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竹书纪年》,看到“自盘庚徙殷,至纣之灭,二百七十三年,更不徙都”的记载,突然就来了兴趣。我们上学的时候历史课本说商朝前期老迁都,是因为黄河泛滥要躲洪水,可只要翻近些年的考古报告你就会发现,这事根本没那么简单——夏朝都亡了几百年,商朝人来回折腾了十几次迁都,躲的哪里是洪水,是比水患更棘手的人祸。
今天就和大家好好唠唠这个困扰了史学界几十年的谜题,看看3000多年前的商朝贵族,到底是被什么逼得连都城都待不住。
先给大家算笔账:从商汤灭夏定都亳,到盘庚迁殷定下来,前前后后商朝一共迁了13次都,平均不到一百年就搬一次家。按照过去的说法,是黄河中下游经常闹水灾,都城被淹了没办法才迁。可你去看郑州商城、偃师商城这些商代早期都城的考古发掘报告就知道,这些都城的选址全在地势高的台地上,比周边的河面高出十几米,就算黄河发再大的水,根本淹不到城墙根。而且考古队在这些遗址里,从来没发现过大规模洪水淤积的痕迹,反而出土了大量连续使用的宫殿、作坊遗迹,说明这些地方一直住得好好的,根本没有被水冲过的迹象。
更有意思的是,商朝迁的那些都城,从亳到嚣,再到相、邢、奄,全在黄河两岸来回晃,要是真躲洪水,怎么不干脆搬到离黄河远一点的地方?反而越搬离河道越近?这明显说不通。
那他们到底在躲什么?答案藏在《史记·殷本纪》的九个字里:“自中丁以来,废适而更立诸弟子。”翻译过来就是,从商王中丁开始,商朝就不按规矩传位了,要么弟弟抢哥哥的王位,要么侄子抢叔叔的王位,整整九代人,王位就没安安稳稳传接过一次,史称“九世之乱”。
这才是商朝频繁迁都的根本原因。上古时代的都城,本质上就是王族的大本营,哪个派系夺了王位,手里的封地、私兵、支持者都在自己的老巢,待在旧都全是前任国王的势力,根本坐不稳位子,最好的办法就是直接迁都,搬到自己的势力范围里去。
就这么折腾了九代人,你方唱罢我登场,每次换个派系上台,就得搬一次家,一来二去就迁了十几次都。你去看每次迁都的时间点,全和王位更替的时间对得上,哪有那么巧每次新王刚上台黄河就发大水?本质上都是权力斗争闹的。
而且那时候的迁都,可不是现在搬个家那么简单。商王要带着整个王族、贵族、官员、工匠,还有十几万军队一起走,走到新地方要重新建宫殿、修城墙、开耕地,每次迁都都得消耗掉十几年的国库积蓄,老百姓更是苦不堪言。《尚书·盘庚》里就记载了盘庚迁殷的时候,老百姓怨声载道,贵族也集体反对,盘庚连哄带吓,又是许诺“我不处罚你们的祖先”,又是放狠话“谁反对就把谁全族杀光”,才硬生生把都城迁到了殷。
为什么盘庚非要迁殷?因为他上台的时候,商朝已经被九世之乱折腾得快散架了,旧都奄里全是反对他的贵族,手里的兵权根本压不住,只有迁到殷这个自己的封地,才能彻底清算旧贵族的势力,把权力收回到自己手里。事实证明他这步棋走对了,迁殷之后他大刀阔斧整顿朝政,杀了一批不听话的贵族,终于把持续了近两百年的王位纷争给压了下去,商朝也终于迎来了最后的稳定期,之后两百多年再也没迁过都。
过去我们总喜欢把上古时代的历史事件归因于天灾,觉得那时候的人生产力低下,只能被自然环境推着走,可实际上只要翻考古资料就会发现,人类社会的矛盾,从来都比自然灾难更能影响历史的走向。所谓的“躲洪水”,不过是后世儒家为了掩饰王族内部骨肉相残的丑事,找的一块遮羞布而已。你想想,要是真的只是洪水,史书为什么要写“九世之乱,于是诸侯莫朝”?因为那时候的诸侯都看着商朝自己人打自己人,根本没人服气,连朝贡都不来了,这哪里是水患能闹出来的场面?
前阵子去安阳殷墟参观,站在洹河边看着3000多年前的城墙遗址,导游说当年盘庚迁到这里之后,沿着洹河修了十几公里的城墙,就是为了防备旧贵族的反扑。我站在那儿突然就想,我们读上古史,不能光看那些神话一样的记载,更要从字缝里看出人的影子来。那些被史书轻飘飘一句“迁其都”带过的事件,背后是多少王族的血,多少老百姓的命,多少权力斗争的刀光剑影。
很多人说上古史没什么意思,都是些模糊的记载,还掺了好多神话,可我反而觉得,正是这些模糊的缝隙里,藏着历史最真实的样子。我们把考古发现和史书对照着看,一层一层揭开那些被掩盖的真相,知道3000多年前的人和我们一样,也会为了权力争得头破血流,也会为了坐稳位子不惜劳民伤财,这才是读历史最有意思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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