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重庆市作协会员,亲子关系、家庭教育领域专职作家。“一个女人,一台车,两个娃,12年40万公里自驾全国”——集家庭教育及青少年心理健康为一体的亲子旅行原创纪实文学《出发吧,孩子》作者。
琥珀:用车轮作笔,与孩子共写山河
(本期访谈主持人:陈泰湧)
上游文化:先聊聊你的笔名。
琥珀:哈哈,这是一场巧妙的尴尬化解计。我本名黄王欢,取自父母的姓。黄和王放一起念很绕口,特别是两广的朋友念我的名字舌头会打架。从小最怕开学时老师点名,心里总是很紧张怕被同学们笑话。小学时期就想着得给自己重新取名。琥珀,琥的声母和黄同为h,王字旁代表母亲的姓,我是虎年生人,从字面上来讲,它和我个人特点极其相似。其二,琥珀是松柏科植物树脂经数千万年埋藏、石化形成的有机宝石;其精神象征核心为时间凝固与沉淀。我希望自己也能如琥珀一般,在文学上辛勤耕耘,扎根,经历风霜岁月的洗礼后,慢慢沉淀为一颗明亮璀璨的宝石。
上游文化:你是什么时候开始广泛阅读,并真正喜欢上写作的?听说你最早迷恋的是《机器猫》漫画,还因此成了全校的“漫画供应商”?
琥珀:小学二年级开始,我几乎所有的零花钱都用来买书。逛地摊时,我最爱买的书是机器猫(哆啦A梦),1.5元一本,一口气买上四五本。回到家后舍不得一次性看完,会强制性要求自己两天只能看一本。后来全班都知道我有很多机器猫漫画,频繁找我借阅。我们当地有位退休老教师,在自己家里办了个小型图书室,也来找我借机器猫,在当时我是很有成就感的。
上游文化:从漫画到小说,这个转变是怎么发生的?
琥珀:四年级开始,漫画已经满足不了我的阅读兴趣,便开始看小说。但当时荷包里银两不足,只够买一些质量差一点的国外小说。外国人的说话顺序和思维逻辑和我们不一样,书中内容没那么好理解,反而养成了我精读的习惯。再回过头读国内作家的作品,就很容易上手了。
上游文化:第一次发表作品是什么时候?还记得当时的心情吗?
琥珀:我人生第一篇发表的作文是三年级上册,在四川一份公开发行的报刊上,写的是我和父亲的故事。因此还得到了十元钱稿费,在95年对于一个8岁多的孩子来讲简直就是一笔巨款。从那时起,我时不时就喜欢写点小作文,偶尔能得到报刊的发表。学校征文比赛我每场都参加,包揽了各种奖项。
上游文化:从三年级发表第一篇作文到成为作家,这条路走了多久?中间有没有哪个阶段,差点就想放弃写作了?
琥珀:路漫漫其修远兮,写作这件事我坚持了三十多年啊。我认为写作一定要有情怀支撑,并以热爱为精神支柱,才能抵过岁月漫长。我曾有好几年被强制性要求每天完成至少五千字,有一天灵感爆棚写了九千字,写到生理性呕吐,身体很难受但精神却很富足。我是一个做事追求极致的人,这是一种向上的态度,我庆幸它成为我性格中鲜明的特点,也是我坚持做好每件事的强心针。
上游文化:你现在是家庭教育、亲子关系领域的作家。现在很多家长头疼的是——孩子放不下手机,捧不起书本。你在培养孩子阅读兴趣上有什么建议?
琥珀:培养阅读兴趣最好的方式,首先要让孩子觉得书好看。低龄孩子不要去读过深的文学作品,他的心智无法理解书中内容,便会觉得书难看到厌弃。周末的时间,把孩子带去书城或图书馆,图书种类多,孩子坐着、趴着,不限制阅读姿势,相互之间还会交流书中内容,阅读氛围好还能交朋友。
上游文化:很多家长反对孩子看漫画,觉得“没营养”,你怎么看?
琥珀:千万不要反对孩子初期阅读时看漫画。漫画言简易懂和生动,更容易把孩子带进图书的海洋之中。随着他年级的增长,书路自会跟着拓宽。
上游文化:你自己是两个孩子的母亲,在实际操作中,你的孩子有没有过“不爱看书”的阶段?你是怎么处理的?
