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海涛把车停在充电站最靠里的位置,拔下充电枪插进车头,屏幕上的数字跳了一下,显示剩余电量23%,预计充满需要五十二分钟。他解开安全带,往后靠了靠,从副驾上摸出那个用了三年多的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口凉茶——早上灌的,现在早凉透了,但他懒得去接热水。

充电站的棚顶是蓝色的彩钢板,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白,几根立柱上贴满了各种小广告:代开发票、信用卡套现、高价收驾照分。他扫了一眼,没什么新鲜的,把视线收回来,盯着充电桩屏幕上缓慢爬升的百分比。

手机亮了。他拿起来一看,是群里炸了锅。

"兄弟们听说了吗?城投要搞网约车了!"

"真的假的?国企也下场?"

"文件都出来了,说是跟南方某省那个平台合作,首批投放三千台,全是新能源,带营运证。"

"那咱们这些个人车主咋办?会不会被挤死?"

"挤死倒不至于,我看了政策,说优先吸纳现有合规司机,而且抽成比现在的平台低,据说不超过百分之十五。"

周海涛一条一条往上翻,翻了近百条消息才把前因后果看明白。市城投集团联合一家省级出行平台,成立了新的网约车公司,首批车辆已经到位,正在招募司机。条件是必须有三年以上驾龄、无重大交通事故记录、持本地网约车驾驶员证。最让群里炸锅的是那条——平台抽成固定15%,且承诺不搞"动态加价"和"疲劳派单"。

百分之十五。

周海涛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他现在跑的平台上个月刚调整了抽成规则,名义上是百分之二十,但加上各种"服务费""信息费""安全基金",实际到手大概只有流水的七成出头。他算过一笔账,上个月流水一万零八百,到手七千六,扣掉充电费、保养、保险,净剩五千出头。跑了十二个小时一天,一个月三十天,挣五千。

他老婆在超市做收银,一个月三千二。两口子加起来八千多,房贷四千六,孩子上小学二年级,各种杂七杂八的费用加起来,每个月剩不下什么。上个月孩子学校组织春游,交一百二十块钱,他老婆犹豫了两天,最后还是从菜钱里挤出来的。

周海涛放下手机,看着充电桩上跳动的数字,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四个字。百分之十五。

他算了算,如果流水还是上个月那个数,抽成降到十五,再刨掉各种杂费,到手能多个一千二左右。一千二,够给孩子报个画画班了,或者够给他老婆买那双看了三个月没舍得买的鞋。

他把保温杯拧紧,打开司机端APP看了看,平台上还在正常派单,系统给他推了一个预约单,明天早上六点半从城南小区到高铁站,预估流水四十二块。他点了接单,然后切到浏览器,搜那个新平台的名字。信息不多,只有几条官方新闻稿和一份招聘公告,措辞很官方——"响应国家关于推动平台经济规范健康发展的号召""发挥国有企业稳就业、保民生的作用""探索网约车行业新型运营模式"。

周海涛把公告里附的报名链接复制下来,点进去,填了姓名、身份证号、驾驶证号、从业资格证号,上传了照片。提交的时候页面跳转了一下,显示"已收到您的申请,三个工作日内会有工作人员与您联系"。

他关了手机,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充电桩嗡嗡地响,旁边一辆货拉拉的面包车也在充电,司机蹲在车旁边抽烟,刷着短视频,声音外放,是一个女人在咯咯地笑。

三天后,周海涛接到电话了。对方声音年轻,态度很好,说恭喜您通过初审,请您明天上午九点到城投大厦B座三楼参加面试和路考。他问需要准备什么,对方说带身份证、驾驶证、资格证原件就行,车不用开,公司提供考试车辆。

第二天早上他八点半就到了城投大厦。楼很新,玻璃幕墙在晨光里反着光,门口立着个红色的牌子,上面写着"XX出行司机招募中心"。大厅里已经坐了二十来个人,岁数都不小,跟他差不多,三四十到五十都有,穿着五花八门,有人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夹克,有人套了件明显是新买的Polo衫,领口的标签还没来得及撕。

周海涛找了个角落坐下,旁边一个光头男人主动跟他搭话:"你也是来报名的?"

"嗯。"

"我之前跑了四年滴滴,去年换了个平台,越跑越不划算。"光头男人掏出烟盒,看了看墙上的禁烟标志,又把烟塞回去,"听说这个新平台是国企搞的,应该正规点吧?"

