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方舟子公开发文，称象棋是印度发明的，理由听着还挺理直气壮：大象是印度的，中国从来就没有过大象，所以象棋当然得算人家的。
这话一出，最先绷不住的是河南人。河南简称一个「豫」字，《说文解字》白纸黑字写着「豫，象之大者」，翻译过来就是大象。一个省的简称都跟大象绑在一块，你跟我说这地方自古没见过象？
那问题就来了：中国古代到底有没有大象，象棋这顶帽子，凭什么要扣到印度头上？
河南简称就叫「豫」，这字里牵着一头象
「豫」字不是随便挑的。古文字学家徐中舒考过，这个字本来应当是从「象」从「邑」，意思直白得很——大象出没的地方。
后来字形写着写着变了样，才成了今天从「象」、以「予」表声的模样。
换句话说，中原这块地，古人给它起简称的时候，脑子里想的就是象。光靠一个字，可能有人还嫌单薄。
那就往地里挖。安阳殷墟这些年出土的东西里，除了零星的象骨、象牙器，还挖到过专门用象来祭祀的象坑。1978年在殷墟西北岗的墓葬群里，考古队清出一头幼象，象脖子上还系着一个硕大的铜铃。
系铃铛这个细节要命。野象脖子上不会自己长铃铛，能给象戴上铃，说明当时的人已经把象养起来、使唤起来了。
一头戴铃的小象，比任何文献都硬气地告诉你：商朝人不但见过象，还养象。甲骨文里也藏着象的踪迹。商王出去打猎，卜辞上明明白白记着「获象」，一次能逮好几头。
还有那个「为」字，甲骨文的写法就是一只手牵着一头象——干活、有作为，古人拿驯象来打比方，可见象在他们眼里是寻常牲口，跟牵头牛差不多。
有人要问了，河南现在连头野象都见不着，古代凭啥就有？道理在气候上。商代那会儿的华北，气温比现在暖和不少，年均温大致相当于今天的长江流域，河里有水、林里有竹，正是象群爱待的地方。
象在殷墟一带活动，在当年不算稀罕事，就跟今天云南有象一个逻辑。后来天变冷、人变多，象群一路往南退，才退成了如今西双版纳那点分布。
所以「中国从来就没有过大象」这句话，从字、从坑、从骨、从气候，四个方向都顶不住。
前提一塌，架在上面的结论自然也就悬了。
象棋这盘棋，是在中国自己长出来的
大象的事说清了，再看象棋本身，它到底是外头传来的，还是本土自己长出来的。翻早期文献，「象棋」这两个字出现得很早。战国的《楚辞·招魂》里就有「蓖蔽象棋」的句子。
西汉刘向的《说苑》记着孟尝君的事，说他闲下来「斗象棋」，还把这当成一件跟打仗差不多的对抗事。
得说明白，那时候的「象棋」跟今天摆在棋盘上的车马炮不是一回事，形制差得远。但名字在、玩法在、那股子排兵布阵的劲头也在。真正值钱的，是这条演变链能一节一节接得上。
最早的老祖宗是周朝的六博棋，靠掷箸定行棋，运气成分重。
到了西汉演成塞戏，把掷箸那套去掉，改成双方轮流走子，斗的就是脑子了。北周时候出现了叫「象戏」的雏形，有文献记着是北周武帝造的。再往后，晚唐给棋里添了「炮」——这跟火药用到军事上前后脚，棋盘照着战场变。
到宋朝，三十二枚棋子、河界、九宫都齐了，现代象棋这才定了型。这条链子的每一环，在中国都有文献或实物接着，谁前谁后清清楚楚。
它不是某年某月从外面整个搬进来，而是从六博一路改、一路添，慢慢磨成今天这副模样。你要非说它是印度传来的，那这一整串本土的前身，又该往哪儿摆？连英国人自己都不都站印度那边。
研究中国科技史的李约瑟就明确讲过，象棋是中国人的创造，还把它跟阴阳、跟带天文味的占卜术挂上钩，说这套东西只有在讲阴阳的中国才长得出来。
一个外国学者，把中国象棋的根往阴阳八卦上追，追得比不少中国人还认真。这盘棋从哪儿长出来的，其实已经写在这条链子上了。
那句「印度发明」，是两百年前一个没到过中国的人说的
最后得回答一个问题：象棋来自印度这说法，最早到底谁说的，又是怎么一路传到今天的。源头得追到十八世纪。一个叫威廉·琼斯的英国人，1790年在《亚洲研究》上发了篇《印度象棋》，提出象棋起源于古印度。
他给中国象棋派的理由之一，就是那句后来被反复引用的话：中国不产象，印度产象，所以中国的棋是从印度传过去的。
方舟子那套「中国没大象所以象棋是印度的」，说到底是这条老逻辑的翻版。问题是，这位琼斯是个什么人？他当年是英国派到印度的殖民法官，通梵文、通好几门西方语言，唯独没到过中国，也不懂汉语。
他判断「中国不产象」，靠的不是到中原实地看一眼，而是当时欧洲对中国那点零碎又隔膜的印象。
殷墟的象坑、脖子上的铜铃、甲骨上的「获象」，他一样没见过，那些东西压根还埋在土里。一个隔着大半个地球、连中国门都没进的人，凭有限的见闻下了个判断，这在两百多年前不算稀奇。
真正荒唐的是往后：这个带着硬伤的前提，被西方教材一代代顺着抄，到1984年，大英百科全书讲象棋起源，仍旧把印度说摆在重点位置。
等考古一铲子一铲子把中原的象刨出来，它还端在那儿。得说句公道话，象棋起源在学界确实还有没吵完的争议，这跟「中国无象」是两码事。前一个是证据谁多谁少、还能接着论。
后一个已经被地里的象坑、脖子上的铃铛判了死刑。拿一个塌了的前提去撑一个结论，撑不住。
绕了两百多年，这句「印度发明」落地时的第一块砖，就是「中国没大象」。可河南连简称都叫「豫」，殷墟的幼象还戴着铃。
中国有没有象，象棋是不是印度发明的，答案摆在土里，也摊在字里——河南人第一个笑出声，是有底气的。
参考资料：
《殷人服象及象之南迁》.徐中舒（中央研究院历史语言研究所）
《增订殷虚书契考释》.罗振玉
《中国科学文化史》.李约瑟（Joseph Needham）
《殷墟甲骨刻辞类纂》.姚孝遂、肖丁主编
《殷人服象及象之南迁》.徐中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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