琥珀:当然有过。我家大儿子上一年级的时候,班里好多同学都在看文字类书籍,他连漫画都不看。我好言相劝并给他规划了每天半小时阅读时间。原以为他在认真执行妈妈的计划,结果有天晚上我悄悄走到他身边,发现他正拿着水彩笔在书上画三角形堆积成的小树。通过这件事我就明白低年级的小孩爱玩是天性,与其给他一个安静但也枯燥的阅读空间,不如让他在玩耍中去阅读。于是每个周末我就带他去书城。和他同龄的小朋友很容易玩到一起,大家一起分享各自图书中的精彩内容,嘻嘻哈哈当玩笑般讨论,这样坚持了不到一学期,大儿子就蜕变成了小书虫。他吃饭睡觉,上厕所都会偷偷看书。不看书焦急,太爱看了我也焦急啊,怕影响休息和视力嘛哈哈。
上游文化:《出发吧,孩子》近期热度很高。你说这本书的缘起是从大儿子一岁时在滇池喂海鸥开始的。能讲讲最初的念头是怎么冒出来的吗?
琥珀:从大儿子一岁开始,我便开着车带他到云南昆明旅行。小家伙在滇池喂海鸥玩得不亦乐乎,在他纯真的笑容中,我便萌生了“照进童年的阳光能治愈人生的疲惫”这一念头。而且我很反对很多孩子从幼儿园开始,周一到周五在学校上课,周末和假期又被家长送去培训班。机器都需要保养,何况是人呢?
上游文化:所以,“放假就出发”成了你们家的惯例?
琥珀:对。每次放假当天,无论是小长假还是寒暑假,我的车都会准时停在学校门口,孩子一出校门接上就出发。六年后,小儿子也加入到了我们的团队中来。回望十二年漫漫行路,车轮碾过山河万里,时光沉淀亲子温情。十二年光阴,我以一辆车、两个孩子为伴,独自自驾穿行祖国大地,累计行驶四十万公里。
上游文化:四十万公里,这个数字很惊人。都去过哪些地方?
琥珀:我们走过荒漠戈壁、雪域高原、江南水乡、辽阔草原,踏过四季烟火,历经风雨山河。从新疆的赛里木湖、独库公路,到西藏阿里无人区、怒江72拐;从甘肃张掖丹霞、青海湖,到云南热带雨林、福建沿海古村——足迹遍布祖国大江南北。
上游文化:这十二年里,有没有哪一刻让你觉得“这条路走对了”?
琥珀:时刻都觉得“这是我做得最正确的决定”。这不仅仅是旅行或一本图书,它更是我们母子三人的生活日记,当两个孩子成年后再回首过往:哦,原来我们是这样长大的,这个世界好美!
上游文化:有没有哪一刻让你动摇过、怀疑过自己是不是太“另类”了?
琥珀:从来没有,我反而觉得自己好勇敢。我代表的是刚柔并济、持续生长的当代女性力量。我打破世俗固有标签,拒绝教育内卷,以四十万公里旅途践行行走教育,创作《出发吧,孩子》。历经人生起落,依旧保有内心纯粹,拥有自愈前行的韧性。作为作家、家庭教育传播者,我温柔自有锋芒,清醒不失热忱,向内丰盈自我,向外传递微光,诠释新时代女性独有的生命姿态。
上游文化:十二年行走,身边有没有人说过你“不务正业”或者“太折腾孩子”?你怎么面对这些声音?
琥珀:哈哈,我确实是个“爱折腾的妈妈”。但这不是毫无方向的折腾,而是清醒主动的选择。我不愿接受流水线式的养育模式,坚信书本知识需要山河大地来印证。漫长旅途既是拓宽孩子眼界的课堂,也是自我成长的修行。看似一路奔波,内核饱含温柔与长远的远见。我不过是用行动告诉家长们:成长没有标准答案,奔赴远方,是我送给孩子,也送给自己最好的礼物。最好的亲子教育,是我陪着孩子奔赴山海,同时不曾停下自己向上生长的脚步。
编者注:图上的车牌给予了处理
上游文化:你在书中写到在赛里木湖边捡石头、在瓜州戈壁滩上斗诗——这是把课堂搬进了大自然吗?
琥珀:我认为大自然是最顶级的免费学堂。旅途之中,险途之外,我们母子三人间弥漫着数不尽的温柔。弟弟在赛里木湖边捡到一枚天然心形石头,小心翼翼地送给我,那是亲子间最纯粹的爱意。为了圆孩子的新年心愿,我曾绕行千里奔赴上海迪士尼,只为让他们懂得“心怀热爱,便值得奔赴”。
上游文化:孩子们在路上的收获,有没有让你感到意外的时候?
琥珀:从国家博物馆的玉石人像,到七彩丹霞的斑斓光影,孩子们在行走中读懂了中华文化的浪漫。这份浪漫,最终化作孩子对世界的感悟。大儿子小源曾在7月的瓜州写下:“你如鲜花般鲜艳美丽,又如星空般闪烁寂静,你的一切就如同彩虹般绚丽,可惜却都是幻影……”
上游文化:很多家长可能会觉得“浪漫是浪漫,但孩子成绩怎么办”,你怎么回应这种疑虑?
