膀。我忽然明白了,每一粒花种在萌芽前,心里都已经酝酿出一个完整的春天了。

暂时还未破土而出的紫茉莉,无非是在沉默里积蓄力量,在等待里孕育希望,直到有一个清晨,带着阳光的温热和泥土的芬芳,一躬细腰落进我惊喜的目光里。

那天早上,我种的波斯菊已长到了三寸来高。我依然在平静地等待,不虚设繁花的盛景,也不悲观地惊惧外界恶劣环境。我始终相信,适时播种和精细耕耘,是比天意更可信赖的作用力。

这是花事的启悟,也是大自然的密语。花儿堪称人类与万物间最好的媒介之一,我在这样的秘语里,读到了这个世界的可爱、宽阔和融通。

六七月间,花事是极其热烈的。粉的、白的、紫的各色花儿在风里摇曳。那一株株波斯菊,更像一群举着斑斓气球、要放飞到蓝天上的孩子。

题图摄影:木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