"希望吧。"周海涛说。

"反正我就图一个——抽成别太黑,别把我当牲口使。跑夜班的时候系统一个劲儿给我塞单,连着开六七个小时不让歇,我去年体检查出来心律不齐,大夫说就是熬夜加疲劳搞的。"

周海涛点头。他懂。平台的算法不讲人情,深夜两点给你派一个距离三公里的接驾单,你要是拒了,完单率就降一分,降到底就不给派好单了。你只能硬着头皮去接,接到天亮,腰都直不起来。他认识的一个同行,去年凌晨四点接了个去机场的订单,在高速上打了盹儿,车蹭上了护栏,人没事,但修车花了两万多,平台一分没赔,说是"司机个人疲劳驾驶,不在保险范围内"。

面试比他想得简单。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姑娘问了他几个问题——干这行多久了、有没有投诉记录、对现在平台的运营模式有什么看法。他如实答了,说干网约车四年多,投诉记录两条,都是乘客嫌路线绕,平台核实后没扣分。至于对现在平台的看法,他说了四个字:抽成太高。

姑娘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什么,然后让他去楼下参加路考。路考也没什么难的,开了两公里,靠边停车,倒库,都是基本功。考官坐在副驾上,全程没说话,只在最后打了个勾。

"回去等通知,三个工作日内。"考官说。

周海涛出来的时候,大厅里又换了一批人,坐得满满当当。他挤过人群走到电梯口,正好遇见那个光头男人,对方冲他咧嘴一笑:"过了没?"

"应该过了吧。你呢?"

"过了。考官说我倒库压线,但问题不大。"光头男搓了搓手,"盼着赶紧入职。我听说这新平台给交社保,五险一金都上,真的假的?"

"公告里写了,转正之后给上。"

光头男拍了下大腿:"那敢情好。我跑了这么多年车,头一回有人给交社保。"

第五天,周海涛收到了录用通知。短信写得很正式,编号、日期、公章扫描件一应俱全,让他下周一早上八点到城投大厦提车,参加岗前培训。

他把短信截图发给他老婆,附了一个咧嘴笑的表情。过了几分钟他老婆回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听,里面传来她带着笑的声音:"行啊老周,换了新平台好好干,等发了工资给闺女买个新书包,她那书包带子都开线了。"

周海涛回了个"好"字,把手机揣进兜里,推着购物车继续在超市里转。他今天休假,主动请缨来买菜。走到水果区的时候他停了一下,看见车厘子标价三十九块九一斤,他犹豫了几秒,拿了一小盒放进车里。老婆爱吃这个,好几个月没买了。

周一早上他七点就到了。城投大厦的地下停车场里整整齐齐停了三排新车,白色的,车身侧面印着"XX出行"的蓝色标识,车顶装了统一的顶灯。周海涛走近看了看——是广汽埃安的纯电车,型号跟他在路上见过的出租车差不多,但内饰新得多,座椅上还套着塑料膜。

负责交车的是个胖乎乎的年轻人,戴眼镜,工牌上写着"车辆管理部 刘阳"。他拿着一份交接单,一样一样地跟周海涛核对——行驶证、营运证、保险单、车载GPS、一键报警装置、灭火器、三角警示牌。每一样都让周海涛签字确认。

"周师傅,这车是公司统一采购统一管理的,日常充电费用公司报销百分之八十,你只需要承担百分之二十。保养和维修公司负责,你不用操心。"刘阳说,"不过有几个规定得跟您说清楚——每天连续驾驶不得超过四小时,系统会自动提醒休息。晚上十一点到早上五点,系统会降低派单频率,保证您有充足休息时间。还有,每周必须休息一天,系统会强制下线二十四小时。"

周海涛愣了一下:"强制休息?"

"对,公司规定的。安全生产是第一位。"刘阳推了推眼镜,"您之前在别的平台跑过,应该知道疲劳驾驶的风险。我们这儿不让连轴转,出事儿了对谁都不好。"

周海涛点了点头,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之前跑了四年的平台从来没管过他休不休息,只有系统在凌晨两点还不停地派单,恨不得把他榨干。现在忽然有人告诉他"必须休息",他反倒有点不习惯。

培训上了三天,讲了安全驾驶、服务规范、投诉处理流程,还有一大块是关于"如何与乘客沟通"的情景模拟。培训师是个年轻姑娘,说话很温柔,反复强调"咱们是国企品牌,服务标准要高一些,但高不代表低声下气,是专业的、有尊严的服务。"

周海涛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了。有尊严的服务。跑了这些年网约车,他觉得自己大部分时候就是个移动的椅子,乘客上车低头玩手机,到站推门就走,全程不说一句话,像他根本不存在。偶尔遇到喝醉的、找茬的、嫌他开得慢了骂骂咧咧的,他也只能忍着,因为差评扣分、投诉罚款,一单白跑。

新平台的第一天出车,周海涛六点就醒了。他换上熨过的白衬衫——特意为这天买的,花了八十九块——然后下楼去停车场。车提前一天充好了电,屏幕显示续航里程四百二十公里。他擦了擦挡风玻璃,调好后视镜,打开司机端APP。

界面跟以前的平台差不多,但少了些花里胡哨的弹窗,干净了不少。首单在六点四十分来了,从旁边的小区到市人民医院,三公里,预估流水十二块。他按了接单,平稳地开到定位点,乘客是个去医院复查的大爷,拄着拐杖,上车的时候他主动下来扶了一把。