琥珀:我从不回避教育的本质:学习本就是一场孤独且辛苦的修行,没有唾手可得的轻松,没有不劳而获的优异。读书的枯燥、刷题的疲惫、求知的艰难,是每个孩子成长路上必须独自承受的磨砺,这份“学习的苦”,无人能够替代。但我始终坚信,成长从来不是单一的“吃苦求学”,完整的家庭教育,是苦甜相伴、张弛有度的双向滋养。如果说学习的苦是孩子的必修课,那生活的甜、童年的暖、成长的光,就是父母必须为孩子奔赴而来的馈赠。
上游文化:你书里有一句话很多家长看了很有感触——“学习很苦,生活很甜”,能展开讲讲你是怎么理解“苦”和“甜”在家庭教育中的关系的吗?
琥珀:很多家长常年焦虑内耗,习惯性指责孩子不够自律、沉迷玩乐、抗拒学习,却从未静下心来扪心自问:我们为孩子构建了怎样的童年?我们为孩子的心理健康、性格塑造、眼界格局,付出过多少用心的陪伴?十二年光阴,山河治愈了浮躁,陪伴填补了空缺。没有海量补习的束缚,两个孩子反而比同龄人更温和通透。这份亲密松弛的亲子关系,终究成了他们健全人格最坚实的底座,也培养了他们的诗性和学习的内驱力。
上游文化:随着孩子渐渐长大,这段“在路上”的时光终会告一段落。当孩子不再需要你开车带他们出发的时候,你会失落吗?你和他们的关系会变成什么样?
琥珀:心里肯定会失落。十多年同行,无数个在路上的日夜,早已成为我们独有的珍贵回忆。可《出发吧,孩子》传递的理念,就是放手与成长。我带着孩子走遍山河,初衷不是长久牵着他们前行,而是用天地课堂滋养他们,让他们拥有独自出发的底气。同行的旅途终有终点,这是成长必然的过程。未来我们的关系会换一种模样:从前我是引路的人,以后我是安静的守望者。他们可以独自奔赴山海,探索自己的人生;不必事事依附我,但愿意和我分享沿途悲欢。真正长久的亲情,不是永远坐在同一辆车里看风景。我们各自奔赴热爱,保持精神同频。他们大胆向前,我坚守自我,爱意不变,彼此成全。
上游文化:你觉得写作这件事靠天赋吗?
琥珀:所谓“天生我材必有用”,我相信每个人都是带着某一项特殊技能来到这个世界。不仅写作,任何一项技能若想走到巅峰,肯定要靠天赋促成。但是想要写出一篇好的文章,在我看来并不是一件特别难的事。
上游文化:那怎样才能写出一篇好文章?
琥珀:首先,一篇美文绝对不是华丽的辞藻堆砌而出,更不是“远看亮晶晶,近看假惺惺”。我的偶像东坡先生,他是我在文学上的精神领袖,是照进我生命里的一束光。是他让我懂得了好的文章,讲述的是“人”和他的“爱恨情仇”的故事。写作不能待在一个密闭的空间闭门造车,得走出去,蹲下去和生活对话。去看每株小草生长的纹理,去听蝉鸣和风声的对话……你若能观察到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便是你原创金句的诞生之所。
上游文化:除了苏轼,还有哪些作家或作品深刻影响过你的写作?
琥珀:我十分喜爱迟子建先生的文字,我们拥有很多精神共鸣。先生始终以山河大地为精神依托,相信自然可以启迪人心,这和我写《出发吧,孩子》的理念不谋而合。四十万公里旅途让我坚信,天地是最好的课堂,万物自有力量。更打动我的是她面对命运的态度。她亲历人生诸多离别与苦楚,文字却从不沉溺绝望,总在寒凉世事中寻找温柔与光亮。我也经历过生活起伏,这份“接纳缺憾、依旧热爱人间”的韧性,深深影响着我。她擅长于平凡细碎的日常挖掘诗意,不追求激烈冲突,用温润克制的笔触书写众生悲欢。这也是我写作追求的方向。同时,迟子建先生笔下的女性兼具柔软与坚韧,启发我不断思考:作为母亲,不必牺牲自我。最好的陪伴,是持续成长、保有独立的精神世界。最终我们都相信,文字自带温度,可以安抚焦虑,照亮更多同行的人。
上游文化:《出发吧,孩子》是一本非虚构作品,记录的是真实经历。在写作过程中,有没有纠结过“这个该不该写”?比如有些太私密的家庭瞬间,或者孩子成长中不太完美的一面——你是怎么处理真实性与保护隐私之间的边界的?
