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一年，公元1702年。山东济南贡院。
一个六十三岁的老人在号舍里哆嗦着打开试卷。这是他第十六次坐进这个不到两平方米的小隔间。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他才二十一岁。
他叫蒲松龄。
一、考试考到七十二岁，才拿到一个安慰奖
1711 年，蒲松龄七十二岁。地方官实在不忍心，按清制"年老生员"的优待条款，破例给他补了一个"岁贡生"——相当于今天学校给退休老教师发了一个"荣誉校友"证书，好看，但不能当饭吃。
从第一次踏进科举考场到拿到这个安慰奖，蒲松龄用了五十一年。五十一年里，他写了《聊斋志异》，被誉为"中国短篇小说之王"。但在科举的世界里，他连第二关都没闯过。
《儒林外史》第三回里另一个人物也许更广为人知：范进。他考了二十多年，从二十岁考到五十四岁，穷到家里三天揭不开锅，老母亲饿得眼冒金星。放榜那天，邻居冲进来喊"范老爷中举了"，他以为又是人家拿他寻开心。直到亲眼看见墙上的榜文——"捷报贵府老爷范讳进高中广东乡试第七名亚元"——然后一头栽倒，牙关紧咬，不省人事。
大喜过望，疯了。
过去我们把这当成笑话看。笑他心态差，笑他没见过世面。但你要是知道他进的那个考场长什么样、他到底打败了多少人、他在那个考场里熬了多少年——你多半笑不出来。
二、第一关：光是"报名资格"就卡死了大多数家庭
古代科举不是你想考就能考的。
第一步，你得先过"报名关"。考生要提交三份材料——"亲供"：填上你自己的姓名、年龄、籍贯，还要写祖上三代的名讳和职业履历。意思很明白：祖宗不干净，你也别想干净。
"互结"：找五个人跟你一起报名，互相签担保书。一个人作弊，五个人连坐。"具结"：得请本地廪生——也就是优等秀才——来当你的担保人，证明你身家清白。
这三个条件往那一摆，基本上就把泥腿子出身的穷人筛掉了一大半。你家三代都没人识字，你上哪认识为你担保的廪生？
过了报名关，第一场正式考试叫县试——在县城考，由知县主持。考五场，分别考八股文、试帖诗、经论、律赋、策论。鲁迅参加过晚清县试，在后来的文章里提过一笔：五百多名考生挤在绍兴府学堂里，他排在第一百三十七名。
然后府试——去府城考，由知府主持。最后院试——由皇帝直接委派的学政主持。这位学政大人相当于省教育厅长加钦差大臣，三年巡回到各府主持考试，考生要在指定的那几天赶到。
三道关卡全过了，才能拿到一个叫**"生员"**的身份——俗称秀才。
鲁迅那次县试，五百多名考生里，最终录取秀才约四十人。换算一下：淘汰率超过 92%。
而秀才能做什么？不能当官。它只是一张"准考证"——你有资格参加真正的科举了。放到今天，相当于你打败了全省 92% 的考生，得到的奖励是：请进入下一轮。
三、第二关：在"棺材房"里熬九天六夜
秀才的下一个目标是乡试。
乡试每三年一次，在省城举行。时间在农历八月，正值初秋，所以叫"秋闱"。考场叫贡院——南京的江南贡院、济南的山东贡院，都是当年全国最大的考场。仅江南贡院一间，就有一万六千余间号舍。
号舍长什么样？国家文物局保存的遗址可以看到：每间宽不过一米，深不过一米五，高不过两米。
你进去之后，门就关上了。里面只有两块木板——上面那块当书桌，下面那块当板凳。晚上睡觉，两块板拼在一起当床。没有厕所，只有一只木桶。一天三餐你自己带粮，在号舍门口生火做饭。
乡试考三场，每场三天两晚。**也就是说，你要在这个"棺材房"里待九天六夜。**吃喝拉撒睡、奋笔疾书，全在这两平方米里。夏天的八月初，河南、山东的号舍里能热到四十度。每场考试中间可以短暂出来透口气，然后立刻被关回去。
这种环境里考出来的成绩，能算数吗？能。不但能，而且录取率惨不忍睹。