"师傅,你这车干净啊。"大爷坐进来,四处看了看。

"新车,第一天跑。"周海涛笑了笑。

一路上大爷聊了几句,说他每周要去医院做两次透析,以前坐公交来回折腾半天,后来儿女给他装了打车软件,方便多了。到了医院门口,周海涛帮他开门,大爷扫码付了钱,临下车说了句"谢谢师傅,开车慢点。"

周海涛看着大爷拄着拐杖走远,心里有种说不出的踏实。以前他很少跟乘客多聊,总觉得浪费时间,想赶紧接下一单。但今天他不急,因为系统没有不停地催他,也没有因为他在医院门口多停了一分钟就给他派一个三公里外的接驾单。

他打开流水看了眼——十二块,平台扣了一块八,到手十块二。他算了一下,抽成正好百分之十五,清清楚楚,没有别的名目。

上午跑了六个单,中午他按系统提示休息了半小时,在路边找了个阴凉处吃了两个包子。下午继续跑,到四点的时候系统推送了一条提醒:"您今日已累计驾驶三小时五十分,建议休息。如需继续接单,请确认您状态良好。"他点了确认继续,但心里没那么急着接单了。以前跑一天恨不得接满三十单才收车,今天到这会儿才跑了十四单,但莫名地不焦虑。

六点钟他收车回家。流水显示三百四十二块,扣掉抽成和自付的充电费,净到手大概两百六。比以前的平台少跑了几个单,但每单的单价高了——因为系统不再把订单优先推给那些"完单率高、在线时间长"的老司机,而是按照距离、路线、乘客需求智能匹配,谁顺路谁接。

晚上吃饭的时候,他老婆问他第一天怎么样。他说还行,车好开,管理正规,流水虽然不算特别高,但人没那么累了。

"你知道吗,"他啃了口馒头,"今天系统强制让我休息了半小时。以前在别的平台跑,别说休息了,你上厕所都得挑红灯的时候。"

他老婆笑了:"那不是好事儿吗?早就说让你别那么拼命,身体要紧。"

周海涛嗯了一声,低头喝粥。他想起今天那个光头男人在司机微信群里发的消息——"兄弟们,今天跑了一天,感觉还行。虽然单量没以前多,但每单到手钱多了,而且不用提心吊胆怕投诉。今天有个乘客嫌我开得慢了,我按培训教的话术说'好的我适当提速,安全第一',她居然没投诉我。搁以前肯定一个一星差评。"

群里好几个人附和,说今天流水虽然没爆单,但心里舒坦。有人说"这就是国企跟私企的区别吧,人家不惦记你身上那最后一块肉",有人说"别高兴太早,新平台刚开始,后面不知道变不变",还有人说"管他变不变,先把社保混到手再说"。

周海涛把手机扣在桌上,没再看。他起身去阳台收了衣服,回来的时候经过女儿房间,听见她在里面跟妈妈说话:"爸爸今天是不是换工作了?他回来的时候笑了。"

"嗯,换了。"他老婆的声音温温的,"以后爸爸不用那么累了。"

周海涛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叠叠好的衣服,没进去。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右手虎口上有道疤,是去年冬天路面结冰,他为了躲一辆失控的电动车急打方向盘蹭了护栏留下的。那时候平台给他派了一单距离五公里的接驾单,他赶时间开快了,差点出事。后来平台客服打电话来问情况,说了句"请以后注意驾驶安全"就挂了,连车损都不管。

他摸了摸那道疤,已经长平了,不疼了。他把衣服放进衣柜,转身去厨房洗碗。水龙头哗哗地流着,洗洁精的泡沫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对面楼的窗口一盏一盏亮起来。周海涛洗完碗,擦干手,拿起手机看了一眼司机群。新消息还在跳,有人说今天最后一单接了个小姑娘,下车的时候说了句"师傅辛苦了",他回了个"应该的",然后那小姑娘居然给他打赏了五块钱。

"五块钱不多,"那个人说,"但我跑了几年车,头一回有乘客给我打赏。"

周海涛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桌上。他走到阳台上,夜风裹着初夏的暖意吹过来,楼下有人遛狗,狗绳上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他靠在栏杆上,望着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车灯,红的黄的,一串一串地划过夜色。

他想起今天培训师最后说的一句话:"网约车这个行业,以前是野蛮生长,现在是规范发展。我们的目标不是做最大的平台,是做最让人放心、最让人踏实的一个。"

周海涛不知道这个新平台能不能一直这样下去,也不知道过几个月会不会又冒出各种名目的费用。但至少今天,他开着一辆新车,穿着白衬衫,不用憋着尿跑完全程,不用凌晨两点还在高速上强撑着眼皮。他赚的没比以前多太多,但他按时吃了午饭,回家的时候天还亮着,女儿扑过来喊了一声爸爸,他抱得动她。

就冲这个,他觉得这活儿能干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