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段时间闹了一场病。不严重,就是拉肚子,折腾了三四天。人软绵绵的,握笔都没力气。

趴在桌上翻手机,翻到王铎一幅字——《数日来患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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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亥年三月四日写的。那年王铎五十六岁。

题目就是"数日来患痢",拉肚子拉了几天。我一看就乐了,大师也闹肚子啊。

释文开头写:"数日来患痢,今虽稍可,犹自虚惙,欲三五日将息。"

这句是唐太宗的敕书原文。王铎抄的。大意是:拉了好几天,今天好一点了,但还是虚得很,想再歇三五天。

"虚惙"这两个字,王铎写得特别有意思。那个"虚"字,上面一个"虍"头,写得松松垮垮的,底下的"业"缩成一团,整个字像泄了气的皮囊。"惙"字右边那个"叕",一连四个小短竖,一个比一个矮,写到最后一个几乎没墨了。

看着不像他平时的字。平时的王铎,笔底下有股子狠劲儿,哪怕是行书,也带着挺拔的筋骨。这幅不一样,软软的,懒懒的,像一个人病还没好利索,靠在床头上写的。

再往下:"卿昨道服蜀葵,可录方将来。"

蜀葵。我专门查过这味药,是清热的,治痢疾有用。唐太宗让人把方子抄给他。王铎抄到这里,笔锋稍微提起来一点了。"药"字那个草字头,写得比前面利索了。

但这都是表面。这幅字真正让人心里一沉的东西,在后面。

"数年来,每有征动,事非为己。"

这十三个字是王铎自己加上去的,不在唐太宗敕书原文里。

"每有征动"——每次被调遣、被驱使、被安排。"事非为己"——做的事都不是为了自己。

五十六岁的王铎,写完这行字搁笔。那一天是什么天气,我不知道。他住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但那十三个字,写得跟前面完全不一样了。

"数年来"三个字忽然放大了,墨也重了。"每"字那一撇,从上面直戳下来,像一根刺。"征"字的双人旁,写得又急又乱,两个撇画几乎叠在一起。"动"字右边的"力",那一横折钩,写得特别用力,拐弯的地方顿了一下,像人喘了一口气。

"事非为己"——这四个字最让我难受。"事"字写得大大的,但那个"口"是空的。"非"字左右两半,一个高一个低,像一个人挑着担子,一头重一头轻。"为"字那一撇,拖得老长,收不住。"己"字最后收笔那一钩,轻轻一提,像是叹了口气。

我没有王铎的遭遇。明亡之后他降了清,做了贰臣,后半辈子背着骂名。他说的"每有征动",是朝廷的调令、是身不由己的差遣。跟我的"忙"不一样。

但我看着那行字,还是觉得挨了一下。

去年冬天特别忙,连续几周没碰笔。有一天半夜回家,鬼使神差地铺了纸,想写几个字。手生了,写得一塌糊涂。写了两行就搁笔了。临睡前看着那张纸,觉得对不起那支笔。

王铎说"事非为己"——人活到一定岁数,大半辈子都在替别人活。写字这件事,反倒是难得的"为己"的时刻。

但偏偏第一个被挤掉的,就是它。

这幅字不是王铎最好看的作品。我手机里的图库,存了他几十幅字,《玉泉山望湖亭》比这幅俊,《赠张抱一》比这幅飞扬。可我最常翻出来看的,偏偏是这幅病歪歪的《数日来患痢》。

因为它不装。

那个"虚惙"的"惙"字,写到第三个短竖的时候笔尖分叉了,墨也薄了,他没有补,就那么留着了。那个"事非为己"的"事"字,写得大得离谱,占了一行的小半,也不管章法不章法了。五十六岁的王铎,病刚好,手还软着,心里装着一些说不出口的东西,一笔一笔写在纸上了。

我对着那张写坏的纸看了半天。没舍得揉。

病好了以后再写,手又稳了。但那天晚上的东西,再也写不出来了。那个软绵绵的、无力的、不想跟任何人较劲的瞬间,过去了就过去了。

王铎那幅字也是。他后来肯定又写过很多气势磅礴的大轴,墨色淋漓,线条飞动。但那十三个字的"无力",再也写不出来了。

谢谢您听我说这些。若您也常在写字时偶尔泄了气、松了劲儿,不嫌弃的话点个关注,往后接着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