有人计算过清朝的乡试数据：山东全省人口约三千三百万，济南贡院的号舍约一万四千五百间，朝廷给的名额——**六十九人。**录取率不到 0.5%。从第一次参加县试到考中举人，综合成功率不超过 0.6%。
而这就是范进在榜文前疯掉的原因。他考了不是一次，不是两次——他考了十几次。每一次都是九天六夜，每一次都是放榜时的空白。然后突然有一天，他赢了。这个概率比买彩票中大奖还低。
四、第三关：全国之巅，一年才招300人
如果你已经闯过了乡试，你就是举人了。举人有三个特权：见官不跪、免徭役、免税。
但举人仍然未必有官做。清朝中后期，"候补"官员��压在吏部，很多人等了一辈子也没等到实缺。于是你还要继续考——会试。
会试在京城举行，由礼部主持。全国的举人在乡试第二年的春天涌入北京。唐以后一直叫"春闱"，明清两代考场设在礼部贡院。
清光绪九年，参加会试的举人超过一万六千人。最终录取多少人？
三百多人。录取率 1.9%。清乾隆五十四年更离谱——只录取了九十六人。九十六人连一个高中教室都装不满，而这已经是全国选拔了三轮以后的结果。
会试之后是最后一道——殿试。在紫禁城保和殿，皇帝亲自问你问题。不过殿试不淘汰，只排名次。第一名状元，第二名榜眼，第三名探花。合称"一甲进士及第"。
唐代诗人孟郊，四十六岁才考中进士。他骑马穿过长安街头看花时，写下了一句千古名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四十六岁。放在今天，这是一个该考虑退休的年纪。而他才刚刚"上岸"。
五、号舍里的人间炼狱：比淘汰率更残酷的是肉身折磨
如果前面只是数据上的残酷，那号舍里的体验，才是真的"地狱模式"。
前面已经说了空间——两平方米。考试规矩更变态。考卷写成什么样的都有规矩。你写字跨行了——**废卷。**格式抬头不对——**废卷。**卷面有涂改——**废卷。**蒲松龄至少有两次乡试落榜，就是因为在考卷上一不小心写到了不该写的地方。整张卷子作废，三天的努力等于白费。
为了防止作弊，宋朝人发明了"糊名"和"誊录"两套制度。糊名就是封住你的名字，考官看不到是谁的卷子。誊录更狠——请专人把你整张试卷重新抄写一遍，防止考官通过认你的笔迹来作弊。所以你在考场上每一个字都得写得工工整整，哪怕手指已经冻僵了，哪怕蜡烛快灭了。
进考场前还要"沐浴更衣""搜身检查"。明清贡院正门设有"搜检处"——脱鞋、翻帽、解开衣襟。专门有兵丁负责，翻到你夹带一张小纸条，这辈子就与科举绝缘了。
六、既然这么难，为什么还考？
隋文帝创建科举制的初衷，就是打破"拼爹"。在他之前，官员的来源是门阀士族——"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士族。"你家三代没当过官，你连参加选拔的资格都没有。
科举开了口子。你只要识字，你就能报名。你只要考过一轮又一轮的淘汰赛，你就能当官。哪怕是农民的儿子，只要你一路过五关斩六将，最后站在保和殿里——你跟宰相的儿子，在皇帝面前是完全平等的。
据统计，清朝 114 名状元中，出身平民家庭的白了超过一半。没有背景，没有关系，没有钱——全靠一场又一场考试，打穿了阶层壁垒。
南宋最后一个进士文天祥，在元大都的牢房里写下"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时候，他是以"大宋状元"的身份在赴死。他考了那个时代最难考的试，然后为这个国家献出了他的命。
这就是科举制度最残酷也最伟大的地方——它的淘汰率是恐怖的，它对肉身的折磨是非人的。但它给了一个时代最宝贵的公平。
今天你和当年的蒲松龄一样大，你还敢进那个考场吗？评论区聊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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