琥珀:创作《出发吧,孩子》期间,我常常陷入这样的思索。非虚构作品依靠真实打动读者,但真实不能以消耗家人隐私为代价。成长从不会只有美好画面,路上有争吵、迷茫,有孩子不成熟、不完美的一面。我不想营造虚假的完美家庭范本,但我明白边界在哪里。我给自己定下原则:凡是涉及孩子私密情绪、不愿对外展示的内容,我会主动沟通,尊重他们的意愿;纯粹的家庭私事,会让家人尴尬的细节,选择主动留白。我选择书写的不完美,是万千家庭都会遇到的亲子困境,能够带给其他家长启发。我的写作目标是分享教育思考,而不是公开我们全部的生活。忠于生活是写作的底色,守护家人是身为母亲的底线。坦诚有分寸,真实有温柔,这是我在这本书里努力平衡的尺度。
上游文化:如今AI正在进入每个人的生活习惯之中,你刚刚提到“文学最大的魅力是情绪的即兴表达”,而AI恰恰缺少情绪。但如果未来AI学会了模拟情绪,甚至比人类更精准地击中读者的泪点,作家的位置还在哪里?
琥珀:文学最大的魅力,是一个人当下情绪的即兴表达。AI虽然便捷,但它恰恰少的就是“情绪”,它更多的是1到99的搬运,而非0到1的创造。若是运用科技帮我们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务,倒是方便、轻松,但作为原创文学这个版块,我认为还有待推敲。
上游文化:作为家庭教育领域的写作者,你如何看待当下非虚构写作的生态?
琥珀:我认为当下非虚构写作迎来了很好的机遇。身处信息繁杂的时代,读者厌倦空洞的说教,渴望看见真实的人生,普通人的生活经验获得了被看见、被书写的机会。但浮躁的环境也带来挑战:有些非虚构作品追逐戏剧冲突,放大矛盾博取流量;还有不少家庭教育题材作品,刻意塑造完美亲子样板,回避养育过程里的迷茫与争执。虚假的美化、刻意的悲情,都会消耗读者对于“真实”的信任。我始终坚持,非虚构写作,真实是底线,伦理是边界。《出发吧,孩子》取材于我的真实旅途与育儿日常,我愿意书写成长里的不完美,但绝不消费家人的隐私。家庭教育类非虚构写作,不必急于给出标准答案。比起成套的育儿方案,更珍贵的是展现养育的复杂性。希望更多创作者沉下心扎根生活,克制表达、心怀善意,让真实的文字拥有持续治愈、启发人的力量。
上游文化:作为重庆籍作家,你觉得这座城市的气质有没有影响你的写作或育儿方式?
琥珀:重庆这座城市的气质,一直在无声影响着我的写作与对日常诸多事宜的选择。重庆自带独特的反差,热烈豪爽,又兼具山水赋予的温柔。世代生活在这里,日日爬坡上坎,让我很早就懂得:人生少有坦途,起落是常态。所以养育孩子时,我不会苛求一路平顺,更注重培养他们直面困境的韧性。山水环绕是重庆与生俱来的禀赋,人与自然咫尺相依。同时山城包容万千,从来不只有一种生活方式,反映在写作上,重庆便赋予了我刚柔并济的表达。即便书写生活的风雨、亲子之间的矛盾,我也偏爱克制温和的笔触,在烟火日常中捕捉温暖。两江奔涌,群山静默,这座城市的风骨与温情,一直滋养着我,滋养我的文字与家庭教育理念。
上游文化:《出发吧,孩子》是单本还是系列?
琥珀:《出发吧,孩子》是一部环游中国的系列丛书。现在出版的是第一部,主要以西藏、新疆、云南、四川、重庆等地区为主。第二部、第三部会以地域形式划分,例如东南篇、西北篇、东北篇的形式展现。后期,我还会出版小众路线,例如“云南秘境”“广西秘境”等,带领读者去探索那些不为人知的美丽秘境。
上游文化:最后一个问题,如果用一段话来总结这本书最想传达的东西,你想说什么?
琥珀:我始终相信,每一段奔赴山河的旅途,都是一场自我成长的修行;每一次勇敢的出发,都是对生活、对成长最热烈的回应。不必畏惧未知,不必困于安逸,不必囿于内卷。人生最好的教育,永远在路上。愿所有孩子,都能挣脱桎梏、奔赴山海;愿所有父母,都能读懂陪伴的意义、看清教育的本质。不必焦虑速成,不必执着分数,以山河为课,以陪伴为翼,以热爱为光,静待少年成长。前路漫漫,山河辽阔,勇敢出发吧,我的孩子,我始终伴你一路同行。
诗享家丨琥珀:旭日东升(组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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